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尋生(四)
「大出血了!江主任!」
前世,江河剛剛當上主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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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突如其來的大出血,血同樣流成了海。
身旁的助手是個小年輕,他比江河還慌,拿著抽吸器都快拿不穩,只能說是努力在工作,卻收效甚微。
江河記得,自己當時的心跳好快。
本來就才剛當上主治,本來就有壓力。
再加上近段時間醫療事故頻發,再加上到了年末冬天————腦袋裡面總有一些雜七雜八的念頭。
心一亂,曾經學過的那些東西完全就想不起來了。
明明也做過這麼多手術,可有時候就是會大腦突然一片空白,就像高考的時候面對三角函數怎麼都想不起來餘弦公式。
一切都在失控,令人感到絕望。
江河當時作為主刀,還保持著最基本的冷靜道:「先壓迫!紗布填塞!」
這是最保守、最不會出錯的策略。
也就是——姑息手術。
放棄治療行為,先把患者的命保下來再說。
這是大部分急診科醫生,在面對大出血時最後的手段————
填塞。
壓迫。
快速輸血。
該做的都做了。
可是,還是沒用。
患者的身體似乎好疲憊。
在漫長的疾病消耗中,他的身體,似乎已經喪失了尋生的欲望。
缺血擊潰了他。
心電監護儀上,波形化作一條該死而平直的線。
生命終結。
江河站在手術台前,雙手保持著壓迫紗布的姿勢。
只覺得一陣反胃乾嘔。
就在自己的手下。
一個活生生的生命流逝————
痛苦的感覺帶來一種生理性顫抖。
從雙手,蔓延至小臂。
他在原地,手按著血,經歷了痛苦而漫長的反思。
如果剛才自己能更加冷靜呢?
如果自己敢於採取更大膽的策略呢?
結局會不會不一樣?
手術室門外那個穿著校服的孩子,是不是就不必在門外苦苦等待。
是不是就不必在拿到死亡通知書時哭得撕心裂肺。
是不是還能再見到自己父親一面,還能再叫他一聲爸爸。
「老師!出血量太大!」
王正初急促的呼喊聲,就跟前世如出一轍。
眼前的患者是杜尋聲。
自己前世的摯友————
同樣的出血情況。
這一次,是否是不同的結局?
觀摩室里。
大出血出現的第一時間,所有人就有了反應。
大家都是頂尖的外科醫生,絕對不可能光看著。
許晨反應最快,道:「快去幫江主任備血!通知血庫,立刻啟動大出血搶救預案!准
備同型紅細胞懸液和血漿,加壓輸血設備立刻送進手術室!」
許晨還是年輕!
這年輕人的反射弧,碾壓了在場所有的資深專家。
判斷出危急狀態並不難,難的是最快執行最正確的搶救步驟!
許晨真的不一樣了。
他銳利的像是一把出鞘的刀,褪去了浮躁之後,展現出了一個成熟臨床醫生的擔當。
一幫專家迅速行動起來。
附一院主任立刻接管了外部通訊:「我來協調麻醉科,讓二線麻醉師立刻進去支援!
「」
中山醫的教授轉身指揮記錄員:「記住實時記錄生命體徵變化,每三十秒向外通報一次血壓和心率!」
觀摩室內一片肅殺。
所有人都希望能為手術室內的江河幫忙出力。
而江河————
不負大家所託。
他冷靜得不像個人類。
甚至在這電光火石之間,他還能夠冷靜思考患者出血的原因。
這個危機定然源於設備失誤引發的連鎖反應。
先前ICG造影設備受損,光學傳感器錯位產生偽影。
致命的問題,使得自己誤判了反向供血的暢通情況。
這裡就浪費了不少時間。
然後為了修復內膜翻卷,血管被阻斷的時間又被拉長。
這段時間內,血液在阻斷鉗後方不斷淤積。
江河在腦海中迅速構建出流體力學模型。
根據拉普拉斯定律,血管壁承受的張力與管腔內的壓力和血管半徑成正比。
在阻斷期間,近端血壓由於血流受阻而驟然飆升。
龐大的壓力無處釋放,全部集中作用在變異新生血管上。
所以當自己喊王主任鬆開阻斷鉗,重新開放血流的時候。
巨大的血流就沖壞了血管壁。
張力太大了。
不過————
既然分析清楚了原因,解決方法也就慢慢浮現出來了。
在江河思考的時候,王正初帶著二助,用兩台大功率抽吸器瘋狂開吸!
可是,抽吸的速度依然趕不上動脈破裂出血的速度。
血構成的海平面。
在腹腔內部不斷漲潮落潮。
這是一場驚心動魄的博弈。
王正初感覺再這樣下去不行,他立刻道:「出血量太大!完全被淹沒了,根本找不到出血點!老師,必須立刻結紮腹腔動脈干!放棄保脾!保命要緊!」
王正初給出的,絕對是當前醫療常規下唯一的生路。
切掉整個脾臟,結紮主動脈分支。
用犧牲器官的代價來換取患者存活的可能。
觀摩室中。
德國夏里特團隊的盧卡斯和韋伯教授緊緊盯著屏幕。
他們作為國外的團隊,在這種情況下什麼都做不了。
想幫忙都幫不上。
盧卡斯焦急地低語,「太糟了,解剖結構徹底丟失了。」
韋伯教授嚴肅道:「脾臟絕對保不住了,這麼洶湧的大出血,沒辦法進行任何操作,必須立刻進行全切,甚至————患者的生命都有危險。」
德國專家的論斷就和王主任一樣。
這是來自海內外共識的策略。
只能這樣做!
而江河站在手術台前。
他當然聽到了王正初焦急的呼喊。
但也聽到了前世拉平的心電圖,聽到了前世那個在門外哭泣的孩子。
緊接著,杜尋聲的面龐浮現在他的眼前。
杜尋聲穿著酒保服,站在吧檯後,笑容溫和豁達。
「江主任,等我病好了,我一定要親自為你調杯尋聲。」
那杯酒還沒有調出來。
杜尋聲的人生不該在這個冰冷的手術台上,以失去重要器官、終生虛弱為代價苟延殘喘。
他還要回到吧檯後,還要去過他本該擁有的燦爛人生。
自己不會再像前世一樣,錯過救命的機會。
作為重生了的頂尖外科醫生,自己帶著二十年後超維臨床經驗,自己如果還是只能做到這些,那也,太沒用了吧!
「別退!」
江河立刻打斷了王正初的提議,道:「繼續抽吸!保持負壓最大!脾臟我保定了!」
王正初渾身一震。
擦!老師都發話了,那還說什麼了!
思維已被江河牢牢接管,沒有那麼多正確利弊的判斷,執行就完事了,執行!
他立刻死死握住抽吸器,將管口探入血泊最深處。
江河吐出一口氣。
隨後,緩緩閉上了眼睛。
面對被鮮血完全淹沒,根本看不見任何組織的腹腔。
用眼睛去看,還有什麼意義呢?
不如閉上眼吧。
自己做了這麼多年手術。
最擅長的只有一件事。
這件事,也是自己無數次在生死邊緣錘鍊出的:
所謂極限盲視縫扎!
江河將雙手探入血泊之中。
鮮血沒過了他的手腕。
在這一片暗紅色的混沌中,他依靠著絕對的熟練度,如同閉著眼睛也能走遍自己家每一個角落的盲人。
指尖在滑膩的組織間穿梭。
這是胃後壁。
然後是胰腺上緣。
然後是脾靜脈————
解剖標誌物,多麼熟悉啊。
這些東西,全都是他的坐標!
觀摩室內的眾人已經看呆了。
尤其是德國團隊。
盧卡斯驚聲道:「教授,他要做什麼?」
韋伯以前肯定會裝淡定來個反問什麼的。
但現在他有點繃不住了,罵道:「Don「taskme!你總是問我,我問誰?問上帝嗎?!
「」
盧卡斯:「?」
喵喵咪?老師怎麼突然破防了?
許晨在一旁解釋:「盲視野縫合,江主任很擅長這個,見多了就好了。
,盧卡斯沉吟:「盲視野縫合?見多了就好了嗎?原來如此。」
韋伯多問了一句:「成功率如何?」
許晨想了一下,最後看著屏幕中的江河,輕聲道:「我沒見江主任失手過。」
手術室內。
江河閉眼,認真在血泊中摸索。
心中告訴自己不著急,要慢慢來。
越是這種時候,越要相信自己的手感。
很多時候因為著急,反而會錯過出血點。
所謂快就是慢,慢就是快。
專注尋找,直到,指尖一頓。
抓到了!
江河即刻捏住血管,再次確認。
雖然手指傳來的觸感很弱,但確實是有的。
能讓自己感受得這麼明確。
重點就在於尋聲的身體在麻醉下依然保持著強烈的求生本能。
跟前世的那個患者產生了顯著的不同。
尋聲的身體還在拼命努力代償,心還在努力收縮供血。
血管努力跳動著,就像是暗淡星空中隱約閃過的那一道流星。
江河忍不住夸道:
一幹得好啊!老杜!
接下來得先用手指堵住出血點。
這樣就能讓視野稍微乾淨。
然後喊護士遞過來持針器和4—0線!順便擦汗!
自己則快速進針!
旁邊的二助梁主治很想提醒一句:江主任,要不等血都吸乾了,您再————
他最終沒把這話說出來,因為江河已經落針了!
然後他便再次意識到江河有多麼強大。
明明血還沒有完全吸乾,可江河的針就像是長了眼睛一樣。
純純的游龍!
穿出,打結!
就這麼簡單搞定了!
整套過程只花了幾秒鐘。
接下來,將大局逆轉吧!
江河鬆開手,就像是對血管施加了魔法。
鮮血竟然就這麼止住了。
王正初心喜道:「老師,有效果!」
他趕緊和二助一起發力,把血都給吸乾淨!
血構成的海平面,開始迅速下降。
視野重新變得清晰起來。
觀摩室內,所有人都驚呆了。
捏麻麻的,這麼快就搞定了?
啊,真的有效果啊?
說好的去備血,按照大出血預案做準備呢,不是,這齣血怎麼就止住了,這對嗎?
趕緊認真觀察————
只見破裂的缺口,真的不往外流血了。
更令人震撼的是。
江河明明是盲視操作的,結果周圍的反向供血網絡竟然毫髮無損!
這太誇張了啊!
眼見著血液順著通路,穩穩地注入脾門。
動脈伴隨著杜尋聲逐漸平穩的心跳,有力地跳動著。
一下,一下。
充滿生機。
王正初心中大呼Nice!
每當這種時候,他就很想大聲說一句金玉良言!
賭博輸了喊江河一句老師,真是自己這輩子做過最正確的一件事。
看似是賭博輸了執行承諾的無奈之舉,實則是給自己一個台階庫庫認老師!
好爽!
觀摩室里,韋伯教授久久無法言語。
盧卡斯和漢斯也呆滯了。
江河沒有執行他們想像中的最佳策略。
江河用一個看不懂的手法,製造的結果就是原本需要被完全切除的器官,現在好像————不需要了?
仔細想想,如果所有人都能做到江河做的這件事情————臥槽?患者治癒率該提升多少?
盧卡斯和漢斯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的眼底看出了同樣一件事:
【還交換什麼呀?不想回夏里特了,就留在附一院吧,想跟著江老師好好學習!】
回家就寫:《關於延長本人在華交流期限的申請》!
這種感覺就像是武俠小說裡面,一個江湖人士看到了降龍十八掌秘籍一樣————
手術室里的江河,依然無比冷靜,道:「做一遍測試吧。」
王正初:「是!」
他一邊在執行測試工作,一邊在心裡忍不住想:
要不楊煦別回來了吧,楊煦不回來,自己就是一助,那該多好啊?
什麼時候主任當一助也要競爭上崗了?
尋聲目前的情況是。
雖然出血已經被控制住了,但還不好說。
畢竟血管還是很脆弱,而且剛剛才爆過。
被江河縫起來之後,局部血流會再次發生改變。
這顆脾臟,能否在接下來的幾小時內,完全適應這種壓力?
脆弱的吻合口會不會在血壓回升後發生二次微滲漏?
疑問懸在所有人的心頭。
病房外,羊城陰雨綿綿的二月,似乎正在雨過天晴。
護士站的桌子上,放著兩個晶瑩剔透的玻璃杯。
杜尋聲說過,要用這兩個馬天尼杯,給賀青調酒的。
杯子目前空著。
名為【尋生】的酒。
底層是苦澀的苦艾,中層是蜜桃的甜酒,頂層還需要點燃一簇火焰。
基酒已經備好,搖酒壺正靜靜地等待著它的主人。
尋聲,尋生吧!
觀摩室里。
盧卡斯突然鬼使神差看了眼牆上的時鐘。
而後戳了戳旁邊的漢斯:「,看看時間。」
漢斯:「怎麼了?」
他抬頭一看。
旋即露出了同樣精彩的表情。
扭頭,發現韋伯教授已經不見了。
漢斯問:「教授呢?」
盧卡斯道:「我猜,買咖啡去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