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吟踏入營地的那一刻，熱成像視野里，那幾個熾亮的光團同時顫了顫。
像沉睡的野獸，在黑暗中嗅到了同類的氣息。
「站住！」
左前方炸開一聲暴喝。
三個男人從報廢的車陣後閃出來，鋼管、砍刀在手裡掂著。為首的刀疤臉上下打量王吟，目光在他身上那件看不出牌子的衝鋒衣上停了停——沒有結霜，沒有破損，乾淨得不像是從外面走進來的。
「幹什麼的？」
「路過。借個火。」
刀疤臉一愣。
這三個字從眼前這人嘴裡說出來，平淡得像在問今天星期幾。他身後那瘦高個忍不住嗤笑出聲：「借火？你他媽以為還在——」
刀疤臉抬手，話頭被生生掐斷。
他盯著王吟的眼睛。
那雙眼睛太靜了。不是裝出來的鎮定，是那種……見慣了比這更糟糕的東西之後，才能養出來的靜。
「等著。」
他轉身就往營地深處跑。
瘦高個握著鋼管的手緊了緊，沒敢吭聲。
十秒。
二十秒。
潘鶯的精神力像一根細線，輕輕搭上王吟的思緒：來了。那個情緒像石頭的。
話音剛落，帳篷區深處，一個身影緩緩走出來。
四十歲上下，短髮，國字臉，軍大衣披在身上，和周圍那些瑟縮的倖存者沒什麼兩樣。
但王吟的熱成像里，他整個人像一塊剛從熔爐里取出的烙鐵。
二階。至少二階。
「朋友怎麼稱呼？」中年男人走到近前，目光落在他臉上，語氣像拉家常。
「姓王。」
「王兄弟從哪裡來？」
「城裡。」
「一個人？」
「三個。」王吟側身，讓出身後的潘鶯，和被潘鶯牽著的林小雨。
中年男人的目光在潘鶯臉上停了半秒——那種男人看女人的停法——然後滑向林小雨。
眼底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
快。但王吟看見了。
潘鶯的精神力同步遞過來：他對林小雨……不是惡意。是興奮。像撿到寶了。
王吟面上不動。
中年男人收回目光，笑了笑：「城裡怎麼樣？」
「死人比活人多。」
「是啊……」他嘆了口氣，轉頭看向身後那些歪歪斜斜的帳篷，「我這裡收了二百多號，每天都有撐不住的，每天也有新來的。抱團取暖，總比一個人在外面強。」
他側身讓開：「外面風大，進去坐坐？」
王吟沒動。
「怎麼稱呼？」
中年男人一拍腦門：「瞧我這記性。姓周，周正平。以前做點小生意，現在嘛……給大夥跑跑腿。」
王吟看著他。
滴水不漏。天生老好人的皮相。
但熱成像里，他胸口那團源質核心，比自己還要大一圈。
「走吧，進去喝口熱水。」周正平又讓了讓。
王吟抬腳。
帳篷區比想像中有秩序。
篝火上燒著雪水，有人在分餅乾，幾個孩子在帳篷間追跑——末世第三天還能維持成這樣，這個周正平確實有幾分本事。
但也正因為如此，才更值得盯著。
一路走，一路有目光落過來。好奇的，警惕的，還有幾個壯漢眼神里藏不住的敵意。
那種眼神王吟太熟了。
領地被侵入時，野獸才會有的眼神。
營地中央，最大的帳篷前，周正平掀開門帘：「王兄弟，請。」
王吟彎腰鑽進去。
暖意撲面。煤油燈，汽油桶改的火爐，水咕嘟咕嘟冒著白氣。
但王吟的目光沒落在爐子上。
他的目光落在角落裡那個人身上。
一個女人。三十出頭，長發披散，羽絨服上蹭滿了髒污，縮在那兒一動不動。
臉上全是泥垢，看不清長相。但那雙眼睛——
王吟瞳孔微縮。
那雙眼睛是死的。
沒有焦距，沒有光澤，像兩顆玻璃珠子嵌在眼眶裡。
可熱成像里，她胸口有一團微弱的光。
不是源質核心那種熾烈的燃燒。是更慢、更柔的……像心跳。
「這位是？」
周正平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笑了笑：「哦，我妹妹。末世前受了刺激，腦子不太清楚。別管她，坐。」
妹妹？
王吟餘光掃過那個女人的手。
（她）手指細長，皮膚白皙，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
末世三天。一個「腦子不清楚」的女人，指甲還能這麼幹淨？
他沒說話，在火爐邊坐下。
潘鶯牽著林小雨坐在他身側，精神力像一層薄霧，輕輕罩住三個人。
周正平倒了熱水，又拿出一包壓縮餅乾：「條件有限，別嫌棄。」
王吟接過來，沒吃，握在手裡暖著。
「周老闆這營地，規模不小。」
「哪裡，都是大家幫忙。」周正平擺擺手，「這世道，人多才安全。王兄弟要是不嫌棄，可以留下來。我看你這身手，肯定能幫上大忙。」
「周老闆抬舉了。我就是個送外賣的。」
周正平哈哈大笑：「送外賣的好啊，熟悉路，熟悉人。現在這情況，最缺的就是這種人才。」
他笑著，目光又滑向林小雨。
這一次，停得久了點。
林小雨往潘鶯身後縮了縮。
周正平收回目光，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像隨口一問：「這小姑娘是王兄弟的……？」
「撿的。」
「哦？在哪兒撿的？」
「城裡。」
周正平點點頭，沒再追問。
但王吟看見他握著搪瓷缸的手，指節泛白。
就在這時，帳篷外突然炸開一陣騷動。
有人扯著嗓子喊：「又來了！又來了！」
周正平臉色一變，騰地站起來：「王兄弟先坐著，我去處理點事。」
話音未落，人已掀簾而出。
王吟沒動，只側耳聽。
外面的喧譁越來越近，尖叫聲里混著沉重的撞擊聲。
潘鶯臉色發白：「是冰屍。很多。」
「多少？」
「至少三十……不，還在增加！它們在往這邊沖！」
王吟站起來，走向門口。
掀簾的瞬間，冷風裹著血腥味呼地撲到臉上。
營地東側，車陣外圍，黑壓壓的冰屍正從雪地里湧出來。
動作比之前見過的更快。眼眶裡的暗金色火焰，在血色天光下一跳一跳的。
領頭的那三隻，體型明顯大一圈，雙臂異化成骨刃，奔跑時骨刃拖在雪地上，犁出深深的溝。
鐮刃冰屍。三隻。
潘鶯在他身後倒抽一口涼氣。
營地炸了。有人尖叫著往後跑，有人抄起傢伙往前沖，幾個壯漢扯著嗓子喊「穩住」，但恐慌像瘟疫一樣，根本壓不住。
「穩住——都他媽穩住——」
刀疤臉的吼聲被風撕成碎片。
就在這時，周正平的身影出現在車陣前。
他抬手——
轟！！！
一道熾烈的火焰從他掌心噴涌而出，化作火龍橫掃冰屍群！
沖在最前面的五隻冰屍瞬間被點燃，慘嚎著在雪地里打滾，暗金色的血被火焰蒸發成刺鼻的焦臭。
營地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周老大！」
「周老大牛逼！」
王吟眼神一凝。
火系。果然是二階。
而且那一擊的力量，比他想的還要強。
但下一秒，他瞳孔驟縮。
因為那三隻鐮刃冰屍，在火焰掃來的瞬間——
躲開了。
不是普通冰屍那種僵硬的本能閃避。是預判式的，配合默契的跳躍。
它們從三個方向避開火焰，落地後繼續狂奔，距離車陣已不到三十米。
「操！」
周正平臉色鐵青，掌心再次凝聚火焰——但這一次，明顯慢了。
王吟看出來了。
剛才那一擊，耗了他大半源質。
二階超凡者，終究不是無限彈藥。
就在這時——
一個瘦小的身影從王吟身側沖了出去。
林小雨。
「小雨！」潘鶯尖叫。
王吟一把沒抓住。那孩子已經跑出五六米，赤著腳踩在雪地里，朝冰屍群衝過去。
所有人都愣住了。
周正平愣住。那三隻正瘋狂撲來的鐮刃冰屍，也愣住。
然後——
林小雨停下腳步。
她站在雪地里，仰起頭，看向最近的那隻鐮刃冰屍。
那東西已經撲到十米之內，骨刃高高揚起，暗金色的眼眶裡全是嗜血的瘋狂。
林小雨抬起手。
輕輕一指。
「啪。」
像有什麼東西碎了。
那鐮刃冰屍的動作驟然僵住。
它低頭看向自己的胸口。
那裡，青黑色的冰甲正在龜裂。
裂縫從胸口向外蔓延，像蛛網，像冰河解凍，像有什麼東西要從裡面破出來。
然後——
噗嗤。
一隻細小的手從它胸口探出。
五指張開，指尖沾滿暗金色的血。
冰屍轟然倒地。
胸口破開一個大洞，一隻渾身覆滿黏液的東西從裡面爬出來，蠕動著，抽搐著，在雪地里掙了兩下，不動了。
死寂。
整個營地像被人掐住了喉嚨。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林小雨身上。
那個赤腳站在雪地里的小女孩。
她轉過身，看向王吟。
小臉上沒有恐懼，沒有得意，只有一種說不清讓王吟脊背發涼的平靜。
「哥哥。」
「我好像……也能打怪物了。」
聞言王吟沒有回答，只是盯著她。
三秒。
五秒。
然後他邁步走過去，彎腰，一把將自己看不透的林小雨撈了起來。
到了夜晚，暗夜行者車裡的王吟和潘鶯坐在一起。
暗夜行者，此刻就像一頭蟄伏的巨獸，靜靜停在東郊水庫三公里外的一處廢棄加油站里。
血色天光已經徹底沉入地平線，真正的黑夜降臨了。
但這一夜，沒有星星，沒有月亮。只有漫天紛飛的雪，和遠處偶爾傳來的、不知是人類還是怪物的嘶吼。
王吟靠在駕駛座上，閉著眼，呼吸平穩得像睡著了。
副駕駛座上，潘鶯縮成一團，把凍僵的手塞在腋下。
銀白色的瞳孔在黑暗中微微發著光——她沒睡，也不敢睡。
后座，林小雨蜷在毯子裡，呼吸細而勻。
已經睡了三個小時。
這孩子……
潘鶯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那張蒼白的小臉，又看向王吟冷硬的側臉。
她憋了一路的問題，終於忍不住了。
「王吟。」
「嗯。」
「那孩子……到底是什麼？」
王吟睜開眼。
車內沒開燈，但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像兩片淬過火的刀刃，反射著積雪的微光。
「不知道。」
「不知道？」潘鶯聲音拔高，又趕緊壓低，「她今天用手一指，就把那怪物胸口捅穿了！那不是精神系，絕對不是！精神系做不到這種——」
「我知道。」
王吟打斷她，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中午吃了什麼。
潘鶯噎住。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那股從下午就一直堵在胸口的焦躁。
「那你打算怎麼辦？帶著她？還是——」
「扔掉？」
王吟替她把話說完。
潘鶯閉嘴。
車裡沉默了幾秒。
只有暖氣口吹出的微弱風聲，和遠處偶爾飄來的、不知是狼嚎還是屍吼的嗚咽。
「你今天看見周正平看她的眼神了嗎？」王吟忽然問。
潘鶯一愣，隨即點頭。
看見了。
那種興奮，那種撿到寶的眼神，她這輩子都不會忘。
「他知道這孩子是什麼。」王吟說，「或者說，他知道這孩子有什麼用。」
「什麼意思？」
王吟沒直接回答，反而問：「你今天在營地里還感知到了什麼？」
潘鶯皺眉回憶。
當時她的精神力都集中在周正平身上，還有那幾隻撲來的鐮刃冰屍。但確實……有什麼東西被忽略了。
「他那個妹妹。」王吟替她說出來。
潘鶯瞳孔驟縮。
對。
那個縮在角落裡、眼神空洞的女人。
「你的精神感知，能探到她嗎？」
潘鶯閉上眼。
十秒。
二十秒。
她猛地睜開，臉色煞白。
「探不到……不對，不是探不到，是……她那裡是空的。像一口深不見底的枯井。精神力探進去，什麼都撈不著，還會被吸走——」
王吟抬手制止她繼續。
「別探了。」
潘鶯大口喘氣，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
「那女人……不是他妹妹。」
「你怎麼知道？」
「指甲太乾淨。」王吟淡淡道，「末世第三天，一個神志不清的女人，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要麼有人每天給她剪，要麼她根本不需要做任何事。」
潘鶯沉默了。
她想起那個女人縮在角落的姿態——不是害怕，是……蟄伏。
像冬眠的蛇。
「周正平留著她，一定有目的。」王吟說，「而他對林小雨的那種興奮，說明林小雨和那女人是同一類。」
「同一類……」潘鶯喃喃重複。
后座忽然傳來細細的聲音：「哥哥是在說我嗎？」
兩人同時轉頭。
林小雨不知什麼時候醒了，坐在毯子裡，揉著眼睛，小臉上帶著剛睡醒的迷糊。
王吟沒說話。
潘鶯下意識繃緊身體。
林小雨眨眨眼，從后座爬過來，小手扒著副駕駛的椅背，看向王吟。
「哥哥，我今天是不是做錯了？」
「沒有。」
「那哥哥為什麼不高興？」
王吟沉默兩秒。
「我沒不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