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婆是慢粒白血病,確診三年了,一直在吃藥。」
「正版的格列衛,一盒兩萬三。」
「我們一個月吃兩盒。」
「房子已經賣了,車也賣了,親戚能借的都借了。」
「聽說有個電影公司要拍一部關於仿製藥的電影,我不知道是真是假,但如果是真的,我想說——」
「謝謝。」
「不管拍出來什麼樣,謝謝有人願意講這個故事。」
「我們不是不想吃正版藥,是真的吃不起。」
帖子下面的評論區,很安靜。
只有一條一條的跟帖。
「坐標河南,我兒子也是慢粒,六歲。」
「坐標廣東,我媽去年走了,走之前還剩半盒藥沒吃完。」
「坐標燕京,我是患者本人,確診兩年,每天都在數日子。」
帖子的樓層在以每小時幾十層的速度增加,沒有人轉發,沒有人宣傳,這些人像是從各個角落裡慢慢走出來的。
不是因為看了什麼熱搜,不是因為追了什麼明星。
只是因為有人說了仿製藥三個字。
這三個字對於他們來說不是新聞,更不是話題。
而是命。
到了晚上十點,這個帖子被頂到了天涯雜談的第一頁。
措辭整齊、註冊時間一致的水軍帖,已經被擠到了第四頁後。
沒有人組織反擊。
沒有人號召對線。
真實的聲音,不需要組織。
陳小燕坐在旅館的床上,看著那個帖子下面的回覆,一條一條地往下翻。
........
...
凌晨一點十七分。
一輛黑色奧迪A6在最內側車道上飆速,引擎的嘶吼被風聲壓住了一半,儀錶盤上的轉速指針逼近紅線,車內只有一個人。
方向盤後面的雙手在抖。
爺爺的聲音還迴蕩在耳朵里,從小聽到大,在任何時候都是不緊不慢的,哪怕是在電話里通知他母親去世的消息,聲音都沒有變過調。
可剛才那通電話,變了。
八十七歲的老人,用趙龍從來沒有聽到過的語氣。
再晚十分鐘,就走不了.....
趙龍不敢不信....他的心跳還是在一百六以上。
八十七年的人生閱歷,每一個字都有分量,說十分鐘,就是十分鐘,這意味著,在他打那通電話之前的某個時間節點,有人已經鎖定了他的位置,並且正在調度力量。
什麼樣的力量,可以在十分鐘之內完成從發現目標到抵達目標的全部流程,他不敢想。
更讓他不敢想的,是另一個問題。
爺爺那樣的存在,竟然讓他逃。
葉野.....
趙龍攥緊了方向盤,指節泛白。
這時手機響了。
趙龍猶豫了一下,按下接聽鍵。
「趙公子,我是老陳,老爺子讓我接應你。」
聲音沉穩,帶著一點南方口音。
「在哪接。」
「往北,到承德有人接你,換車之後走內蒙,從二連浩特出境。」
趙龍沉默了一秒,他只是派了七個混混,去砸了一個劇組。
砸劇組,這種事,在影視圈裡,不是什麼新鮮事。
投資糾紛、版權搶奪、利益分配不均,動手的事多了去了,最嚴重的也就是進去蹲幾個月,出來之後該吃吃該喝喝。
一個他從頭到尾沒有放在眼裡的年輕人。
卻讓他留戀的看著眼前一切,因為他感覺這輩子很難再回來了。
現在他最後悔的事,就是找杜良安排人手,砸劇組。
走神間,差一點打歪了方向,讓趙龍打了一個激靈。
突然,手機又震了。
這次是簡訊,沒有署名,只有一句話。
「承德東出口,黑色GL8,車牌尾號762。」
趙龍深吸了一口氣,把手機扔在副駕駛座上。
不多時就看到了那輛車,讓趙龍深深的回頭看了一眼,曾經在燕京的所有榮耀,都將與他無關。
GL8啟動,沒開大燈,只用了示寬燈,沿著土路往北開。
趙龍靠在后座上,把頭仰起來,車頂的絨布貼著他的後腦勺,粗糙。
「走哪條線?」趙龍問了一句。
「先到錫林郭勒,再轉二連浩特,明天下午之前過境。」老陳的聲音從前排傳過來,語氣平淡。
明天下午。
也就是說,他還要在車上待十幾個小時,趙龍閉上眼睛。
「老陳。」趙龍睜開眼,盯著前排那個黑黝黝的後腦勺。
「嗯。」
「葉野……到底是什麼人。」
老陳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搖搖頭。
趙龍沒有繼續再問,因為從沉默中,他就已經得到了答案。
車窗外,天際線開始泛白,凌晨的光很薄,灰濛濛地鋪在地平線上,莊稼地的輪廓慢慢清晰起來。
次日,下午兩點四十分。
扎門烏德。
邊境小城,黃土色的建築矮趴趴地蹲在地平線上,街道上跑著幾輛老式吉普,揚起的灰塵在空氣里散不開。
白色豐田霸道停在火車站外面的停車場裡,一個壯實的蒙古漢子靠在車頭上抽菸,看到趙龍走過來,把菸頭摁滅在鞋底上,拉開了後門。
「趙先生。」
趙龍鑽進車裡,關上門的那一刻,整個人被抽走了所有力氣,後背貼在座椅上,滑了下去。
巴圖發動了車,霸道的柴油機發出粗獷的轟鳴聲,駛出停車場,上了一條坑坑窪窪的公路。
車窗外是一望無際的戈壁,灰黃色的沙地上零星地長著幾簇駱駝刺。
從昨晚到現在,他已經二十多個小時沒有合過眼了。
身體裡的腎上腺素在消退,恐懼留下的殘餘像退潮的海水,一點一點往回撤,露出下面千瘡百孔的沙灘。
鋪天蓋地的困意。
他太累了。
不只是身體累,是腦子累。
計算、判斷、恐懼、後悔。
二十多個小時。
趙龍剛剛微眯眼睛,可開車的巴圖開口了。
「趙先生。」
「嗯。」趙龍疑惑。
「有件事,老爺子讓我告訴你,華夏這邊的人員……已經在關注你了。」
話音一落,趙龍的表情凝固了。
「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巴圖的措辭很小心,「出了國,不代表安全。華夏在海外的眼睛很多,你的行蹤……他們可能已經掌握了。」
趙龍的瞳孔在收縮。
出了國。
還不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