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尋生(三)

2026-08-25 09:08:22 作者: 憂傷的飯飯
  第343章 尋生(三)

  就在幾分鐘前,多功能觀摩室。

  「江主任這個思路真的絕了。」

  省醫主任表示自己心服口服:「借用胃網膜右動脈反向供血,再用這什麼————ICG螢光造影來做術中驗證?天才啊。」

  

  以前大家遇到這種位置刁鑽的腫瘤。

  默認就是全切。

  這也是現代醫學的一個路徑依賴:什麼?你說治不好?那一定是切的不夠多、不夠大!

  最後,治是治好了,至於怎麼治好的你別問。

  旁邊中山醫的一名教授,不情不願的點頭:「這個術式若能成熟,早期胰腺癌保脾手術的SOP就能定下來,附一院————這次真的走在全國前面了啊。」

  這名教授看起來對江河有點不滿,自是有原因。

  還記得之前華南區大賽,中大本來抱著奪冠的目標去的,結果被江河狼狠超車。

  再後來,附一院又天天開創新術式,地位隨著江河一起水漲船高。

  現在提起羊城,全國人民第一時間想到的就是附一院,想到的就是南醫大。

  哪裡還有中大什麼事?苦也!

  不過,雖然心裡有點酸酸的,但又不得不承認江河為國家、為中華醫學界做出的貢獻。

  又酸,又得為你鼓掌,為你喝彩————從未有過如此美妙的開局()

  夏里特那邊同樣也在激烈討論。

  盧卡斯跟韋伯教授道:「教授,這套ICG造影設備配合江老師的反向供血理念,我們一定要學會,等回柏林,夏里特必須立刻引入這套設備。」

  韋伯教授輕輕點頭:「確實。」

  說完教授就愣了一下,總感覺最近這個單詞自己聽到的頻率很高,導致有點被影響了,現在自己也愛說這個單詞了。

  神奇的附一院,神奇的東方魔法————

  盧卡斯搓了搓手,忽然低聲,蠢蠢欲動問:「教授,中國有個詞叫【綁票】,我們能不能想個辦法,把江主任直接綁回夏里特?」


  韋伯教授冷笑一聲:「你以為我沒想過嗎?」

  盧卡斯愣了一下,隨即釋然。

  是啊,該嘗試肯定早就試過了。

  但江河哪有這麼好挖走嘛————

  之後,大家就看到屏幕上冒出綠色螢光。

  這代表著江河的理論正式落地,所有人都起立鼓掌。

  一也算是參與了一場註定載入史冊的手術啊!

  就在這時。

  江河:「不對,我判斷螢光是偽影,脾門根本沒有血流通過!馬上重新阻斷!快!」

  觀摩室眾人:「???」

  掌聲戛然而止。

  只有聽不懂中文的德國醫生慢了半拍。

  他們左顧右盼,不知道大家怎麼突然停住了。

  翻譯連忙上前,把江河剛才說的話簡單翻譯了一下。

  韋伯教授和盧卡斯等人這才反應過來:「!!!」

  省醫主任皺眉:「什麼情況?螢光明亮,這灌注看起來不是很完美嗎?」

  沒人回答他,大家也都在思考中。

  一邊的漢斯不解地看向韋伯:「教授,江老師為什麼要重新阻斷?屏幕上的顯影沒有任何問題,血流明顯已經通過了吻合口啊————」

  韋伯不語,只是一味皺眉。

  他也在思考著,江河這麼做肯定有他的原因,可這個原因是什麼呢?

  有位國內的主治醫師提出質疑:「不管怎麼樣,血管剛剛完成吻合,反覆使用阻斷鉗夾閉,會造成血管內膜的損傷吧?江主任這一步是不是有些太謹慎了?」

  周圍有些人表示認可。

  主要是沒道理啊。

  一切明明都這麼順利,不是嗎?

  許晨雙手舉在半空中,他本來在虛空模擬江河的動作。

  他天天玩模仿秀,天天觀察江河,對江河極其了解。

  知道江河在手術台上絕對不會做任何多餘的動作,更不會有跟自己當初一樣那種幼稚的表現心理。


  所以————老大一定是發現了什麼隱患!

  是什麼?

  許晨很努力試圖看出來,很可惜,還是找不到任何抓手————

  手術台上。

  王正初第一反應也是懵的。

  他的想法跟大家一般無二。

  屏幕表現這麼完美,無法理解為什麼要切斷剛剛建立好的血流?

  但好在,王正初這個人做事主打一個忠誠!

  尤其是在手術台上,江河讓他指東,他絕不打西。

  所以在聽到江河指令的一瞬間,身體就先一步做出了行動,手裡的無損傷阻斷鉗穩穩夾住了血管!

  王正初沉聲匯報:「老師,阻斷完畢。」

  江河:「關掉螢光探頭,打開無影燈。」

  「是!」

  啪的一聲,燈光切換。

  無影燈強烈的光線打在術野中心,將腹腔內細節照得纖毫畢現。

  這下子大家看清楚了。

  脾臟現在是什麼狀況啊?!

  呈蒼白色!

  表面沒有任何光澤!

  血管幹癟!

  這是缺血的直接表現!

  江河冷聲道:「錯不了,脾臟沒有血流通過,設備有問題。」

  觀摩室里落針可聞。

  專家們全都沉默了。

  過了片刻。

  省醫的主任才喃喃自語:「如果直接關腹————脾臟就會在肚子裡完全腐爛壞死,到時候引發腹腔大面積感染,神仙難救————」

  盧卡斯驚駭地轉過頭,看向韋伯教授:「教授,機器說謊了————但江看穿了機器,他是怎麼做到的?」

  韋伯教授語氣異常嚴肅:「超越了儀器的頂級醫療嗅覺,在江面前,我們都太依賴科技,但真正的頂尖外科醫生,永遠相信自己的判斷。」

  危機徹底爆發。

  既然偽影被識破,那最核心的問題出現:

  為什麼血液過不去?

  無影燈下,江河眯起眼睛,立刻拿過顯微鑷,輕輕觸碰了一下吻合口邊緣。

  然後在心中飛速檢索答案。

  所學的那麼多知識,就是為了在這一刻凝結出成果。

  江河最快速度找到了原因,並解釋:「是內膜翻卷。」

  「患者在剛才的縫合過程中,血管內膜向內發生翻折形成了單向活瓣,從外面看,縫合線走位完美,但在血管腔內部,翻折的內膜已經把血流完全堵死。」

  觀摩室內的專家們恍然大悟。

  原來如此。

  是內膜翻卷啊。

  這玩意具有極強的隱蔽性,肉眼從外部幾乎無法察覺————

  話說江主任判斷的也太快了吧?

  不對,現在不是糾結速度的時候,問題是接下來該如何處理!

  江河再次給出答案:「把造影設備推走,顯微剪,8—0線。」

  器械護士立刻將其拍入他手中。

  大家都明白了江河的打算,他是打算二次縫合。

  稍微有臨床經驗的人都知道,二次縫合比第一次難上百倍。

  血管壁已經因為第一次穿刺產生了損傷,組織變得更加脆弱。

  而且在目前的情況下,還要考慮脾臟缺血的問題。

  留給脾臟的時間不多了。

  江河深呼吸,平復心境。

  當務之急。

  集中注意力。

  把所有意識完全聚焦在吻合口上。

  縫合的操作不難。

  要的是穩定,而且要快!

  先用無損傷鑷挑開吻合口。

  然後用顯微剪,剪掉向內翻卷的內膜組織!

  江河道:「擦汗。」

  身邊護士立刻上前!擦汗!

  江河極度專注。

  眼睛幾乎一眨不眨。

  持針器。

  夾住8—0prolene線。

  這個線比頭髮絲還要細,他卻如臂指使。

  重新穿透血管壁!

  進針!

  出針!

  深呼吸。

  力度控制!

  打結!

  重點在於,必須保證血管的嚴密貼合,還要避免對殘存內膜的二次撕裂!

  重複以上動作。

  直至縫合完畢!

  江河動作不停,有兩個世界都因為他的動作而保持著寧靜。

  手術台上沒有聲音,觀摩室里也沒有聲音。

  大家唯獨只能聽到兩個字。

  一擦汗!

  像機器一樣。

  江河完美操作了5分鐘。

  僅僅五分鐘!

  新的吻合口縫合完畢!

  江河:「再鬆開。」

  王正初立刻鬆開鉗子!

  能行嗎?

  又到了驗證的時候。

  而且這時候已經不需要高科技設備觀察,大家都能通過肉眼看出成果。

  廢話,這個器官都已經快缺血壞死了,當然能用肉眼看出來了!

  能做到嗎?江醫生?!

  屏息————

  觀察————

  似乎有血液,衝破了吻合口的阻礙,順著胃網膜右動脈,強勢湧入脾臟————

  脾臟逐漸開始恢復顏色。

  更加令人振奮的是,隨著血液的充盈,這顆脾臟伴隨著患者的心跳,開始了微弱的搏動。

  成功了!

  觀摩室里,眾人歡呼,並且開始重新鼓掌!

  許晨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王正初也道:「老師————成功了!」

  江河微微點頭。

  危機解除,反向供血通路打通,杜尋聲的脾臟保住了————

  然而—

  命運總是在不經意間捉弄人世。

  剛才為了修復內膜翻卷,血管被阻斷的時間有點長了。

  這會導致一個問題:【局部血流動力學劇變】

  血液是有衝擊力的,這直接作用在了脾門根部!

  這裡,是幾根被江河在術前就判定為不便切除的脆弱血管!

  這些血管壁很薄,根本無法承受劇增的血流壓力。

  江河目光迅速捕捉。

  發現脾門根部的一根血管壁——————鼓起了一個透明的血泡————

  不妙!

  血管壁似乎到極限了。

  內部血壓正在瘋狂將其撐開————

  江河瞳孔驟縮!

  可一切發生的太快了。

  甚至來不及出聲提醒,血泡直接炸裂!

  大出血!

  「滴滴滴!!!」

  患者血壓數值暴跌,警報聲驟然響起!

  有句話叫:

  悲劇就是把有價值的東西毀滅給人看。

  而這世間最殘忍的事,莫過於在給了人無限生機之後,再眼睜睜看著希望碎裂成泥。

  手術室外,陰雨綿綿。

  杜尋聲做了一個夢。

  麻醉夢更多是日常生活的片段。

  這並不意味著術中知曉,至少此刻的杜尋聲,感受到的是一片溫暖的黃色。

  最熟悉的爵士酒吧,他很愛這裡。

  故意來早來了點,把吧檯擦得很亮,選一首自己愛聽的爵士樂,再噴點喜歡的檸檬薄荷微醺味道。

  雖然只是拿著微薄工資的調酒師,杜尋聲卻覺得很有家的感覺。

  酒吧門上的銅鈴響了。

  杜尋聲像老闆似的笑道:「歡迎光臨。」

  推門進來,走在前面的是江河,跟在江河身後的是賀青。

  「江主任!小賀護士!」杜尋聲高興道,「你們終於來了!」

  江河在吧檯前的高腳凳上坐下,動作像是熟客:「老杜,說好的酒呢?這台手術累得我夠嗆,今天不拿出點看家本領,我可不買單。」

  賀青一身溫柔的米色風衣,托著下巴,輕哼了一聲:「推你進手術室之前,某人還大言不慚地說要教我配方,本姑娘現在倒要嘗嘗,到底有多好喝了咯!」

  「沒問題!我可是專業的~」

  杜尋聲從吧檯下抽出調酒壺,動作行雲流水。

  「江主任,小賀護士,看好了啊,這杯酒,我給它起名叫尋生。」

  「底層,我用了苦艾酒,苦澀割喉,就像這突如其來的該死的癌症,總是把人的生活攪得一團糟。」

  「中層,是蜜桃和接骨木花提取的甜酒,為什麼是甜的?因為在最絕望的時候,我遇到了貴人,遇到了江主任不遺餘力的拉拔,遇到了某個看似兇巴巴,其實會拿沾水棉簽小心翼翼給我潤嘴唇的傻丫頭。」

  賀青切了一聲:「我不傻勒!」

  杜尋聲笑了,扣上搖酒壺,用力搖晃起來。

  「最後,這杯酒的頂層,要點一簇火焰!」

  將酒液緩緩濾入馬天尼杯中。

  酒液竟然呈幽綠色。

  就像————手術台上ICG造影設備發出的螢光一樣。

  杜尋聲擦了擦手:「這杯尋生,是我們一起調出來的,敬生命,敬愛情,敬江主任!」

  他將這杯酒遞向賀青。

  賀青笑著打算接過。

  卻突然停住了動作。

  「尋聲哥————你————」

  話未說完,噎在喉嚨里。

  杜尋聲愣住,順著她的目光低頭看。

  這才發現。

  馬天尼杯竟然突然裂了?

  就像————自己這根血管一樣————

  噼啪一聲脆響!

  酒液噴涌而出!

  林培東推注了更多丙泊酚。

  杜尋聲不知道。

  不知道自己到底在酒吧,還是手術台。

  不知道看見的到底是溫暖昏黃,還是一片慘白。

  也不知道聽見的到底是爵士樂,還是警報。

  他分不清,真的分不清啊————

  隱隱約約。

  只聽得一個聲音傳來。

  好像是賀青說的。

  她說:尋聲哥,一定要醒來,說好的要給我調一杯尋生的。

  杜尋生眨了眨眼。

  在夢中忽然有了些力量。

  謝謝你,小賀護士————

  謝謝你在警報聲中,緊抱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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