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斷痛
沈鈺自己也快當媽的人,一下就狠狠共情。
徐丹現在必然是無比絕望的。
得拿出專業性來。
她打字道:「徐女士,你好,我是慕河老師,我仔細看完了你的留言,你為了保護女兒,付出了很大的努力,你是一個非常偉大的母親,現在有時間嗎?我們可以詳細聊聊。」
沈老師可是心理學高材生,看似簡單的幾行話。
實則包含了兩個專業內容:【情感確認】、【建立抱持性環境】。
徐丹長期處於孤立無援狀態。
首先要做的就是接納和肯定。
有很多人不理解,為什麼跟另一半吵架的時候,明明自己只是在解釋原因,為什麼另一半卻會更加生氣?
因為解釋自己沒有做錯,本質上是在否定對方的情緒。
潛台詞belike:「我都跟你解釋了我沒做錯啊,所以你為什麼生氣呢?反思一下是不是因為自己太過敏感,情緒太難以控制吧!」
李子健對此深有體會,他之前處對象,打遊戲忘了回消息,對象生氣了,然後他就跑過去解釋,結果越解釋對象越生氣。
後面他就明白了————哦,原來成年人不做改變,只做篩選,解釋個蛋,不談就gun。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子健老師已經步入更高一重境界了,就是不知道面對真心喜歡的人時,還能不能做到如此灑脫。
說回正題。
徐丹的回覆來得很快:「慕河老師,謝謝你,但我現在沒什麼時間,女兒要回家了,我得去做飯了,要不明天?」
「好呀,我們明天可以通個電話聊一聊,時間由你來定。」
「明天下午兩點可以嗎?女兒去補習,家裡只有我一個人。
「好,明天下午兩點,我等你電話。」
敲定時間之後。
徐丹長出一口氣。
其實也就跟心理醫生草草聊了幾句話而已。
但不知道為什麼,她心裡竟然感覺好受多了————
尤其是約定了明天下午兩點打電話這件事情。
有一種,不用一個人再硬撐了的感覺————
徐丹覺得這慕河老師沉穩又專業,絕對是一位經驗豐富的資深心理專家。
感謝國家提供的這個平台,免費諮詢,還能遇到這麼好的老師,真的感謝。
晚上。
江河回來後。
沈鈺將病例拿給他看:「江醫生,幫我看一下這個求助病例唄,今天剛接到的。」
徐丹要是知道這件事那又得感動到掉小珍珠了。
什麼叫我平平無奇的做一場免費諮詢,然後我的病歷被863胰腺癌專項負責人看了?
這對嗎?
單論此事,大領導也是找江河看病,徐丹也找江河看病。
——
不等式秒了:徐丹=大領導。
江河先親了一口媳婦,然後把媳婦連帶筆記本電腦一起抱到腿上。
他抱著媳婦,媳婦抱著電腦。
病歷顯示:胰腺癌晚期,劇烈腹痛,大劑量奧施康定————
江河眉頭微皺。
看些不好的回憶湧上心頭,讓他整個人都有些不舒服。
沈鈺敏銳察覺,回頭問:「怎麼了老公?」
江河親她一口道:「沒事。」
頓了頓,他解釋:「晚期胰腺癌,並且並發了腹腔神經叢浸潤,以目前的醫療手段,沒有根治的方法,只能做化療————而且這種級別的痛苦,奧施康定這類阿片類藥物很快就會產生耐藥性,藥效時間會越來越短,劑量必須成倍增加,最後甚至會完全無效,想靠吃藥撐到今年六月,不太現實。」
沈鈺問:「我們的新藥————」
「來不及的,靶向藥目前還在離體細胞系實驗階段,後續還要跑動物模型、做毒理和藥代動力學分析,她不可能等到我們的人體臨床試驗。」
沒錯。
就算是江河,就算有國家力量開綠燈,也不可能直接上藥做人體測試,這是絕對的違規行為,誰也不知道這個藥到底能不能用,不能把同胞當成小日子整。
而且,新藥做出來,對於晚期胰腺癌患者來說,主要也是延緩生存時間,做不到那種吃了藥瞬間就好這種科幻的事情————
江河輕聲安慰道:「根治或許不太可能,但你如果說服她來附一院做個全面檢查,我可以試著給她安排一套組合療法。」
沈鈺認真記下:「好的老公,大概是什麼方案?」
「超聲內鏡下腹腔神經叢阻滯術,嗯,這能緩解她的疼痛,至少不用每天靠吞藥硬扛了,再配合吉西他濱聯合化療,控制腫瘤生長速度,儘量幫她爭取時間————」
江河掐掐她的臉蛋:「辛苦了,媳婦。」
兩人順勢丟開電腦,抱在一起。
忙碌了一天之後能跟心愛的人抱在一起。
就感覺那個電池像插上了快充,電量蹭蹭蹭往上漲。
充電完畢,兩人默契開啟夜班模式。
江河在書房,沈鈺在臥室。
兩人雖在不同的房間,但是還是會偶爾有點互動。
比方說,沈老師工作累了,起來走走路時,就會順便去給江河倒杯水,然後給他揉揉肩膀。
江河去上廁所之後,也會去騷擾一下沈老師,親一親她,然後像個樹袋熊一樣抱著媳婦的腿玩一會兒什麼的。
這或許就是:
雖然我們沒有時時刻刻貼在一起,但只要環顧四周,知道和你同處一個空間,就會感覺溫暖與安心。
真愛莫過如此。
第二天。
徐丹看女兒離開,立刻給沈鈺打電話。
沈鈺接通:「是徐女士嗎?」
徐丹一愣,首先驚訝於對面的聲音有些年輕,然後試探著問:「是我,您是————慕河老師?」
「對的。」
沈鈺第一次進行正兒八經的心理諮詢,而且一上來就是一個極具挑戰性的重症家屬課題。
她對著電腦上準備了一晚上的資料,全神貫注,語氣溫和道:「是我,您今天身體感覺怎麼樣?」
「下午一點半的時候吃了一次奧施康定,現在藥效上來了,暫時沒那麼痛。」
「女兒去上課了?」
「嗯,去補習班了,五點鐘才回來。」
「這樣呀,徐女士,羊城今天出了太陽,你在客廳能曬到嗎?」
「曬不到,我把窗簾拉上了————」
「那我們打開來好不好,這樣或許會舒服些。」
「好————嗯,我打開了。」
「女兒高三學習是不是很緊張呀,今天補習什麼科目?」
「數學,她數學稍微弱一點,底子其實不差,老師都說她很聰明,就是臨考容易慌,總是做不完!哎,我最愁的就是她的數學————」
聊到女兒的學業相關,徐丹就打開了話匣子。
一口氣說了好多,沈鈺認真聽著。
片刻後,徐丹忽然覺察,一直是自己在說話,她本能有些不好意思,便轉而提問道:「慕河老師,你聽著挺年輕的,結婚了嗎?」
「我剛成家,很快也要做母親了。」
沈鈺大大方方回答。
心理學小Tips:適度的自我表露,能夠迅速拉近與患者的距離~
又閒聊了五分鐘。
沈鈺很耐心地聽徐丹聊瑣碎的小事。
從菜市場的物價,聊到羊城一月份的冷。
看似無意義的對話,卻讓徐丹越發鬆弛。
沈鈺覺得時候差不多了。
現在兩個人有了基本的信任。
那麼可以開始嘗試使用敘事療法。
這一心理治療流派由澳大利亞心理治療師麥可·懷特與紐西蘭學者大衛·愛普斯頓在20世紀80年代正式提出。
在後現代主義心理學中,敘事療法具有里程碑式的意義。
其核心理念在於:人不是問題,問題才是問題,強調將人與困擾分開,避免內化自責。
沈鈺道:「徐女士,看你昨天的留言,疼痛經常在深夜來找你。」
徐丹愣了一下,倒是很快順著這個邏輯理解了:「對,它一般在凌晨過來。」
「當它過來的時候,它是怎麼折磨你的?」
「就很痛苦啊————像鈍刀子割肉,我還不能出聲,就只能咬著被子生忍著,真的好痛好痛,有時候吃藥都沒用————」
「而你中午還是堅持起來給女兒做了飯?」
「對,我做了清蒸鱸魚,她喜歡吃魚,說我做的最好吃了,就是不知道,我還能給她做多久————」
「所以,病魔試圖打敗你的生活,你卻依然用自己的方式保護了女兒,在和病魔的對抗中,你並沒有輸,你才是那個決定生活怎麼繼續的人。
97
沈老師希望徐丹找回力量。
相信自己能夠戰勝病魔,本身就需要勇氣。
徐丹聲音變得有些委屈:「可是越來越痛了,慕河老師,我有時候在想,是不是我做錯了什麼,老天要這麼懲罰我————」
「你覺得這是一場懲罰?」
「是,七年前也是這樣,現在又是這樣,是不是我這個人命中注定————守不住家。」
說到這裡,徐丹突然哭了出來。
哽咽的抽泣。
明明很難過了,卻都不敢大聲哭。
明明女兒不在家,卻持續地害怕著。
沈鈺立刻在電腦上記錄著,邊記錄邊問:「七年前發生了什麼?」
徐丹哽咽著說:「02年的時候,家裡生意不好,債主每天都找上門,每天都要錢,她爸————那個男人跟我說回老家籌錢,結果這一走,就再也沒回來。」
「我一開始還自己一個人支撐著,後來才發現,他換了所有的聯繫方式————明明是他在外面欠的錢,結果他逃跑了。」
「那天我就在發誓,這輩子誰也靠不住,我得撐著這個家,我必須是鐵打的,我不能倒,我得把女兒帶大,必須這樣。」
「然後我跟債主都說好了,只要他們不來家裡,不打擾到女兒的生活,這個錢我願意還,慢慢還,總會還上的。」
「到這兩年,錢還的差不多了,女兒也快上大學了,我以為日子終於要好起來了,結果,結果————」
「嗚————嗚————」
徐丹泣不成聲。
沈鈺非常心疼。
□頭安慰著的同時,內心也迅速做出診斷:
徐丹經歷了這麼多,身上有殉道者情結。
當年的創傷導致她對於展示軟弱這件事尤其敏感。
生病倒下,就等同於展示軟弱,在她的潛意識裡,等同於當年拋妻棄子的丈夫。
這就是為什麼她絕不承認自己生病。
不想讓女兒學習分心,只是表面的原因,深層原因來源於這樣的創傷————
沈鈺剛準備執行下一步。
結果突然。
咔噠一聲,門被推開。
「媽,輔導班今天提前下課,我回來了。」
徐丹瞬間一滯,然後促聲道:「我女兒回來了,老師,先掛了!」
沈鈺:「!!」
來不及等她說話,電話已經掛斷。
徐丹把手機反扣,抓起紙巾拼命擦淚。
病情從來不會因為心理上的疏導而停止惡化————
阿片類藥物的耐受性還是上來了。
由於剛才情緒劇烈波動,加上坐姿壓迫,腫瘤撕扯腹腔神經叢,瞬間釋放出了一股劇烈疼痛。
「呃————」
徐丹悶哼一聲,整個人從沙發滑落,癱軟在地板上。
再剛猛的人,也無法抵擋這種疼痛。
太疼了。
連呼吸一下都痛。
她需要吃藥。
抽屜里放著即釋型阿片類藥物————
但女兒已經回來了。
姑娘一眼看見癱在地板上,還哭了的母親,慌張慘。
瞬間撲上去道:「媽!你怎麼了?!」
徐丹此刻情緒複雜。
又痛,又恐慌。
恐慌的是自己的隱瞞計劃在這一秒面臨全面暴露!
如果讓女兒知道自己得了絕症,高三就毀了,高考就毀了,這些年的堅持全廢了!
一絕不允許自己成為當年丈夫那樣的人啊!
徐丹一把甩開了女兒的手。
「回你房間去!」
她這輩子第一次用這種語氣對女兒說話。
女兒被掀得一個跟蹌,而後站在原地,徹底懵了,隨後想著解釋:「媽————我只是想扶您起來————」
「我讓你回房間看書!你聽不懂嗎?!」
徐丹異常憤怒,大吼出聲。
憤怒的背後藏著的是恐懼。
但十八歲的女兒哪裡看得出來?女兒有點委屈,打算爭辯兩句。
卻見徐丹已經口不擇言,挑最傷人的話往外說:「你最近幾次模考成績一直在往下掉!上次直接掉到年級五十名開外了!你還有心思管我?你考不上好大學,對得起我嗎?!回房間看書!」
女兒不知道母親是怎麼了,她只覺得很難過,眼淚刷刷刷往下流。
最終委屈的癟嘴,但還是懂事的說道:「好,我回去看書了,媽你要是難受就跟我說,至於成績,下次我會考好來的————」
女兒知道媽媽這些年有多不容易,她不會跟媽媽生氣,只是有點委屈,也很心疼————
徐丹待她離開,力竭般重新癱軟在地。
她無聲的,張嘴大哭。
搞砸了嗎?
自己成了一個和當年那個男人一樣,只會把傷害留給女兒的瘋子嗎?
她吃了藥,顫抖著拿起手機,淚水模糊視線,打字道:「我搞砸了,慕河老師,我罵了女兒,我快痛死了,可我連抱抱她都不敢————」
屏幕這邊。
沈鈺看到這則消息,立刻腦補出來發生了什麼。
她分明才十九歲,卻異常成熟冷靜。
隔著屏幕的眼淚和安慰,救不回一個在劇痛中快要溺水的母親。
生理上的劇痛如果不切斷,任何心理疏導都是廢話。
而自己的江醫生現在在做要緊事,不能讓他分心。
這件事,必須由自己做好!
如果連這件事都處理不好,談何建起一個龐大的患者互助會?
談何幫到老公?!
沈老師迅速回想,江河昨晚提過,腹腔神經叢阻滯術有效果。
可徐丹現在的問題在於:她不敢踏入醫院半步,生怕癌症晚期身份被女兒識破。
既然如此,那不如就換一個身份去!
不會真有人以為沈鈺的身份僅僅只是個心理諮詢師吧!
撥號音在客廳響起。
小沈老師眼神明亮且堅定。
救人,她可是認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