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復甦性開胸主動脈阻斷術
事實上,關於這台急診手術,江河早就介入了。
王正初遇到難回答的問題,現在習慣性找江河諮詢。
學生就要有學生的態度!
不是不會做,是想看看老師有沒有什麼更好的策略!
這其實也是王正初對患者真正負責任的表現。
他只希望患者損傷最小,恢復更好,而這就需要他不恥下問,多多向老師提問了。
「老師,車禍患者,方向盤抵近擠壓,肝臟右葉嚴重碎裂,下腔靜脈肝後段疑似撕裂,急診已經開了三條靜脈通道瘋狂補液,備血也掛上了,甚至推了升壓藥,但血壓還是只剩六十三十————」
「我打算開腹後直接做Pringle手法阻斷肝門,控制入肝血流,然後用大量紗布填塞壓迫肝臟止血,如果下腔靜脈確實破了,試著做全肝血流阻斷,游離出血管進行修補————」
王主任還是強的。
這一套方案設計得非常完善。
屬於是教科書級別的創傷外科救治策略。
針對可能出現的一些問題,也提前做了預案。
不錯。
江河點了點頭表示認可。
不過,在自己的視角里看起來,這個策略還有些問題。
肝後段下腔靜脈撕裂位置太深了,還是太容易出血。
自己其實有一個更好的策略————
江河想了想道:「王主任,我有個比較大膽的想法。」
王正初:「老師您說。」
江河:「嘗試復甦性開胸主動脈阻斷術,先開胸如何呢?」
王正初:「?」
喵喵咪?
老師什麼意思?這是腹部外傷耶,為什麼要先開胸?
江河解釋:「嘗試左前外側切口進胸,分離降主動脈,用血管鉗阻斷,這樣是不是就能切斷向腹腔的動脈血流輸入,為接下來的操作爭取時間呢?」
王正初不太懂:「就算老師你鎖住了動脈,那靜脈出血怎麼辦?」
江河解釋:「經右心房下腔靜脈置管分流術,進胸之後,順勢切開心包,在右心房切開一個小口,把導管從右心房盲插進去,穿過肝後下腔靜脈的破裂段————」
王正初:「??」
等等,老師嘰里咕嚕在說什麼呢?
什麼盲插,什麼東西?
江河解釋:「這也是我剛想出來的,可能有點大膽,你試圖理解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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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正初:「哦老師,又是在柳葉刀上悟出的嗎?」
江河:「又寸。」
王正初無言以對,最終道:「好吧,您說慢一點,我再聽一遍————」
「嗯,其實就是導管在血管內部建立一條通道,下半身的靜脈血通過導管直接回流進心臟,完全越過破裂口,這時候,破裂段的上下兩端被氣囊和心臟阻斷,出血停止,視野會非常乾淨,我們就能有充足的時間去修補血管,切除碎裂肝臟,聽明白了不?」
見王正初還是懵懵懂懂的樣子,江河在白板上給他畫了個圖。
王正初認真看著,總算是有點看懂了。
這術式————
倘若真能做成,對患者定是好事,出血風險將大大降低。
但————
這看著也太難了,誰敢做啊?
除了江河誰能做?
我也要做嗎?
江河道:「你先去準備吧,不然就按你之前的方案做先。」
王正初:「是!」
說完,他猶豫了幾秒,突然一口氣補充道:「老師如果您今天有時間的話要不就您來做好了我想親眼看看這個術式是怎麼執行的如果看過一遍之後我就敢做了這對我來說真的非常重要我想學習掌握更多的術式真的十分感謝了!」
看得出來是一口氣,畢竟連標點符號都沒有。
另一邊。
許晨正確認了自己三助的位置,準備去洗手。
拐角處,他遇到了韓願。
兩人現在的關係已經是那種半公開的秘密,所以行為也都大膽了些。
韓願俏皮道:「薄冰醫生~」
許晨面色嚴肅:「早。」
一看他這副模樣,韓願就知道有事發生。
她環顧四周,上前一步,輕聲問:「怎麼了?」
許晨:「江主任主刀,點名讓我做三助。」
韓願:「!!!!」
她最清楚許晨付出了多少!
這段時間兩人同居了(雖然為了避嫌,上下班特意錯開出行時間)。
她知道許晨每天回到家除了看論文學習,就是搞個矽膠管子在那裡練習縫合。
他說的最多一句話是:「我這點努力算什麼?江河比我努力一百倍。」
每次他用平平無奇的語氣說出這種話,然後認真努力工作的時候,韓願都會覺得他超帥。
而且還有反差感!
上了床之後就會變成害羞的小初哥,想要又不敢說的樣子,真的讓人想要好好挑逗他,讓他叫姐姐什麼的————咳咳,扯遠了。
總之聽到許晨終於得償所願,有了這麼好一個機會,韓願打從心裡為許晨感到高興。
她也沒有說什麼多餘的話。
就只是上前,輕輕抱了許晨一下,道:「加油!」
許晨也是簡短的回答:「好。」
說完,他大步走向更衣室。
此時的許晨還不知道。
曾經他無數次模仿過江河的走路姿勢,說話狀態,但都不得其法,東施效顰。
現在,他本無意模仿。
卻讓韓願看出了江醫生的感覺。
終於被你狠狠的帥到了呀,薄冰醫生,好喜歡你!
看著許晨的背影,韓願不知為何,眼眶忽然紅了。
眼淚滑落,她趕緊抬手擦掉。
她為他感到驕傲。
只有她知道許晨經歷過怎樣的自我懷疑和痛苦蛻變。
一定要順順利利啊,老公!
她在心裡默默囑託。
另一邊。
陳院長陪同韋伯教授一行人,來到了最佳觀影點。
手術室里,麻醉醫生老林正在進行術前誘導。
陳院長介紹病情道:「患者二十四歲男性,嚴重車禍撞擊,腹部閉合性損傷,確診肝
髒嚴重破裂,合併下腔靜脈損傷可能,目前處於失血性休克失代償期。」
盧卡斯給出評價:「情況非常糟糕,如果是我的話,會立刻啟動大出血搶救預案,外科介入全肝血管阻斷,用靜脈轉流泵建立體外循環,把下腔靜脈和門靜脈的血引流到頸靜脈,徹底孤立肝臟,然後再進行血管修補。」
另一名德國醫生點頭:「是的,我也是這樣的想法。」
這是歐洲創傷生命支持指南的推薦方案。
但即便如此,死亡率依然很高。
而且體外循環設備的準備也是個問題。
夏里特的策略基本代表了目前國際上最先進的醫療水準,也比王主任的方案稍微先進一點點。
討論了一圈後,韋伯教授好奇問:「陳,江主任打算採取什麼樣的方法?」
陳院長並沒有參與術前討論,他也不寄到丫。
於是道:「具體方案要看江主任討論的結果,但我了解江主任,不管多複雜的局面,他一定會做得非常快,而且切中要害,我們往下看就好。」
聽聞此言,眾人都表示很期待。
江河做完了自己的術前儀式:
【祝願台上台下,一切平安順利。】
這台手術。
主刀江河,一助王正初,二助梁紹鈞,三助許晨,麻醉林培東,巡迴陳靜。
皆是老熟人。
王正初此刻的表情十分嚴肅。
江河真的要來做這台手術了!
天馬行空的想法,驚世駭俗的手術!
他甚至到現在還在震撼。
開胸鎖血,盲插分流。
如果真的能順利執行,那麼又是顛覆性的成果,又不知道能發多少篇新論文了!
王正初心裡突然閃過一個念頭:楊煦今天請假不在場,老頭這波虧大了,等他回醫院,要好好跟他介紹一下這台手術,教學一波。
楊煦是江河的老師,自己如果能教江河的老師,那麼就會變成江河的老師的老師!
——輩分這不是庫庫往上漲?
初主任想的還挺美。
這時,麻醉醫生匯報:「插管完成,深靜脈置管完成,當前血壓五十五二十五,心率一百四,江主任,患者撐不住太久。」
「好,手術開始。」
器械護士將手術刀遞給江河。
旋即。
江河直接選擇彈幕最多的打法!
按照術前計劃的那樣直接開胸!
示教室里,盧卡斯瞬間站起!
「江主任在做什麼?!」
他預計江河會在腹部正中切開,然後開始填塞止血。
結果,開胸是什麼鬼?搞錯了吧!!
另一德國醫生也驚訝道:「出血點在腹腔,他為什麼要開胸?」
陳院長和韋伯教授也是一臉錯愕。
這什麼鬼?
完全違背邏輯啊。
面對腹部大出血,第一要務是打開腹腔尋找出血點。
天王老子來了也得是這個思路啊!
開胸難道不是只會增加患者的創傷打擊嗎?
失誤甚至會導致胸腔壓力失衡,引起心臟驟停。
江河在幹嘛?!!!
手術室內眾人,反倒沒有這麼震驚。
術前討論的時候江河已經把想法講過了,大家之前就已經震驚過一輪了!
江河道:「撐開器。」
「把肺墊開。」
「無損傷阻斷鉗。」
一邊做,江河想到一件事。
這套流程的推廣是極有意義的。
在蓉城一人做四台手術的時候,就曾出現過這樣的挑戰性難題。
當時現場的主治朱盛宏,如果能掌握這套治療方法,說不定就能把人救下來了。
朱盛宏:誰?我嗎?
朱盛宏不知道這麼多。
朱盛宏只知道自己現在正在華西,通過江河那天手術一助的身份,開著學術研討會呢!
朱盛宏做夢都不敢想,自己這輩子竟然有機會去華西參加學術研討會,甚至還是主要發言人!
而且聽說華西陳雲生主任正在整理論文了,江河自然是毋庸置疑的一作,陳主任說他問過江河,願意給朱盛宏掛名。
真正的水漲船高,便是如此吧。
說回正題,江河接過器械,卡在主動脈上。
整個過程不到六十秒。
監護儀上,血壓果然止住跌勢。
隨後,老林冷靜地控制藥物比例,血壓開始回升。
八十、九十、一百!
示教室里。
眾人這下終於看懂了。
盧卡斯張著嘴,阿巴阿巴半天。
最終道:「原來如此,他是想阻斷降主動脈————還能這樣的?」
另一個德國醫生看向韋伯教授:「教授,這個方法您看明白了嗎?」
韋伯教授淡定道:「當然,在巴爾的摩,我和江主任聊的很好,討論了很多超前的術式,所以我對你們剛才表現出來的質疑,感到有些羞愧,作為夏里特的醫生,竟然連別人的術式目的都看不出來,唉————」
盧卡斯羞愧低頭。
是啊,自己竟然連術式目的都看不出來,還大聲質疑,學術不端,學術不端!
唯有陳院長笑呵呵的看了韋伯教授一眼。
兩個人站在一排。
他剛才分明看到韋伯教授也是一臉懵逼的。
—
一挺能裝逼啊,韋伯教授,不愧是你。
手術室內。
主動脈阻斷完成。
江河立刻轉移陣地。
現在才是開腹的時候。
腹腔內積血溢出。
王主任立刻換上吸引器,狂吸!
這算得上是一個危機了。
主動脈雖被阻斷,但下半身的靜脈系統依然容納著大量血液。
這些血液此刻正順著破裂的下腔靜脈,瘋狂湧入腹腔。
示教室里,德國醫生的心再次懸了起來。
但這次大家機智地選擇了先不質疑。
先看,先學習總是沒錯的。
他們做出了正確的選擇,因為這一切都在江河的計算之內。
術前會議時就已經討論過這些內容了,有什麼好緊張的呢?
「尖刀,荷包線。」
「帶氣囊導管。」
江河左手收緊荷包線,右手持導管。
—順著右心房的切口直接捅了進去!
這是這台手術中最難的一個操作了:
【經心房下腔靜脈置管】
這玩意太難了,基本只存在於文獻里。
實操?沒見過啊大佬!
而且江河都沒有任何影像學設備輔助的。
全靠盲穿!
他閉上眼睛。
手指能感受到輕微阻力反饋。
就靠這一點點反饋吃飯!
感受著導管穿過右心房,進入下腔靜脈。
兩厘米,五厘米,八厘米!
江河手腕微微一抖,避開一個靜脈瓣。
繼續向下!
大家只能觀察江河的表情。
只見啪的一下,很快嗷,江河睜開眼,平靜道:「打氣,充盈氣囊。」
全場:「!!!」
不是啊,江河有點太帥了吧。
這是陳靜、林培東、梁醫生、王主任心裡同時出現的想法。
就是一個人做完很難的一件事之後,雲淡風輕的這副該死的模樣,怎麼這麼令人上頭!
在場唯一沒有分心的人。
是許晨。
他只是三助,工作很簡單。
但他也全神貫注,竭盡全力!
再也不會出現亂七八糟的想法,我許晨這輩子上了手術台只有一件事要做,治好患者,治好患者!
推注生理鹽水,導管前端的氣囊在血管內部膨脹,收緊右心房荷包線!
固定完成!
接下來,就是見證奇蹟的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