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斷痛

2026-08-20 21:04:59 作者: 憂傷的飯飯
  第332章 斷痛

  沈鈺自己也快當媽的人,一下就狠狠共情。

  徐丹現在必然是無比絕望的。

  得拿出專業性來。

  她打字道:「徐女士,你好,我是慕河老師,我仔細看完了你的留言,你為了保護女兒,付出了很大的努力,你是一個非常偉大的母親,現在有時間嗎?我們可以詳細聊聊。」

  

  沈老師可是心理學高材生,看似簡單的幾行話。

  實則包含了兩個專業內容:【情感確認】、【建立抱持性環境】。

  徐丹長期處於孤立無援狀態。

  首先要做的就是接納和肯定。

  有很多人不理解,為什麼跟另一半吵架的時候,明明自己只是在解釋原因,為什麼另一半卻會更加生氣?

  因為解釋自己沒有做錯,本質上是在否定對方的情緒。

  潛台詞belike:「我都跟你解釋了我沒做錯啊,所以你為什麼生氣呢?反思一下是不是因為自己太過敏感,情緒太難以控制吧!」

  李子健對此深有體會,他之前處對象,打遊戲忘了回消息,對象生氣了,然後他就跑過去解釋,結果越解釋對象越生氣。

  後面他就明白了————哦,原來成年人不做改變,只做篩選,解釋個蛋,不談就gun。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子健老師已經步入更高一重境界了,就是不知道面對真心喜歡的人時,還能不能做到如此灑脫。

  說回正題。

  徐丹的回覆來得很快:「慕河老師,謝謝你,但我現在沒什麼時間,女兒要回家了,我得去做飯了,要不明天?」

  「好呀,我們明天可以通個電話聊一聊,時間由你來定。」

  「明天下午兩點可以嗎?女兒去補習,家裡只有我一個人。

  「好,明天下午兩點,我等你電話。」

  敲定時間之後。

  徐丹長出一口氣。

  其實也就跟心理醫生草草聊了幾句話而已。


  但不知道為什麼,她心裡竟然感覺好受多了————

  尤其是約定了明天下午兩點打電話這件事情。

  有一種,不用一個人再硬撐了的感覺————

  徐丹覺得這慕河老師沉穩又專業,絕對是一位經驗豐富的資深心理專家。

  感謝國家提供的這個平台,免費諮詢,還能遇到這麼好的老師,真的感謝。

  晚上。

  江河回來後。

  沈鈺將病例拿給他看:「江醫生,幫我看一下這個求助病例唄,今天剛接到的。」

  徐丹要是知道這件事那又得感動到掉小珍珠了。

  什麼叫我平平無奇的做一場免費諮詢,然後我的病歷被863胰腺癌專項負責人看了?

  這對嗎?

  單論此事,大領導也是找江河看病,徐丹也找江河看病。

  ——

  不等式秒了:徐丹=大領導。

  江河先親了一口媳婦,然後把媳婦連帶筆記本電腦一起抱到腿上。

  他抱著媳婦,媳婦抱著電腦。

  病歷顯示:胰腺癌晚期,劇烈腹痛,大劑量奧施康定————

  江河眉頭微皺。

  看些不好的回憶湧上心頭,讓他整個人都有些不舒服。

  沈鈺敏銳察覺,回頭問:「怎麼了老公?」

  江河親她一口道:「沒事。」

  頓了頓,他解釋:「晚期胰腺癌,並且並發了腹腔神經叢浸潤,以目前的醫療手段,沒有根治的方法,只能做化療————而且這種級別的痛苦,奧施康定這類阿片類藥物很快就會產生耐藥性,藥效時間會越來越短,劑量必須成倍增加,最後甚至會完全無效,想靠吃藥撐到今年六月,不太現實。」

  沈鈺問:「我們的新藥————」

  「來不及的,靶向藥目前還在離體細胞系實驗階段,後續還要跑動物模型、做毒理和藥代動力學分析,她不可能等到我們的人體臨床試驗。」

  沒錯。

  就算是江河,就算有國家力量開綠燈,也不可能直接上藥做人體測試,這是絕對的違規行為,誰也不知道這個藥到底能不能用,不能把同胞當成小日子整。

  而且,新藥做出來,對於晚期胰腺癌患者來說,主要也是延緩生存時間,做不到那種吃了藥瞬間就好這種科幻的事情————

  江河輕聲安慰道:「根治或許不太可能,但你如果說服她來附一院做個全面檢查,我可以試著給她安排一套組合療法。」

  沈鈺認真記下:「好的老公,大概是什麼方案?」

  「超聲內鏡下腹腔神經叢阻滯術,嗯,這能緩解她的疼痛,至少不用每天靠吞藥硬扛了,再配合吉西他濱聯合化療,控制腫瘤生長速度,儘量幫她爭取時間————」



  江河掐掐她的臉蛋:「辛苦了,媳婦。」

  兩人順勢丟開電腦,抱在一起。

  忙碌了一天之後能跟心愛的人抱在一起。

  就感覺那個電池像插上了快充,電量蹭蹭蹭往上漲。

  充電完畢,兩人默契開啟夜班模式。

  江河在書房,沈鈺在臥室。

  兩人雖在不同的房間,但是還是會偶爾有點互動。

  比方說,沈老師工作累了,起來走走路時,就會順便去給江河倒杯水,然後給他揉揉肩膀。

  江河去上廁所之後,也會去騷擾一下沈老師,親一親她,然後像個樹袋熊一樣抱著媳婦的腿玩一會兒什麼的。

  這或許就是:

  雖然我們沒有時時刻刻貼在一起,但只要環顧四周,知道和你同處一個空間,就會感覺溫暖與安心。

  真愛莫過如此。

  第二天。

  徐丹看女兒離開,立刻給沈鈺打電話。

  沈鈺接通:「是徐女士嗎?」

  徐丹一愣,首先驚訝於對面的聲音有些年輕,然後試探著問:「是我,您是————慕河老師?」

  「對的。」

  沈鈺第一次進行正兒八經的心理諮詢,而且一上來就是一個極具挑戰性的重症家屬課題。

  她對著電腦上準備了一晚上的資料,全神貫注,語氣溫和道:「是我,您今天身體感覺怎麼樣?」

  「下午一點半的時候吃了一次奧施康定,現在藥效上來了,暫時沒那麼痛。」

  「女兒去上課了?」

  「嗯,去補習班了,五點鐘才回來。」

  「這樣呀,徐女士,羊城今天出了太陽,你在客廳能曬到嗎?」

  「曬不到,我把窗簾拉上了————」

  「那我們打開來好不好,這樣或許會舒服些。」

  「好————嗯,我打開了。」

  「女兒高三學習是不是很緊張呀,今天補習什麼科目?」

  「數學,她數學稍微弱一點,底子其實不差,老師都說她很聰明,就是臨考容易慌,總是做不完!哎,我最愁的就是她的數學————」

  聊到女兒的學業相關,徐丹就打開了話匣子。

  一口氣說了好多,沈鈺認真聽著。

  片刻後,徐丹忽然覺察,一直是自己在說話,她本能有些不好意思,便轉而提問道:「慕河老師,你聽著挺年輕的,結婚了嗎?」

  「我剛成家,很快也要做母親了。」

  沈鈺大大方方回答。

  心理學小Tips:適度的自我表露,能夠迅速拉近與患者的距離~

  又閒聊了五分鐘。

  沈鈺很耐心地聽徐丹聊瑣碎的小事。

  從菜市場的物價,聊到羊城一月份的冷。

  看似無意義的對話,卻讓徐丹越發鬆弛。

  沈鈺覺得時候差不多了。

  現在兩個人有了基本的信任。

  那麼可以開始嘗試使用敘事療法。

  這一心理治療流派由澳大利亞心理治療師麥可·懷特與紐西蘭學者大衛·愛普斯頓在20世紀80年代正式提出。

  在後現代主義心理學中,敘事療法具有里程碑式的意義。

  其核心理念在於:人不是問題,問題才是問題,強調將人與困擾分開,避免內化自責。

  沈鈺道:「徐女士,看你昨天的留言,疼痛經常在深夜來找你。」

  徐丹愣了一下,倒是很快順著這個邏輯理解了:「對,它一般在凌晨過來。」

  「當它過來的時候,它是怎麼折磨你的?」

  「就很痛苦啊————像鈍刀子割肉,我還不能出聲,就只能咬著被子生忍著,真的好痛好痛,有時候吃藥都沒用————」

  「而你中午還是堅持起來給女兒做了飯?」

  「對,我做了清蒸鱸魚,她喜歡吃魚,說我做的最好吃了,就是不知道,我還能給她做多久————」

  「所以,病魔試圖打敗你的生活,你卻依然用自己的方式保護了女兒,在和病魔的對抗中,你並沒有輸,你才是那個決定生活怎麼繼續的人。

  97

  沈老師希望徐丹找回力量。

  相信自己能夠戰勝病魔,本身就需要勇氣。

  徐丹聲音變得有些委屈:「可是越來越痛了,慕河老師,我有時候在想,是不是我做錯了什麼,老天要這麼懲罰我————」

  「你覺得這是一場懲罰?」

  「是,七年前也是這樣,現在又是這樣,是不是我這個人命中注定————守不住家。」

  說到這裡,徐丹突然哭了出來。

  哽咽的抽泣。

  明明很難過了,卻都不敢大聲哭。

  明明女兒不在家,卻持續地害怕著。

  沈鈺立刻在電腦上記錄著,邊記錄邊問:「七年前發生了什麼?」

  徐丹哽咽著說:「02年的時候,家裡生意不好,債主每天都找上門,每天都要錢,她爸————那個男人跟我說回老家籌錢,結果這一走,就再也沒回來。」

  「我一開始還自己一個人支撐著,後來才發現,他換了所有的聯繫方式————明明是他在外面欠的錢,結果他逃跑了。」

  「那天我就在發誓,這輩子誰也靠不住,我得撐著這個家,我必須是鐵打的,我不能倒,我得把女兒帶大,必須這樣。」

  「然後我跟債主都說好了,只要他們不來家裡,不打擾到女兒的生活,這個錢我願意還,慢慢還,總會還上的。」

  「到這兩年,錢還的差不多了,女兒也快上大學了,我以為日子終於要好起來了,結果,結果————」

  「嗚————嗚————」

  徐丹泣不成聲。

  沈鈺非常心疼。

  □頭安慰著的同時,內心也迅速做出診斷:

  徐丹經歷了這麼多,身上有殉道者情結。

  當年的創傷導致她對於展示軟弱這件事尤其敏感。

  生病倒下,就等同於展示軟弱,在她的潛意識裡,等同於當年拋妻棄子的丈夫。

  這就是為什麼她絕不承認自己生病。

  不想讓女兒學習分心,只是表面的原因,深層原因來源於這樣的創傷————

  沈鈺剛準備執行下一步。

  結果突然。

  咔噠一聲,門被推開。

  「媽,輔導班今天提前下課,我回來了。」

  徐丹瞬間一滯,然後促聲道:「我女兒回來了,老師,先掛了!」

  沈鈺:「!!」

  來不及等她說話,電話已經掛斷。

  徐丹把手機反扣,抓起紙巾拼命擦淚。

  病情從來不會因為心理上的疏導而停止惡化————

  阿片類藥物的耐受性還是上來了。

  由於剛才情緒劇烈波動,加上坐姿壓迫,腫瘤撕扯腹腔神經叢,瞬間釋放出了一股劇烈疼痛。

  「呃————」

  徐丹悶哼一聲,整個人從沙發滑落,癱軟在地板上。

  再剛猛的人,也無法抵擋這種疼痛。

  太疼了。

  連呼吸一下都痛。

  她需要吃藥。

  抽屜里放著即釋型阿片類藥物————

  但女兒已經回來了。

  姑娘一眼看見癱在地板上,還哭了的母親,慌張慘。

  瞬間撲上去道:「媽!你怎麼了?!」

  徐丹此刻情緒複雜。

  又痛,又恐慌。

  恐慌的是自己的隱瞞計劃在這一秒面臨全面暴露!

  如果讓女兒知道自己得了絕症,高三就毀了,高考就毀了,這些年的堅持全廢了!

  一絕不允許自己成為當年丈夫那樣的人啊!

  徐丹一把甩開了女兒的手。

  「回你房間去!」

  她這輩子第一次用這種語氣對女兒說話。

  女兒被掀得一個跟蹌,而後站在原地,徹底懵了,隨後想著解釋:「媽————我只是想扶您起來————」

  「我讓你回房間看書!你聽不懂嗎?!」

  徐丹異常憤怒,大吼出聲。

  憤怒的背後藏著的是恐懼。

  但十八歲的女兒哪裡看得出來?女兒有點委屈,打算爭辯兩句。

  卻見徐丹已經口不擇言,挑最傷人的話往外說:「你最近幾次模考成績一直在往下掉!上次直接掉到年級五十名開外了!你還有心思管我?你考不上好大學,對得起我嗎?!回房間看書!」

  女兒不知道母親是怎麼了,她只覺得很難過,眼淚刷刷刷往下流。

  最終委屈的癟嘴,但還是懂事的說道:「好,我回去看書了,媽你要是難受就跟我說,至於成績,下次我會考好來的————」

  女兒知道媽媽這些年有多不容易,她不會跟媽媽生氣,只是有點委屈,也很心疼————

  徐丹待她離開,力竭般重新癱軟在地。

  她無聲的,張嘴大哭。

  搞砸了嗎?

  自己成了一個和當年那個男人一樣,只會把傷害留給女兒的瘋子嗎?

  她吃了藥,顫抖著拿起手機,淚水模糊視線,打字道:「我搞砸了,慕河老師,我罵了女兒,我快痛死了,可我連抱抱她都不敢————」

  屏幕這邊。

  沈鈺看到這則消息,立刻腦補出來發生了什麼。

  她分明才十九歲,卻異常成熟冷靜。

  隔著屏幕的眼淚和安慰,救不回一個在劇痛中快要溺水的母親。

  生理上的劇痛如果不切斷,任何心理疏導都是廢話。

  而自己的江醫生現在在做要緊事,不能讓他分心。

  這件事,必須由自己做好!

  如果連這件事都處理不好,談何建起一個龐大的患者互助會?

  談何幫到老公?!

  沈老師迅速回想,江河昨晚提過,腹腔神經叢阻滯術有效果。

  可徐丹現在的問題在於:她不敢踏入醫院半步,生怕癌症晚期身份被女兒識破。

  既然如此,那不如就換一個身份去!

  不會真有人以為沈鈺的身份僅僅只是個心理諮詢師吧!

  撥號音在客廳響起。

  小沈老師眼神明亮且堅定。

  救人,她可是認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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