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走了二十幾步,孫維國的黑棋在中腹被徹底切斷,他的大龍被白棋從兩側夾住,往前突不出去,往後退又退不回自己的陣地里。
左下角的那條大龍在奔波過程中沒能跟上主陣的呼應,跑了幾步發現跑不動了,
最終被白棋從三個方向合圍,像一隻獵物被三面圍獵,只剩一條死路。
他盯著棋盤,沉默了好一會兒,目光在那枚被圍住的黑子上停住了很久,像是還在計算有沒有可能從哪裡撕開一道口子突圍。
他算了又算,手指在棋盤邊上無意識地敲了幾下,最後終於放棄了,把手裡的黑子扔回棋盒裡,發出「嗒」的一聲脆響:
「我輸了,輸得心服口服。」
他把眼鏡摘下來,那副金絲框的眼鏡在他鼻樑上架了一下午了,摘下來的時候在鼻樑兩側留下了兩道淺紅色的印子。
他從口袋裡摸出一塊眼鏡布,低頭擦了擦鏡片,動作不緊不慢,像是在給自己一點時間消化這盤棋的結果。
他又重新戴上眼鏡,目光落在陳峰身上,那個看人的方式和剛見面時完全不同了。
剛見面的時候他看陳峰是長輩看晚輩的眼神,帶著一種天然的俯視,而現在他看陳峰的目光裡帶著一種平視的敬意。
他沉默了一會兒,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一種由衷的感慨:
「後生可畏,我之前還覺得你謙虛過度,現在看來,你是真的在給我留面子。」
他低下頭又看了一眼棋盤上那幾枚白子的位置,那幾手妙手的位置他看了一遍又一遍,
像是在腦子裡反芻那些招法的精妙之處,還想再確認一遍自己輸在了哪裡。
江四海在旁邊笑了一聲,語氣裡帶著掩飾不住的自得,那種自得比自己贏了棋還明顯:
「怎麼樣?我說了吧,他不是一般水平,你那點棋力,還真不一定能壓得住他。」
他說「你那點棋力」的時候故意拖長了尾音,帶著一種老友之間才會有的調侃勁頭。
孫維國沒有反駁,反而點頭,臉上的表情很鄭重:
「老江你說得對,我確實下不過他。」
他這話說得乾脆利落,沒有半點勉強,一個下了一輩子棋的人能當著別人的面說出這句話,本身就說明他對陳峰的棋力是真的服氣了。
他看向陳峰,目光裡帶著好奇:「小陳,你這棋力練了多少年了?」
陳峰把棋盤上的白子一枚一枚撿回棋盒裡,動作不急不忙,手指夾著棋子一枚一枚地放回去,聽著棋子在棋盒裡碰撞的清脆聲響:
「也沒練多久,平時有時間就看看棋譜,偶爾跟人下幾盤,自己琢磨。」
他的語氣很隨意,像是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沒有刻意謙虛,也沒有吹噓的意思。
孫維國看了他一眼,張了張嘴,像是還想再問點什麼,但看到陳峰那副雲淡風輕的樣子,又把話咽回去了,沒有繼續追問。
林亦儒在旁邊喝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說:
「孫老,你現在知道了吧?我跟你說了他棋力厲害,你不信。
剛才那幾手棋,你換誰來下都未必能走出來。」
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落在棋盤上那幾枚白子的位置上,伸手指了指右上角那枚妙手的位置:
「尤其是這一手,我看著都愣了一下,你當時下的時候想過後面幾步?」
陳峰點了點頭:
「想到了大概四五步吧。」他說得很輕,像是在說一件平常事。
孫維國聽了這話,嘴角抽了一下,沒有說話,但那表情分明是在說——
四五步就能算到這種程度,這已經不是一般水平了。
孫維國沉默了一下,然後開口換了個話題:
「對了,小陳,我今天過來其實還有一件事想跟你商量。」
「孫會長您說。」
孫維國放下茶杯,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語氣認真起來,
臉上的表情收起了剛才下棋時的那種專注和較勁,換上了一副談正事的正色:
「我這邊正在籌備一個畫展,展出的主要是當代國內著名畫家的作品。
我已經聯繫了不少人,基本上都答應參展了。
你現在在畫壇也有一定的名氣,我想請你拿一幅作品參展,不知道你願不願意?」
陳峰有些意外,他放下手裡的棋子,坐直了身子,雙手放在膝蓋上,微微前傾:
「孫會長,我的畫在畫壇里只能算有點名氣,跟那些成名已久的老前輩相比差得遠了。
您的畫展規格一定不低,我怕我的畫放進去拖了大家的評價。」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誠懇,不是那種故意推辭的客套,是真的在掂量自己的分量夠不夠得上孫維國所說的那個級別的展覽。
江四海在旁邊插了一句:
「小峰,你這話說得不對。你的畫水平怎麼樣,我和老林都知道。
孫老不是隨便什麼人都邀請的,他既然開口了,說明他認可你的水平。」
江四海說這話的時候看著陳峰,目光裡帶著一種長輩對晚輩的鼓勵和肯定,
那種目光陳峰很熟悉,從他在書畫上開始嶄露頭角以來,江四海一直是用這種目光看他的。
林亦儒也點了點頭,他把茶杯放在茶几上,聲音不大但語氣篤定:
「孫老在書畫界這麼多年,眼光不會差。他既然邀請你,說明你的畫有這個分量。」
林亦儒說話的時候習慣性地用手指點了點桌面,像是在給自己的話打節拍。
孫維國也點了點頭,他看著陳峰,目光認真:
「你的畫我看過好幾幅,筆墨、構圖、意境,都是一流的。藝術圈裡名氣需要時間積累,但水平不需要。
你的水平已經到了那個份上,就該參加這個級別的展覽。不要妄自菲薄。」
他說「不要妄自菲薄」的時候語氣比剛才重了一些,帶著一種過來人對後輩的提點之意。
陳峰沉默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江四海,老人正端著一杯茶看著他,沒有催促的意思,但眼神里的期待很明顯。
他又看了看林亦儒和孫維國,兩人的神情也帶著同樣的鼓勵,那種目光像是三道暖融融的光,同時照在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