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尋生(一)
開完會之後,小孟就來到特需病房做最後的準備。
見杜尋聲靠在床頭,乾乾巴巴的說:「小賀護士,打個商量?」
賀青無視他。
杜尋聲看向小孟:「小孟啊,打個商量?」
孟時嶼搖頭:「尋聲哥,不行啊,這時候不能喝水————」
杜尋聲:「好干好干好干!」
他在撒嬌,老登怪俏皮。
對面兩個人無視,杜尋聲不死心道:「小賀,賀姐,就一小口,我專業調酒師啊,我發誓,這酒絕對到不了胃裡,直接在我的食道裡面就會被蒸發啦!」
賀青面無表情,抽出一根棉簽,在生理鹽水瓶口蘸了蘸,道:「張嘴。」
杜尋聲癟嘴:「不想再沾水了,這不就看得見吃不著嗎?」
賀青懶得理他,直接掐他臉,強迫其嘴唇撅起,然後用沾了水的棉簽幫他打濕。
其實賀青心裡緊張的要命。
她生怕手術出現意外————就算是江主任主刀,手術這種事情也難免會出現意外的。
為了不把這種緊張的情緒傳遞給患者,她表面上必須裝出冰山護士的樣子,看似一切盡在掌握————
賀青丟掉棉簽,然後吐槽道:「再廢話,我現在去拿胃管,順著你的鼻孔插進去!」
杜尋聲砸吧了一下嘴,向孟時嶼求援:「小孟醫生,你評評理,術前禁水有必要苛刻到這種程度嗎?潤潤嗓子總行吧。」
孟時嶼無言,被秀恩愛秀了一臉。
昨天失戀之後,他以為自己已經想開了,已經是看破紅塵。
結果見到這兩個人親密互動,心裡卻還是忍不住酸澀。
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許。
忽又想到江河,能遇到沈老師那樣彼此相愛的另一半,真的好難得,好羨慕。
此刻的小孟覺得這才是江河身上最令人羨慕的點。
自己的正緣,又何時能到來呢?
金璟此時推門而入,進來查藥。
孟時嶼正好站在藥柜子前,她便拍了拍孟時嶼的肩膀道:「醫生~麻煩讓一下~」
「啊,哦哦,抱歉抱歉。」
孟時嶼側過身子,金璟上前查藥。
這個過程,兩人貼得略近,孟時嶼聞到了一股淡淡的香味,很好聞。
目光無意間掃過她的側臉,竟該死的驚艷。
孟時嶼悟了。
哦擦,原來自己根本不是什麼深情種,只是一個會不斷心動的普通男生罷了。
走出一段暗戀的最好辦法,就是開始下一段暗戀————
金璟查好了藥,感覺身邊之人一直沒走,便疑惑扭頭問:「醫生?」
「哦!剛想事情去了,抱歉。」
孟時嶼走到杜尋聲旁邊,看了眼數據,然後道:「尋聲哥,沒什麼問題,手術馬上開始了,【老大】主刀,一定不會有問題的。」
劃重點:孟時嶼把老大這兩個字著重念了出來。
他沒有思考,是本能的反應,想通過提到自己和江河的關係,在金璟面前提升身價。
小孩兒最喜歡幹這種事了。
比如後世在雨中舞劍、課間上台打碟的嘉豪們,其實人一般都不壞,只是比較愛表現,就很,懂吧————
杜尋聲感覺孟時嶼語氣很嚴肅,有點過於嚴肅了,說的他心裡發毛。
江主任明明說這手術成功率挺高,小孟什麼意思?
怎麼說得自己像是要上刑場一樣?難道自己的檢查結果又惡化了,他們合夥瞞著自己?
賀青瞪了孟時嶼一眼。
孟時嶼在心裡嘆息。
知道你嫌我多餘,那我走。
他道:「尋聲哥,好好休息,保留體力。」
說罷便出門,恰好遇見韋伯教授和盧卡斯。
這兩人打算在去手術室觀摩之前,先來看看患者的情況。
孟時嶼現在的心情是複雜的,又感覺自己失戀了,又感覺自己心動了,表現在臉上,就是一臉嚴肅和沉默。
於是連韋伯教授都沒注意到,直接就往辦公室走了。
盧卡斯看了他一眼,默默點了點頭。
說起來,盧卡斯現在已經被調成了一副奇奇怪怪的模樣。
對於附一院發生的任何事情,他都很容易產生一些過分的腦補。
盧卡斯同韋伯說:「教授,您看到了嗎?」
韋伯教授疑惑:「看到什麼了?」
盧卡斯敬佩道:「這個醫生的狀態啊,這或許就是中國年輕一代醫生的同理心,面對一個即將上手術台的早期癌症患者,他竟然表現得如此痛苦,他在為患者擔憂啊,江主任的團隊,凝聚力和醫德太可怕了。」
韋伯教授啊了一聲,心想這個盧卡斯現在是不是有點神經了?等會兒帶他掛號看看精神科?
想想還是算了,作為一個老師,適當的時候也是要哄哄學生的。
韋伯教授便道:「是的,醫學需要更多的人文關懷,夏里特的年輕醫生往往過於看重技術,忽略了和患者共情。」
孟時嶼還不知道自己無意間裝了個大逼。
盧卡斯打算把他此次中國交換之行的所有內容都整理出來。
專業的醫學內容當然會去整理,但是像這種人文關懷的內容他也不打算遺漏。
到時候整理出來一個個小故事發在夏里特,讓夏里特的人都學一學中國的醫德!
什麼叫意林德國版————
「韋伯教授?」
王正初的聲音在他們身後響起。
韋伯教授回答:「哦哦,我打算在術前看看患者的狀態。」
王正初:「好,我帶你們進去吧。
「7
幾人簡單查了一圈就出來。
但病房裡的杜尋聲更懵逼了。
一什麼意思?果然就是病情惡化了吧?絕對就是這樣吧!連老外都過來了,感覺事情很嚴重呀!
門外,王正初道:「教授,我們換個地方討論,不要影響老師的病人休息。」
盧卡斯對王正初一直很客氣。
他知道王正初在中國醫療界地位不低。
但他心裡一直憋著一個疑問。
盧卡斯走近兩步,問道:「王主任,您的級別比江主任高,您的從醫資歷也比江主任老,所以我一直不理解,您為什麼要稱呼他為老師?」
王正初瞟了他一眼,淡淡道:「聞道有先後,術業有專攻,達者為師,僅此而已。」
盧卡斯聽不懂這幾句中國古文。
隨行的翻譯也是一臉犯難。
這特麼咋翻譯?
王主任怎麼這麼壞啊,遇到難說的台詞就用中文說了,有本事就用英文說啊!
想了半天,翻譯湊上前,用德語快速解釋了一遍。
盧卡斯聽完,眼睛亮了。
「掌握真理和頂尖技術的人就是老師,無關年齡,無關頭銜,多麼純粹的學術精神,我學到了。」
王正初拍了拍盧卡斯的肩膀,問道:「還記得我怎麼教你的嗎?」
盧卡斯筆直一站,開始練習:「Yes! Professor Jiang is my guiding light!」
王正初:「別自己改詞,還是fking有力氣,不過保持,以後回夏里特,把優良傳統傳承下去。」
盧卡斯:「Yes!」
兩人忽然一起看向韋伯教授。
韋伯教授:?
他心想:我也要叫江河老師嗎?
手術即將開始。
這台手術十分重要。
高考前的最後一次全真模擬考,絕對不是說說而已。
——
——
手術難度很高,還引入了新的術式,希望能固定成為SP。
觀眾還很多,全羊城的肝膽外科界都來了,還有國際友人。
這麼多東西相加,縱使是江河,也稍微感受到了一點點壓力————
天氣陰陰的,像是要下雨。
江河決定在手術前,給媳婦打個電話。
「喂,沈老師。」
「江醫生,準備上台了嗎?」
「嗯吶,換衣服呢。」
「給我打電話,是想我了呀?」
「嗯吶,突然很想你,想聽你說說話。」
「哎,那我正好跟你抱怨一下,我跟你說哦,今天早上起來的時候,我發現腳有些腫,之前的鞋子穿著都很緊了。」
江河一邊聽著,一邊換衣服。
系好口罩,他說:「正常的孕期生理性水腫,晚上睡覺把腳墊高一點,我回去給你按按。」
「原來如此,謝謝江醫生!對了,我看了王博的小說,江醫生,他寫的也太黃了!而且男主角好渣,一直在好幾個女孩之間來回拉扯,我問嚴彤老師,怎麼會喜歡看這樣的書?嚴彤老師說,作家筆下的故事不代表作家本人,說什麼王博取材李子健,真的假的?
」
江河思考了一下:「王博本人沒談過戀愛,不過據我了解,他還是挺好的,以前抨擊子健的時候,我們都是一起抨擊的。」
「嚴彤老師說,網站還沒有上線打賞功能,要不然她就要給這本書打賞了!你說嚴老師圖什麼啊?」
「我猜猜嗷————」
江河系好第二根綁帶,拿起儲物櫃裡的無菌鞋套。
忽然,他笑了,道:「有沒有可能,嚴彤老師也是腹黑。」
沈鈺眨眼:「什麼意思?」
江河:「成榜一大姐,然後用小號加粉絲群,然後跟王博聊劇情,搞好關係,然後見面掉馬甲的時候,你猜猜會發生什麼?」
沈鈺:「!!!」
她忍不住回想嚴彤。
嚴彤老師,在宿舍是出了名的那個什麼————看起來高冷,實際上————
關於夾腿的正確姿勢,嚴老師都在宿舍內進行過一番教學。
當時沈鈺捂住耳朵小臉通紅,表示誰要聽這種教學啦!但是小恬和娟子倒是聽的津津有味。
被江河這麼一說。
沈鈺感覺有道理啊。
腹黑的嚴彤老師正在用粉絲的身份接近王博,試圖反向攻略他————呃啊!突然又有點好磕是怎麼回事!
電話這頭,沈老師在呃啊呃啊的。
江河眼神溫柔地聽著,動作都變慢了。
此刻的他能聽到兩種聲音。
一種是醫院的聲音,冷冰冰的;一種是沈老師的聲音,暖洋洋的。
恰似金屬和窗外溫暖晨光的對比。
讓人忍不住嚮往,想要現在就回家,奔向那片美好。
江河套上鞋套。
沈鈺終於不呃了,她其實有點故意撒嬌的,是知道江醫生壓力大,用這種方式哄哄他。
現在哄得差不多,她便輕聲道:「江醫生。」
「嗯?」
「我知道你很重視尋聲的這台手術,我也知道這台手術很難,但————你一定會順利搞定的!我相信你!」
「謝謝媳婦,我換好衣服了,你在家等我~」
「嗯吶!」沈鈺想了想,道,「老公,一切順利,我跟寶寶在家等你~」
江河心頭一暖。
那還說啥了。
這套小詞都整出來了。
手術必須成功!
掛斷電話,迅速做術前儀式:
【祝願台上台下,一切平安順利。】
他去洗手時。
看見麻醉師林培東已經進手術間做最後的準備。
陳院長也帶著德國觀摩團在觀摩室就位————
江河站定,踩下出水踏板。
認真洗手。
水有點冷。
而後————
嘩啦啦的水聲忽然扭曲,變成了一絲警報聲。
「滴—
」
江河愣住,不知道這個聲音是從哪來的。
抬頭看鏡子。
鏡面反射出前世的醫院,病床上的沈老師,還有各種各樣的設備————
江河眉頭一皺。
什麼情況?
職業病犯了。
出現異常,就會立刻開始評估自身身體狀態。
昨天晚上雖然做夢,但也算是睡眠充足。
應當不具備發生幻覺的條件。
早餐吃的很健康。
眨眨眼,眼睛不酸。
也沒有出現頭痛前兆————
江河調整呼吸,穩定情緒,重新認真觀察鏡中。
除了虛弱的沈老師外,有一個東西格外顯眼。
是一台特殊的設備。
江河想起,這裡面是一種帶有特殊塗層的近紅外光學探頭組件。
這設備,對物理撞擊的耐受度極低————
幻覺消失了。
江河閉眼,再次睜開。
一切乾淨。
不知道為什麼會突然想起這件事,就像是自己在提醒自己一樣。
水還在流,冰冰涼涼。
江河皺著眉,良久無言。
在誰也不知道的地方。
幾小時前,附一院物資通道。
兩名物資科的技術員推著一輛平板車,裡面是省廳連夜調過來的ICG螢光造影設備。
——
「注意腳下,省醫那邊特意交代過,這批設備的探頭軸承不能受劇烈震動。」
話音未落。
平板車就絆了一下。
車身向前一頓,木質包裝箱瞬間磕碰了一下。
「你幹嘛呢!」後面那個技術員怒斥!
前面的技術員委屈道:「卡,卡住了。」
兩人對視一眼。
前面的技術員問:「現在怎麼辦?」
另一人沉默片刻,道:「沒事,碰一下不會有問題的,先送上去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