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峰沉默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江四海,老人正端著一杯茶看著他,沒有催促的意思,但眼神里的期待很明顯。
他又看了看林亦儒和孫維國,兩人的神情也帶著同樣的鼓勵,那種目光像是三道暖融融的光,同時照在他身上。
「既然孫會長和兩位爺爺都這麼說了,我再推辭就顯得不近人情了。」他點了點頭,語氣比剛才篤定了一些,
「那就麻煩孫會長了。不知道畫展什麼時候開始,我好提前準備一下。」
孫維國的表情先是高興,臉上的皺紋因為這個笑容又舒展開來。
但緊接著他又露出了一絲為難的神色,那種高興和為難交錯在他的臉上,看著有些矛盾:
「畫展就在幾天後了。」他頓了頓,像是有些不好意思開口,
「我也知道這個時間催得有點緊,本來應該提前一兩個月就跟你打招呼的。
但我也是臨時才把名單定下來,所以今天才急著過來找你。」
他說完這話,手指在茶杯沿上摸了一圈,像是在等陳峰的反應。
陳峰想了想,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了兩下,然後說:
「孫會長,不瞞您說,我最近一直在忙別的事,已經很久沒有動筆了。
之前畫的那些,基本上都已經賣出去了,手頭沒有現成的作品可以參展。」
他說的是實話,自從上次那個畫展之後,他陸續賣了不少畫出去,家裡的確沒有剩什麼完整的作品了。
孫維國聞言,神情明顯黯了一下,那種黯像是燈被調暗了一檔,整個人都矮了幾分。
他很快就恢復了,擺了擺手,語氣依然溫和:
「沒事沒事,你忙正事要緊。畫展的事,我再想辦法。」
雖然語氣還算平靜,但那一瞬的停頓和笑容背後露出的失望,在場的人都看得清楚。
他的手指在茶杯邊上停了一下,像是想端起來喝一口又放棄了。
江四海放下茶杯,杯子落在茶几上的聲音不大,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從容。
他看向孫維國,聲音不大但語氣篤定:
「孫老,你不用擔心。他手裡沒有現成的畫,現畫一幅就是了。」
孫維國愣了一下,轉過頭看向江四海,像是沒聽清:
「現畫?老江,畫展還有幾天就開幕了,現在畫哪裡來得及?
光是構思、打稿、調整、細化,沒有十天半個月根本拿不出能參展的作品來。
你是畫家出身,這件事你比我清楚。」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不自覺地提高了一些,那種反應是一個懂行的人聽到一個聽起來不靠譜的提議時的本能反應。
江四海笑了一聲,語氣裡帶著一種「你等著看」的篤定,他的笑容很從容,嘴角微微上揚,不緊不慢地說:
「他畫得快。之前我親眼看過,不到一個小時,一幅山水畫就畫出來了,筆墨、構圖、意境都到位了,掛上牆都看不出是臨時趕出來的。」
江四海說這話的時候還伸手比劃了一下,大概是在形容那幅畫的大小和布局。
林亦儒在旁邊也點了點頭,他接過江四海的話頭:
「我那次也在。他拿起筆就沒停過,一氣呵成,中間連歇都不帶歇的。
你要是說別人,我不信。但他說可以,我就信。」
林亦儒說這話的時候看了陳峰一眼,目光裡帶著一種親眼見證過奇蹟的篤定。
孫維國看看江四海,又看看林亦儒,那目光在兩個人之間來回切換了好幾次,
像是在確認自己有沒有聽錯,又像是在判斷這兩個老朋友是不是在合夥跟他開玩笑。
他重新轉向陳峰,目光裡帶著一種專業人士被打懵之後的遲疑:
「小陳,你……真的能在一個小時內畫出一幅參展水平的山水畫?」
他的語氣帶著明顯的懷疑,不是那種居高臨下的質疑,更像是一種從業多年積累的經驗在告訴他這不合理,而眼前這幾個人又不像在開玩笑。
他說「參展水平」四個字的時候加重了語氣,像是在提醒陳峰,
參展的畫不是隨隨便便畫出來就能拿得出手的,是要掛出來被同行看的,是要接受評判的。
陳峰微微點頭,幅度不大,但很穩:
「可以試試。」
孫維國看著他,沉默了幾秒,那幾秒鐘里他一直在看著陳峰的眼睛,像是在那裡面找什麼——
找底氣,找把握,或者找一絲猶豫。
他什麼都沒找到,陳峰的眼睛平靜得像一面鏡子。
然後孫維國像是下了某種決心一樣,開口說了一句:
「那就現在畫一幅吧。」
江四海也站起來,朝花廳側門走了一步:
「走,筆墨紙硯都有現成的,我平時偶爾也寫寫大字。」
孫維國站起身來,跟著往外走,腳步比剛才快了幾分。
林亦儒跟在他身後,沒有說話,但臉上帶著一種「你待會兒就知道了」的笑意。
江四海帶著陳峰穿過走廊,推開書房的門。
書房不算大,但收拾得很雅致,一看就是平時有人打理的地方。
靠牆是一排深色的書架,上面整齊地碼著各種書籍,有古籍也有現代印刷本,書脊上的標籤都是手寫的,字跡工整。
書桌擺在窗邊,是一張寬大的紅木桌,桌面打磨得很光滑,上面鋪著一塊墨綠色的氈布,邊角已經有些磨損了,但洗得很乾淨。
筆架上掛著幾支大小不一的毛筆,筆桿被握得油潤發亮,看得出是常用之物。
墨碟里殘留著乾涸的墨跡,旁邊還有一方未洗的硯台,硯台里殘餘的墨汁已經干成了薄薄的一層。
從這些細節能看出來,江四海平時確實偶爾會在這裡寫字畫畫,雖說不上多勤快,但也不是那種光擺著充門面的做派。
孫維國和林亦儒跟在後面走了進來。
孫維國站在門口掃了一圈,目光在書架上來回溜了一遍,又落到牆角的字畫缸上,裡面卷著幾幅沒裱的宣紙,邊上露出來的那一角看得出是寫意花鳥。
他的目光最後定格在那張紅木書桌上,桌面上除了氈布和筆架,還有一個青瓷筆洗,裡面裝了半下水,水不算清,但也不算太渾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