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 尋生(二)
杜尋聲躺在平車上,要被推走了。
他本來都覺得自己早就把生死看淡,不服就是干!
結果這兩天經歷一套組合拳,又讓他有點想要活著。
首先是賀青的約會大餅,這餅太香了,一口就吃下去了————
然後又是小孟和那個德國老頭醫生輪番登場,一個說話那麼嚴肅,一個看他就像在看珍稀動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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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杜尋聲慌了————
他突然想到很多事情沒做。
比如還沒去過賽里木湖,比如還沒把酒吧的分店開到京城去。
最重要的一點,還沒來得及給江河調那一杯承諾過的酒。
也沒給身邊這個小護士調一杯專屬於她的【尋生】。
杜尋聲側過頭,看向走在平車右側的賀青。
小護士戴著口罩,只能看得見眼神。
眼神看起來兇巴巴的,和平常的她很不一樣。
杜尋聲舔了舔乾巴巴的嘴唇,道:「小賀護士————」
「!」
賀青反應很大,立刻低下頭湊近:「怎麼了?哪裡不舒服?是不是傷口疼?還是想吐?————說話呀?!」
杜尋聲搖搖頭:「沒有沒有,沒有不舒服,我就是想跟你商量個事。」
賀青盯著他,皺眉:「別再說喝酒的事了,別逼我揍你。」
杜尋聲乾笑了一聲,心想:小姑娘年紀輕輕還懂得預判了呢————
而後他道:「不是啦,你看,這手術陣仗這麼大,連老外都來圍觀,搞得我心裡沒底,要不這樣,我把尋聲的配方告訴你,這可是我的獨家秘方,基酒的比例和搖酒的手法都很講究,萬一————萬一我待會兒沒出來,你也可以把這個酒發揚光大,到時候你記得,一定要親自調一杯給江主任喝,算我兌現承諾了。」
這半開玩笑,似是調侃。
賀青卻猛然停住,嚴厲罵道:「呸呸呸!閉上你的烏鴉嘴!」
杜尋聲訕笑:「我這算提前做個交接————」
「交接個屁!我才不學你的破配方!酒那麼難喝的,誰稀罕學!你要給江主任調酒,等你手術做完了自己下床去調,你的事情你自己做,別想推給我!」
賀青罵歸罵,眼眶紅了卻也做不了假。
杜尋聲暗罵一聲造孽。
踏馬的,怎麼會對一個小女孩這麼心動的?
本以為自己已經不會再相信愛情。
可沒想到,回頭剎那間,還是會被愛情狠狠擊中。
人或許就是在相愛,痛苦,分開,遺憾,再次相愛中反覆循環。
杜尋聲把剩下的話咽了回去,道:「行,我自己調。」
賀青推著平車的速度稍微加快了一些。
另一個護士全程保持沉默。
她看著這兩人之間的互動,心裡默默祈禱。
江主任!手術一定要順利啊!
————您切除的不僅僅是腫瘤,還是在挽救一段剛剛萌芽的愛情,一段充滿無限可能的人生!
多功能觀摩室。
韋伯教授問盧卡斯:「你對江主任提出的這套方案怎麼看?」
盧卡斯:「理念非常超前,利用代償機制建立側支循環,不過從實操角度來看,難度太高。」
韋伯教授微微點頭:「還記得我們的夏里特血管外科的穆勒主任嗎?」
盧卡斯回想了一下:「我記得,教授,您是想說————」
韋伯教授:「嗯,我記得去年他也嘗試過一台類似的手術,儘管穆勒主任的實力是我們有目共睹的,最終依然因為微小出血點被迫改變方案,切除了患者的脾臟。」
旁邊的漢斯補充:「中國有句古話叫【知易行難】,江主任要在保留脾臟的前提下,把變異血管完美剝離,這需要不可思議的精細度,稍有不慎,手術就會徹底失敗。」
德國人的交談聲雖然不大,但正好落在許晨耳朵里。
——
許晨今天特意過來觀摩學習。
聽到幾個德國人的對話,他微微挑了挑眉。
漢斯道:「,不如我們打個賭,穆勒主任用了四個小時,你們認為江主任————需要多久才能完成這台手術?」
盧卡斯思索片刻:「考慮到江主任之前展現出的實力,我認為他至少需要三個半小時,這已經是極限了,教授,您認為呢?」
韋伯教授也覺得三個半小時差不多。
但秉持著在學生面前裝高手的心態,他道:「以我對江主任的了解,三個小時也不是不可能。」
許晨於此時禮貌插話道:「教授,盧卡斯,這個賭約————我可以參加嗎?」
盧卡斯對許晨很有印象。
之前許晨曾經在問答環節給了他們很大驚訝,也跟著江河上台完成過一台手術。
在盧卡斯眼裡,許晨也是一個超級優秀的年輕醫生!
韋伯聳聳肩,道:」當然可以。」
盧卡斯好奇上前:「許醫生,你認為江主任需要多少時間?」
許晨道:「兩個小時,我認為江主任能在兩小時內解決血管剝離和反向供血通路的建立。」
盧卡斯:「!!」
韋伯笑道:「你很相信江主任。」
許晨道:「是的,我跟你們所有人賭,就賭一杯咖啡。」
「成交!」盧卡斯道,「許醫生,自信是好事,不過兩小時太誇張了,剝開血管總要時間,這快不來的。」
許晨微笑而已,並沒有去做解釋。
他並不是盲目信任江河。
他只是清楚地知道江河在手術台上到底有多快。
和江河以前那些極限操作相比,今天這台手術,灑灑水啦。
夏里特的這些前輩們,眼界還是太局限了,還得多學,多練,多看。
許晨道:「我們拭目以待吧。」
手術室內。
江河主刀。
無菌手術衣遞上,巡迴護士協助江河繫緊背後的系帶。
患者杜尋聲已經完成了全身麻醉,靜靜躺在手術台上。
江河看了眼林培東。
林培東點頭確認各項指標平穩。
他旋即伸出右手:「手術刀。」
器械護士迅速將一把11號手術刀拍入江河掌心。
接下來的所有操作,都是最迅速最高效的,根本無需多言。
觀摩室。
對於江河如此速度。
附一院眾醫生早已習慣。
而其他醫院的醫生見此,還在嘖嘖稱奇。
一個來自省醫的主任感慨:「之前看手術直播的時候就發現了江主任的速度很快,現在果然大開眼界。」
他身旁的人問:「可是主任,為什麼江主任速度會比我們快這麼多?」
省醫主任思量著回答:「我也思考過這個問題,好像除了各種細節之外,還有就是,江主任總是在做新術式,而這些我們眼裡的新術式,他總是毫不猶豫————像是做過幾百次了一樣。」
身旁人道:「可主任您不覺得奇怪嗎?江主任這麼年輕,他能想出新術式就已經很厲害了,難道還有時間練習?」
省醫主任搖頭:「我覺得吧,普通人不要試圖去理解天才,會很勞累。」
身旁人忽然小聲道:「可主任,我聽附一院的金護士說,江河身上有仙家,您覺得呢————」
省醫主任:「你有病就去治!這樣吧,要不你到時候生病了別去醫院看,直接喊人跳大神給你驅好不好?這麼多年書白讀了是吧?」
身旁人撓頭:「嗷嗷,也是,也是————」
手術還在進行中。
很快,已經能夠看到腫瘤了。
盧卡斯在筆記本上寫下:【病灶位置刁鑽,血管網絡複雜異常,存在變異,此處極易引發大面積出血,夏里特標準指南建議直接放棄保留脾臟,轉為全切。】
寫完之後他給韋伯看,韋伯點了點頭。
而後,盧卡斯抬起頭,準備看江河會如何分離。
下一秒,盧卡斯的瞳孔一縮。
江河沒有考慮更換術式。
還是像術前討論時說的那樣。
依然決定對受累血管使用動脈鞘下外膜剝離術,強行保全建立反向供血所需的側支通道!
「上帝啊————他怎麼這麼大膽————」
盧卡斯喃喃自語,而後不由得扭頭看了眼許晨。
只見許晨同樣在認真觀看,並且能看見許晨雙手懸空,似乎在模擬江河的動作。
盧卡斯:「!!!」
他再次被震驚到了。
這就是中國醫生的專業素養?
竟然在觀看的時候也在假設:如果自己是江河會怎麼做是啊!
自己未來也必須要有這樣的假設!
盧卡斯放下筆記本,開始學著許晨的模樣動手。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江河的操作冷靜、高效。
頂級的經驗和先進的解剖學意識,化作完美的工作成果。
如此複雜的術式,他不僅做得非常快,台上甚至連一絲滲血都沒有。
止血紗布孤零零的掛在一旁,似乎在說:以前我都會很快就變成紅色的了,今天很白耶!
江河把腫瘤連同周圍的淋巴結完整剝離出來,放入標本袋。
盧卡斯低頭看了看手錶。
距離開腹,僅僅過去了一個半小時。
盧卡斯:「?」
許晨輕聲道:「不用驚訝,這就是我們江主任的基本操作。」
韋伯教授也被干沉默了。
What can I say?
和江河接觸的越久,就會發現江河身上越多變態的事情。
怪不得這麼多年紀比較大的人,要管他叫一聲老師————
韋伯教授有點蠢蠢欲動了。
手術室內。
切除步驟完成。
最關鍵、也最具有開創性的一步到來。
建立反向供血。
由於脾動靜脈主幹已被離斷,江河必須將保留下來的脾動脈遠端殘端,與胃網膜右動脈進行高難度的顯微吻合,通過這條新通道讓血液逆流,重新養活脾臟。
使用阻斷鉗,以及7—0Prolene線。
縫合開始。
江河冷靜觀察患者的情況。
由於創面開的不是很大,所以操作空間狹小,縫合有所難度。
不過————對自己來說問題不大。
進針、穿出、打結。
樸實無華。
十分鐘,血管吻合完畢。
觀摩室那邊又開始震驚了。
江河卻只是淡淡放下持針器,道:「鬆開阻斷鉗吧。
「7
王正初收到指令,即刻鬆開。
成敗在此一舉!
江河道:「準備推入ICG(吲哚菁綠)。」
林培東:「是!」
江河:「關閉燈光,打開螢光造影設備探頭。」
「是!」
手術室一片黑暗。
造影設備被推入術野上方。
近紅外光激發。
屏幕上出現畫面了。
一開始黑白色的。
經過十幾秒的等待後,一抹幽綠色的螢光開始在血管分支中顯現。
這說明江河的策略是有效果的!
那麼接下來就是觀察這個螢光能不能到位了。
只見螢光順著吻合口一路向上。
最終緩緩湧入了脾門。
緊接著—
脾臟區域在屏幕上亮起了一大片完美的幽綠色螢光!
這螢光,像是深夜山林中的螢火蟲一樣!
好美!
這代表著:
反向灌注成功!
脾臟存活!
新術式行之有效!
觀摩室內的肝膽外科專家們紛紛起立鼓掌。
堪稱完美的理論落地。
一套全新的早期胰腺癌外科精準保脾標準SOP,在大家眼前誕生了。
以後,通過miRNA早篩篩選出來的患者,就可以通過這套江河術式進行治療。
盧卡斯起身大喊:
」History! This is history!
」
他已然徹底被折服。
穩重內斂的陳院長,也有些激動。
看來假期必須獎勵自己,去狠狠放生一下爽一爽————對了,最近還發現一個很好玩的事情,就是假裝好奇,去問釣魚佬釣到了多少魚,然後就能看到他們面紅耳赤說著些什麼,口不好,下雨,餌料不行等等嘰里咕嚕一大堆話了。
還有忍不住偷偷關注著這一切的賀青,此刻也是直接掉了眼淚。
—感謝江主任!江主任牛逼!
然而,在一片喜悅中,江河微微皺眉。
顯示器上這片幽綠色,怎麼————越看越奇怪啊?
看起來完美無瑕,可就是有點太完美了。
水至清則無魚。
光芒均勻覆蓋了整個脾臟區域,反而讓人感覺有點違和。
前世,自己用過很多類似的設備,算是很有經驗。
按照自己的經驗,不應該這麼完美才對。
仔細觀察。
螢光邊緣正在閃爍。
這不正常。
頻率太高了。
所以,究竟是正常的毛細血管微循環導致的,還是設備受損產生的噪點偽像?
僅憑肉眼,連自己都無法斷定。
霎那間。
洗手時的想法閃過腦海光學傳感器錯位。
王正初已經拿起了縫合針:「老師,準備關腹嗎?」
「等一下。」江河抬起手,「無損傷鑷。」
器械護士愣了一瞬,迅速將鑷子遞上。
觀摩室內外,所有人滿頭霧水。
—江主任這是要做什麼?
盧卡斯想問韋伯。
韋伯揮手制止道:「安靜,先看。」
江河接過鑷子。
探入腹腔,來驗證一下就知道了。
動脈血流被再次阻斷。
按理說,一旦供血被切斷,屏幕上脾臟區域的幽綠色螢光會立刻黯淡。
然而。
屏幕上依然在亮!
邊緣的閃爍頻率依然保持,沒有發生任何改變!
血流停了!
螢光卻還在!
為什麼?!
江河心中閃過很不妙的念頭。
倘若根本沒有血流通過,一切都是探頭內部光學傳感器錯位產生的噪點偽影呢?
畢竟現在還是09年!這個設備太新了,還不夠穩定!
如果真是這樣。
那事情就嚴重了!
「不對!」
江河迅速看向王正初,道,「我判斷螢光是偽影,脾門根本沒有血流通過!馬上重新阻斷!快!」
無論是手術室內,還是觀摩室。
所有人聽到主刀這句話,全都愣住了。
「???」
一什麼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