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去她的未來(感謝無妄佛的盟主!)
電話在接通之前。
沈鈺忽然想起自己做過的那些夢。
漫長而又清晰的夢————
雖然大部分是和江醫生的互動,但也有少部分,是自己在圖書館工作學習的畫面。
記憶中有一段格外清晰。
自己在看論文,關於心理學界對慢性疼痛的新理解。
GOOGLE搜索TWKAN
夢中理論指出:軀體疼痛會重塑大腦前額葉皮層,導致患者喪失情緒調節能力————
當夢醒之時,沈老師還很驚訝。
睡覺也能夢見理論知識噠?
然後就跑去圖書館查閱資料。
結果發現,目前國內臨床界對這一前沿理論的應用幾乎為零。
是的,沈老師也開了沒關————這就叫,一個被窩裡睡不出兩種人?
只不過江河是帶著完整記憶重生,沈老師更像是江河金手指的青春版,只能夢見一些模糊的未來。
但這也夠了,至少能夠在現在,給患者提供更好的干預策略——或許是全世界獨一無二的干預策略。
電話響了好久,終於被接起。
徐丹喘著氣,有哭腔:「慕,慕河老師————」
沈鈺輕聲:「徐女士,你現在在哪裡?」
「我在廚房,反鎖了,抽油煙機開了,她應該聽不到我們說話————」
而後,徐丹嗚嗚哭出了聲:「我搞砸了,慕河老師,我剛才吼了她,就像她爸————她長這麼大,我從來沒那麼凶過她————我怎麼會變成這樣?我怎麼會變成這樣?」
沈鈺沒順著話聊,先問:「你吃止痛藥了嗎?」
徐丹愣了一下:「吃了,現在藥效慢慢上來了,沒那麼痛了。」
「好,你聽我說,你現在覺得懊悔,覺得自己是個失敗的母親,對嗎?」
「嗯————我連自己的情緒都控制不住,我還算什麼母親————」
「不能這麼說,徐女士,最新研究表明,身體痛苦時情緒控制會失效的,不要過分自責。」
江河是遇事不決柳葉刀。
沈鈺是遇事不決最新研究。
夫妻倆區別不大。
徐丹不語,一味抽泣著。
沈鈺繼續引導:「我們來做一個練習好不好,我們現在試著把你和你的疾病分開,剛才衝著女兒發脾氣的不是你,每天堅持給女兒做清蒸鱸魚的母親徐丹,只是在當時暫時失去了對身體的控制權。」
心理學小Tips:認知解離。
這是接納承諾療法里的一個核心招數,專門用來對付想太多的人。
徐丹有些茫然:「————真的可以分開嗎?」
沈鈺篤定說道:「可以的,試試看。」
徐丹猶豫道:「好,我試試看————」
兩人在這個環節聊了很多。
之後沈鈺說:「七年前,那個男人逃跑,源於對責任的逃避,你今天推開女兒,是為了保護她的高考,你承受著常人無法想像的痛苦,硬生生扛到了今天,你們的出發點截然相反,你們的靈魂天差地別,不要把自己和他放在一起比較,這對你不公平,徐女士,你是一位堅強支撐了七年家庭的母親,你十分偉大。」
徐丹:「嗚————」
呼聲跟油煙機卷在一起,聽起來層層疊疊,恰如她逐漸卸下的偽裝。
「可是————可是我陪不了她了啊。」
「女兒馬上就要考大學了,以後她還要談戀愛,要工作,要結婚生子。」
「遇到委屈了,她連娘家都沒法回。」
「別人都有媽媽護著,她以後就只剩一個人了。
「我只要一想到她將來可能要受到的那些委屈,老師啊————我心裡比這病還要痛一萬倍————」
這是徐丹的另一個痛點。
同樣也是所有絕症父母心底的恐懼。
害怕自己的缺席會讓孩子的人生變得殘缺,害怕孩子未來會受欺負啊————
沈鈺完全能夠共情。
夢中的自己,何嘗不是帶著這樣的絕望離開江河的?
正因為經歷過,她才更加明白該如何。
夢裡,她給江河留下了一本紀念冊,希望江醫生能夠見字如鈺。
沈鈺說:「徐女士,我有一個方法,我們可以試試。」
「什————什麼方法?」
「把你對她未來的所有期許,全都提前準備好,比方說,給她十八歲錄一段視頻,給她大學畢業寫一封信,給她拿到第一份工作時的叮囑,甚至包括她未來結婚時,你想對那個男孩子說的話,全都記錄下來。」
徐丹:「!」
沈鈺說:「若是註定我們要提前離開,那就先去她的未來,當她十八歲拆開信的時候,你在;當她穿上婚紗看錄像的時候,你依然在;見字如你,想你的時候就可以拿出來看看,在她的記憶中,你會永遠陪伴著她,愛著她,保護著她,給她走下去的力量————」
徐丹眼淚還在流,哭聲卻弱了。
胰腺癌晚期,結局或許不可避免。
但能夠用這種方式留下,也是變相地陪伴著女兒了。
「————徐女士,你是一個生了病的普通母親,你不需要是鐵打的,你的女兒也已經大了,她有權利,也有能力去分擔你的一部分重量。」
徐丹沙啞開口:「可是老師,我————我現在該怎麼做?」
「擦乾眼淚,洗把臉,去抱抱她吧。」
「生病的事提不提?」
「到時候你自然會有答案,接下來你要做的是來附一院,我會在醫院等你,你負責治痛,我保證讓你的女兒安心備考,好嗎?」
「好,那,那我去抱抱她。」
徐丹掛斷了電話。
走到廚房水槽邊,狠狠洗了把臉。
她猶豫著,猶豫著,最後深呼吸,走出去,敲響了女兒的房門。
「請進。」
開門聲一響,女兒莊奉儀頭也不回地說:「媽,我在複習了。
徐丹心中五味雜陳。
母女倆關係其實很好。
女兒平常也很懂事。
剛才確實不應該凶女兒的。
她又沒做錯什麼————
徐丹想到這裡又有點想哭了。
忍住眼淚,走過去後,從背後輕輕抱住女兒。
莊奉儀的身體瞬間一僵。
萬萬沒想到,母親會在這個時候跑過來抱自己一下。
「奉儀,對不起,媽媽剛才不該發脾氣的,錯在媽媽。」
莊奉儀感覺媽媽的手燙燙的。
低頭看了眼,看見媽媽的手老老的。
什麼時候媽媽的手變得這麼蒼老了?
徐丹道:「其實最近,媽媽身體是出了點問題,偶爾會覺得很痛,剛才媽就是太痛了,又不想被你發現,所以才對你大吼大叫————對不起啊,閨女。」
莊奉儀其實可心疼媽媽。
但她年紀小,又比較內向,心中的劇烈情緒不知道該怎麼表達,最終只能撲通撲通掉眼淚。
徐丹以為女兒是委屈的,便安慰道:「都是媽媽的錯,不生氣了嗷,明天媽得去趟醫院,別擔心,就是做個檢查,你自己在家熱點菜吃。」
莊奉儀咬著下唇,似乎在猶豫著什麼。
徐丹繼續安撫:「你這段時間什麼都別多想,安心備考,考個好大學————」
「媽」
莊奉儀突然出聲。
女孩轉過身,先是同母親抱在一起,輕聲道:「你沒錯,我沒生你的氣,明天醫院,我陪你一起去————」
而後,她轉身打開抽屜,從抽屜裡面,拿出一張藥物說明書。
【奧施康定(鹽酸羥考酮緩釋片)。】
【適應症:用於緩解中度到重度疼痛。】
徐丹看到這說明書整個人都懵了,呆立原地。
—這是什麼意思?女兒早就知道自己在吃藥?
「媽,我都查過了————」莊奉儀道,「這是之前我去丟垃圾,在垃圾桶里撿到的。」
徐丹覺得一陣天旋地轉,順勢坐在了莊奉儀的床沿上。
自己處心積慮隱瞞了這麼久的秘密,原來早就被女兒識破了?
「你那天在廚房吐血,水槽根本就沒沖乾淨,媽,我又不傻,我知道你生病了,而且病得很重。」
「奉儀,媽媽————」徐丹想要辯解,卻被打斷。
莊奉儀道:「媽,我知道治病要花錢,我知道咱們家沒錢————我不敢跟你說,我怕我一問,你就告訴我,因為家裡沒錢,所以你不治了————」
「這段時間,周末我跟你說我去圖書館複習,其實沒去,我去樓盤外面發傳單了,發一天能賺四十塊錢,我還接了幫學弟代寫作業的活兒,我想多賺一點,等賺夠五千塊錢,就喊你去醫院治病————」
女兒對治病要花多少錢沒概念,在她的世界裡,五千塊是一筆巨款,應該就能治好媽媽的病了————
徐丹淚流滿面,幾乎無法呼吸。
一直以為女兒最近成績下降,是因為壓力太大,或者到青春期叛逆了。
可她萬萬沒想到,自己隱瞞病情而獨自硬抗,女兒竟然也在用同樣方式,試圖扛起責任。
——這種笨蛋的方式,到底是跟誰學的呀!以後學點好的呀!
莊奉儀又跑去,拿了一個鐵盒子過來,她打開,說:「媽,這裡一共有一千二百塊錢,我不知道夠不夠,但我能賺,媽,我可以不讀大學了,我明天就去找全職工作,總能湊夠醫藥費的,錢的事情我來想辦法,你別放棄,行不行?你別丟下我一個人。」
別丟下你一個人。
媽媽不想丟下你。
但是,但是————
徐丹將女兒摟進懷裡。
「不退學,不退學,媽有錢,債早還清了,這幾年存了些積蓄,夠治病的。」
莊奉儀也抱住母親:「真的嗎?」
「治,明天就去。
19
「好,我陪你一起。」
病痛依然,死亡註定。
但徐丹有了力量。
想多陪閨女一段時間。
一天也好。
次日。
附一院。
「媽,我們去哪兒找慕河老師?」
「媽打個電話問問。」
電話撥通。
——
——
沈鈺道:「徐女士,到了嗎?」
徐丹:「,到了到了。
沈鈺:「好,你在導診台旁邊等我一下,我穿了一件黑色風衣。」
母女倆立刻走嚮導診台。
片刻後,沈鈺來了。
給徐丹的第一印象是好年輕,過分的年輕,然後好漂亮,皮膚好白,五官也很精緻。
怎麼說呢————跟自己腦補的形象完全不同!
「徐女士?你好,我是慕河老師。」
一旁莊奉儀脫口而出:「慕河老師?您————您看起來跟我差不多大啊?」
昨晚,莊奉儀聽母親講了許多關於這位心理諮詢師的事。
徐丹感謝國家政策,感謝這位恩人。
莊奉儀在心裡暗暗發誓,見到這位老師一定要深深鞠個躬,表達謝意。
結果現在一看,對方居然像個同齡人?
不是呀!您畢業了嘛?!
沈鈺笑笑,看向莊奉儀:「是跟你差不多大吧,今天外面冷,徐女士身體感覺怎麼樣?」
徐丹回過神來,連聲道謝:「哦,哦,今早吃過藥了,目前還可以,慕河老師,真的太麻煩您了,還讓您親自跑一趟。」
「這是我的工作,女兒也很勇敢呀,你能陪媽媽一起來,就是對她最好的心理支撐了」」
。
莊奉儀這才意識到要鞠躬了,一鞠躬道:「謝謝慕河老師!」
「哈哈,不用這麼客氣,走吧,我帶你們去掛號。」
沈鈺帶母女倆去掛號。
她本無意使用任何特權。
但————
她是沈鈺。
這是附一院。
是863重大專項負責人、即將提名的長江學者、華西終身首席專家江河的地盤!
就算沈鈺什麼也不說,什麼也不做,一切都在默默加急特權進行中————
誇張到什麼地步呢。
因楊煦請假而駐留在附一院幫忙的王正初,將負責徐丹的這台手術。
徐丹只是要做一台用來緩解晚期癌痛的姑息性介入手術。
平常來說是不可能讓王正初主刀的。
但王主任,大家都懂的:YMFTJ。
跟江河有關的事務,這小子最積極了————
所以說整體掛號速度很快。
收費員的語氣甚至都很恭敬,迅速列印出掛號單遞出來,甚至從窗口探出半個身子指示方向:「徐女士是吧?請直接去三樓特需門診,一號診室!王正初主任已經在等您了!導診護士馬上就過來帶您去!」
話音剛落,一名導診護士已經一路小跑過來,熱情接過了徐丹手裡的病曆本:「您跟我走吧。」
徐丹:「???」
她有點懵。
現在醫院的服務都這麼好了嗎?
印象中,之前去醫院掛個專家號都要排半天隊,醫生看病也是匆匆忙忙幾分鐘。
今天來到最頂尖的附一院,居然掛號這麼快,還是特需門診的一號診室?
不愧是一流醫院啊,只能這麼說了————
要是讓徐丹知道,即將為她執刀的,是華南地區最頂級的外科專家之一。
她應該整個人都會麻掉吧。
沈鈺:「徐女士,奉儀,快上去吧,專家已經在等了,我在外面大廳等你們。」
「慕河老師,您不上去嗎?」
「我也幫不上什麼忙,就不去啦,相信醫生吧,等之後我們再聯繫。」
母女倆對著沈鈺千恩萬謝之後離開。
沈鈺找了張椅子坐下,目光有些出神。
其實,她最初想建立這個重症患者互助網絡,是想幫江河的。
但就在今天,沈鈺突然找到了屬於自己的一點價值感。
江河的手術刀和即將問世的超級靶向藥,是在身體上救人。
而自己現在在做的,是在精神上救人。
自己拆解了徐丹的創傷投射,重建了這對母女的情感連結。
自己讓一個準備等死的母親,重新擁有了走進醫院的勇氣。
沈鈺感覺自己做了一件很偉大的事情,有種學有所成,非常幸福的感覺。
想現在就回去抱住江河,撒撒嬌,問問他。
一江醫生,我也很厲害,對不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