第120章 攻陷卓鼓城(上)
史提夫倫·佛雷爵士騎著馬回到營地的時候,夜已經深了,天空多雲,月光昏晦。
長弓手們三人一組,大概有幾十人,裹著灰黑色調的斗篷,走出營門,踩著雲翳在地面留下的黑影,朝卓鼓城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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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提夫倫認識其中的不少人,都是河間地軍的優秀射手。他們是去執行艾德慕的疲敵戰術,在黑暗裡接近城牆,借著牆頭的火光狙擊守軍。放完冷箭就迅速換一個地方,不追求殺敵多寡,只求鐵民不得安寢。
小型投石機吱呀吱呀的輪子聲也響了起來。今晚的投石機數量比白天又多了,佛雷軍方向有五架被推向卓鼓城,裝著瀝青桶的馬車也增加了一輛。
今夜的鐵民守軍會比昨夜更難熬。他們會變得更疲憊,這對要攻城的佛雷軍有利。可史提夫倫一點兒也輕鬆不起來。十六歲的奔流城少主在軍事上表現得越熟練,他越覺得不堪重負。
史提夫倫把佛雷軍的幾個主要將領叫到他的帳篷里,那些人是他的兄弟和子孫。長子萊曼、長孫艾德溫、三弟伊尼斯、六弟霍斯丁、七弟賽蒙、私生子弟弟瓦德·河文、孫子黑瓦德。都是家族中的可用之才。
李河城的繼承人宣布明日會主動請纓第一個攻打卓鼓城。他隱去了艾德慕的指使,其他的佛雷一片譁然,但很快就有人發現了這並非他的本意。
「大哥,我軍的損失有多慘重,你不是不知道。那條小魚又逼迫你了,對不對?」伊尼斯目露寒光,「他是不是要我們死絕了才甘心。」
「去他媽的徒利,別人不上我們也不上。」黑瓦德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他始終對艾德慕打他的二十軍棍耿耿於懷。
「大哥,不要怕那條小魚,明天不要出戰,我們都支持你。」霍斯丁把手中的長劍往桌子上一按。
賽蒙、萊曼、艾德溫也都面帶不忿地發言,表達對奔流城少主的厭惡,反對再為河間地打頭陣。瓦德·河文沒有開腔,一邊沉默地點頭,一邊望著兄長,一副隨時聽候調遣的模樣。
史提夫倫木然地看著其他人唾沫橫飛,等大家發泄一通,他才開口,語氣說不出的倦怠。
「我有什麼理由反抗艾德慕的命令?他是霍斯特公爵欽點的河間地主師,是我們未來的封君,他在帶領我們為國王打仗。名義、道理,都在他手中。佛雷家族,還有在座的我們,都可以棄榮譽而不顧嗎?」
「我軍不出戰,然後呢?違抗君命和軍令,你們知道有什麼後果嗎?艾德慕可以理所當然地處置我們,我軍根本無力抵抗。」說到這兒,史提夫倫倒寧願當初遵守了徵召令,帶三千人出征,那就不至於如此被動。
「何況我們現在孤懸海外,臨陣脫逃都無處可去,僅能仰仗王家艦隊。如果沒有戴佛斯爵士運來補給,我們能從鐵民那群窮鬼手上徵集多少糧草?只消艾德慕說句話,他就能不費一兵一卒地把我們全都餓死。」
佛雷家族的眾人知道兄長說的每句都是實話,但他們相互交換著眼神,確認彼此都不願意為此向徒利家族服軟,俱是噤口不言。
史提夫倫以指節輕叩桌板:「我找你們來不是跟你們商量,是通知你們我的決定。時間不早了,你們都去好好睡覺,明天還要上戰場呢。」
將兄弟和子孫送出帳篷,史提夫倫依稀看到卓鼓城上空竄起的橙色碎焰。他駐足觀望,心中愈發煩悶,連夏夜涼爽的空氣都變得燥熱起來。
為了佛雷家族的聲望,為了不被任何人抓住把柄,五百人,哪怕一千人,佛雷家族也承受得起。史提夫倫摁住翻騰的思緒,躺在床鋪上勉強睡去。
次日河間地軍的軍事會議上,史提夫倫·佛雷爵士主動請纓,屬實讓諸侯們驚詫莫名。
雖然有不少人猜到或許有艾德慕的授意,但佛雷軍攻下斯通浩斯堡和碎石堡的軍功是不折不扣的,他們也確實幫友軍承擔了傷亡,佛雷家族在平叛戰爭中獲取了當之無愧的榮耀。
一些諸侯對艾德慕驅使佛雷軍的手腕感到畏懼。李河城承擔了全河間地最重的軍役,提供的兵力、糧草、軍資都遠超同濟,結果受命連番攻城折損人手不止,還要在大幅減員的情況下自覺上陣。
另一些諸侯則起了爭功的念頭。除了登陸戰和攻城戰,老威克島上沒再爆發其他成規模的戰鬥。假設河間地軍的任務到此為止,那佛雷軍就是徒利軍之外立功第一的部隊。
當然,有此念頭的諸侯眼下可不會試圖取代佛雷軍—誰都知道敵人的實力完好無損,他們盼著佛雷軍先消耗掉卓鼓城守軍的銳氣。
史提夫倫來到自家陣地前。稍後,河間地軍會像昨天一般四面出兵,擺出圍攻卓鼓城的姿態。不過昨天只是戰術佯動,今天則是南面的佛雷軍率先出擊,另外三面擇機出戰。
他祈禱鐵民們能受到昨天佯動戰術的迷惑,在佛雷軍真的發起進攻時反應不要那麼快。
日近中天,卓鼓城被二十四架小型投石機圍在中間,石彈和長弓手的輕箭如雷雨冰雹般洗刷著牆頭。抬著攻城器械的民夫和重甲步兵已在守軍弓箭射程外就位。
史提夫倫離開平時坐鎮的部隊後方,全身披掛,準備上前線督戰。
三分之一的減員令佛雷軍的建制傷筋動骨,士兵們的士氣在頻繁的強攻城堡中不斷受挫,充當中層軍官的佛雷家族成員又心存怨懟。史提夫倫知道,佛雷軍的戰力已下滑到了岌岌可危的地步。
若是他不展示一下決心,振作佛雷軍的戰意,不僅會讓部隊上陣後畏縮不前,蒙受更大的損失,還會使自己的請戰舉動變成同僚口中的笑話,讓艾德慕誤以為他敷衍搪塞。
但正當這位佛雷軍主將策馬向前時,河安伯爵從旁邊趕來。河安軍同樣被分配到了卓鼓城南陣地,兵力只有佛雷軍的一半。
「史提夫倫爵士,你是要親自上陣嗎?貴軍人手充實,將士得力,你就不必冒這個風險了吧。」河安伯爵帶著護衛停在史提夫倫側前方,阻住了他的小半去路。
「河安大人,我要和我的士兵們在一起,給他們鼓鼓勁兒。」史提夫倫撥轉馬頭,想繞過對方。
「爵士,等一等————」河安伯爵面露為難之色,拿出一張用紅布條扎著的紙卷,上有魚的印戳,他換了一副公事公辦的神情,「艾德慕大人有令,你貴為一軍主將,年高望重,不可以以身犯險。還請穩坐中軍,把陷陣殺敵的事交給年輕人。」
「替我謝謝主帥的看重。」史提夫倫略感無奈,他明白河安軍有監視佛雷軍的職責,但沒想到艾德慕會限制他上陣作戰,用的理由還很充分。
那封命令是何時遞到河安伯爵手中的?艾德慕的謀算令史提夫倫警覺。他並未妥協,「河安大人,我身為一名騎士,連上戰場的權利都沒有嗎?我自有分寸,不會魯莽行事。」
「爵士,請不要違抗軍令。」河安伯爵說完,扭頭看向史提夫倫身後的佛雷族人,「你們是什麼情況?就不怕自己年長的哥哥、父親、祖父有個閃失?竟沒有一個人可代他統兵作戰嗎?」
雖說河安伯爵近些年衰頹庸碌,但赫倫堡是河間地有數的富饒領地,河安家族又是徒利姻親,他本人位高爵顯,還拿著主師的手令,一番言語不容小覷。
史提夫倫一時躊躇,其他的佛雷成員更耐不住他人的輕視。瓦德·河文扯住了兄長的韁繩,「大哥,河安大人說得不錯,前線就交給我們吧,你可以相信我的武藝。」
伊尼斯和霍斯丁等昨夜不願出戰的佛雷,此刻從軍陣中趕來,也都勸說史提夫倫不要去前線,他們會管教好士兵。
「爵士,你的安危關係重大。霍斯丁爵士、瓦德·河文爵士均是我軍有名的勇將,有他們在,你大可以放心。」河安伯爵說。
李河城的繼承人看了看那張艾德慕的手令,又看了看扯著坐騎韁繩的私生子弟弟,目光掃過自己的其他家人,無奈地客套道:「河安大人,謝謝你的提醒,主帥的命令我收到了。」
史提夫倫停在原地,命佛雷家族的軍官們各歸其位。陣前布置一如攻打碎石堡時,他在陣後指揮全局。河安伯爵在一旁陪同,兩人重新把注意力投向戰場。
河間地軍一改昨日的故弄玄虛,三面佯動一面突擊,打了卓鼓城守軍一個始料不及。
在小型投石機和長弓手的壓制下,鐵民的遠程火力疲軟不堪,佛雷軍沒有蒙受多大損失就衝到城牆下,掛上雲梯攀登城牆。第一波次的進攻有三百重甲步兵。
然而,一進入白刃戰階段,佛雷軍的勢頭就顯而易見地被遏制住了。卓鼓城的守軍數量眾多,將領似乎也更加驃勇,一面紅底白骨手圖案的三角旗在城牆上游移,它指向哪裡,哪裡的佛雷軍就會被從牆頭趕下去。
史提夫倫派出了第二波次的隊伍,兩百步兵穿過稀疏的箭雨,補充到登城部隊中。但戰況沒有好轉的跡象,卓鼓城南牆出現了第二面紅底白骨手的三角旗,佛雷軍開始有士兵逃離牆頭了。
「回去!快回去!誰准許你們撤退的!」史提夫倫爵士瞪著滿是血絲的眼睛,大喊著縱馬躍出後陣。這次河安伯爵也來不及攔住他。
史提夫倫衝到準備第三波次進攻的步兵隊列中,點起隊伍就要趕赴一線戰場。可沒等他跑出幾步,卓鼓城南牆上下的佛雷軍崩潰了。
士兵們扔掉手中的武器,將後背露給敵人,奪路而逃。灰白底色蔚藍雙塔的佛雷軍旗或被丟下牆頭、或被守軍擲下的火把點燃、或被旗手拋棄。領兵的軍官們也被人群裹挾著步步退卻,還有受傷的將領被侍衛架著、攙著脫離戰場。鐵民們把所有的雲梯都推倒了,燒光了壕溝里的浮橋和木排。
史提夫倫和手下的步兵們只好在半路截住潰兵,重整隊伍。唯一幸運的是,卓鼓城的鐵民沒有出城追擊,他們依舊處於河間地軍的石彈和長弓的威脅下。
「這就是你想看到的局面嗎?艾德慕。」李河城的繼承人滿眼愴然,喃喃自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