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吟伸手,把那個扒在椅背上的小腦袋輕輕按了回去。
「睡覺。」
林小雨癟癟嘴,沒再說話,乖乖縮回毯子裡。
但她那雙眼睛,在黑暗中亮得驚人。
潘鶯看著這一幕,心裡那股說不清的複雜情緒又湧上來。
這孩子太乖了。
乖得不正常。
不是那種被嚇破膽之後的瑟縮,而是一種……超出年齡的清醒。她知道自己在哪,知道誰是能依靠的人,知道什麼時候該說話,什麼時候該閉嘴。
這種清醒,讓潘鶯脊背發涼。
因為她在王吟身上見過同一種東西。
「別想了。」王吟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想多了也沒用,現在的問題是,接下來怎麼辦。」
潘鶯壓下那股不安,順著他的思路:「營地那邊……還回去嗎?」
王吟沒答話。
他在看系統面板。
【當前任務】
【主線:生存72小時——已完成(存活時間:3天2小時)】
【支線:清除寄生傀——已完成(擊殺數:1)】
【隱藏支線觸發:收容特殊單位——當前收容:林小雨(序列類別:???)】
【檢測到宿主接觸關鍵人物:周正平(二階火系超凡者),林瑾(疑似???)】
【新任務生成——】
【任務名稱:水庫的秘密】
【任務目標:查明東郊水庫營地隱藏真相,接觸關鍵人物林瑾(周正平之妹)】
【任務獎勵:殺戮值2000,源質結晶(完整)×2,特殊技能書×1】
【失敗懲罰:無(註:此任務為自由探索型,失敗不影響主線,但可能錯失重要劇情線索)】
王吟盯著「林瑾」那兩個字。
林瑾。
姓林。
林氏集團……
他腦子裡閃過那個渾身髒污、眼神空洞的女人。
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縮在角落的姿態像冬眠的蛇。
還有張昊天殺的那個人——林雨蘭。
林氏集團董事長的女兒。
「潘鶯。」王吟忽然開口。
「嗯?」
「你記不記得,張昊天殺的那個人叫什麼?」
潘鶯一愣,隨即臉色微變:「林……林雨蘭。」
「林雨蘭,林瑾。」王吟緩緩念出這兩個名字,「你覺得她們是什麼關係?」
潘鶯瞳孔驟縮。
姐妹。
這個猜測像冰錐一樣扎進她腦子裡。
「周正平說那女人是他妹妹……」
「可是,但如果她真姓林——」
「那周正平就不是她哥。」
「要麼是撒謊,要麼是別的關係。」
王吟替潘鶯把後面的話全部一股腦說完。
車內,再次陷入了沉默。
只有暖氣口的風聲,和后座均勻的呼吸。
潘鶯腦子飛速轉動。
林氏集團,本市最大的財閥,董事長林遠山有三個女兒——大女兒林雨蘭,二女兒林雨薇,三女兒林雨棠。
這是末世前財經新聞天天炒的豪門八卦。
但沒聽說過有第四個。
林瑾……
「會不會是私生女?」
她試探著問。
「有可能。」王吟點頭,「也可能根本不是林家的人,只是恰好姓林。」
他頓了頓,語氣沉下來:「但周正平對她的態度,還有林小雨今天的表現,讓我覺得——那女人,和林小雨是同一類。」
「同一類……」潘鶯喃喃重複。
后座又傳來細細的聲音:「哥哥,你們說的那個阿姨,我能感覺到她。」
王吟轉頭。
林小雨從毯子裡探出小腦袋,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像兩顆星星。
「她和我一樣,身體裡有個東西在動,比我的大,比我的慢,像……像睡著了一樣。」
王吟和潘鶯對視一眼。
「你還感覺到了什麼?」
林小雨歪著頭想了想:「她在等。」
「等什麼?」
「不知道。」小女孩搖頭,「就是……一直在等,等了很久很久。」
王吟收回目光。
等。
這個詞讓他脊背發涼。
寄生傀在等什麼?
冰屍在等什麼?
那場提前結束的極寒,那道撕裂天空的血色裂縫——又是在等什麼?
「睡吧。」他按下那股不安,重新閉上眼。
潘鶯想說什麼,最終還是咽了回去。
夜更深了。
風雪在車外呼嘯,偶爾有冰屍的影子從遠處掠過。
但它們像被什麼力量驅趕著,只是朝一個方向涌去,沒有注意到這個廢棄加油站里的暗夜行者。
凌晨三點。
王吟猛然睜眼。
熱成像儀發出輕微的「滴滴」聲——有人靠近。
不是冰屍。
是活人。
三個熱源,正從水庫方向摸過來,動作很輕,像在潛行。
他按下潘鶯的肩膀,示意她別出聲。
自己悄無聲息地推開車門,滑入雪地。
寒鋒戰刀沒出鞘。
他只是貓著腰,繞到加油站另一側的陰影里。
三十秒後,三個黑影出現在視野中。
兩男一女。
裹著髒兮兮的羽絨服,凍得發抖。
但動作很警惕,手裡都握著傢伙——鋼管、砍刀、還有一把自製的弩。
他們在加油站門口停下,壓低聲音交流。
「……確定是這兒?」
「確定,下午有人看見那輛車往這個方向開。」
「周老大說了,必須把人帶回去,特別是那個小女孩。」
「……操,那孩子邪門,你沒看見下午那一幕?」
「看見了又怎樣?周老大要的人,你敢不給?」
「不是給不給的問題,是那男的——我看他那眼神,不像善茬。」
「管他善不善茬,咱們三個,他一個,還怕——」
話音未落,說話那人的後頸忽然一涼。
一隻手從背後伸過來,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找我?」
三人同時僵住。
下一秒,王吟的身影從黑暗中浮現,像從雪地里長出來的鬼魅。
那拿弩的年輕人反應最快,抬手就要扣扳機——
王吟抬手,刀鞘輕輕一撥。
弩箭「嗖」地射偏,釘進三米外的雪堆里。
同一瞬間,他抬腿踹在那人膝彎。咔嚓一聲,膝蓋反向彎折,慘叫聲還沒出口,就被王吟一把捂住嘴,按進雪裡。
剩下兩人徹底懵了。
那女人尖叫著想跑,被潘鶯從側面撞出來——她不知什麼時候下了車,舉著那柄獵槍,銀白色的瞳孔在黑暗中發著幽幽的光。
「別動。」
女人僵住。
最後那個男的,握著鋼管的手抖得像篩糠。
王吟鬆開地上那個昏死過去的,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
「周正平讓你們來的?」
男的咽了口唾沫,沒說話。
王吟往前走了一步。
那男的後退三步,鋼管「咣當」掉在地上。
「是、是周老大……他說那小女孩有、有大用,必須帶回去……不、不然咱們都得死……」
「什麼大用?」
「我、我不知道……真不知道……他就說那孩子能、能喚醒什麼東西……」
王吟眼神一凝。
喚醒什麼東西?
他想起林小雨說的話——那個阿姨在等。等了很久很久。
等的,難道是被人喚醒?
「他還說了什麼?」
「沒、沒了……就這些……大哥,我就是個跑腿的,求求你放——」
話音戛然而止。
王吟的刀鞘點在他頸側,那人白眼一翻,軟倒在地。
潘鶯走過來,低頭看著那三個昏過去的人:「怎麼處理?」
「綁起來扔車裡。天亮之前,帶他們回去。」
「回營地?」
王吟點頭:「既然他想見我們,那就去見。正好,我也想見見他那個『妹妹』。」
潘鶯咬咬牙,沒再說什麼。
兩人把那三個倒霉蛋拖進後備箱,用繩子捆成粽子。
林小雨不知什麼時候醒了,趴在車窗上往外看。見王吟回來,她眨了眨眼。
「哥哥,我們要回去打壞人了嗎?」
王吟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
「嗯。」
「那我能幫忙嗎?」
王吟從後視鏡里看她。
那張小臉上,沒有恐懼,沒有興奮。只有一種平靜的期待——像在問「我能一起玩遊戲嗎」。
「……到時候再說。」
暗夜行者發動,悄無聲息地滑出加油站。
車頭調轉,再次駛向東郊水庫。
凌晨四點。
天色最暗的時候。
營地里篝火已經熄滅大半,只有幾盞煤油燈在帳篷間搖曳。
王吟把車停在一公里外的樹林裡,三個人步行摸過去。
潘鶯的精神力撐開屏障,像一層薄霧,把他們的熱源裹得嚴嚴實實。
「那個像石頭的,睡著了?」王吟壓低聲音問。
潘鶯閉眼感知了幾秒,點頭:「睡著了,但他旁邊那個女人——林瑾——醒著。」
「醒著?」
「嗯。就坐在那兒,一動不動,但醒著。」
王吟眼神微沉。
他想起林小雨說的——她在等。
等的,難道是夜晚?
三人摸到營地邊緣,翻過車陣。
裡面靜得出奇。
帳篷里偶爾傳出鼾聲和囈語,但更多的是那種壓抑、瀕死的呻吟。
聞言。
王吟沒停。
他的目標很明確——營地中央那頂最大的帳篷。
周正平的帳篷。
也是林瑾在的地方。
二十米。
十米。
五米。
就在他距離帳篷只剩三米時——
帳篷門帘忽然掀開。
一隻手從裡面伸出來。
那隻手很白,很細,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
它朝王吟招了招。
像在說:進來。
王吟腳步頓住。
潘鶯的尖叫在精神連結里炸開:別進去!她醒了!她一直在等——等的就是你!
王吟沒理會。
他握緊寒鋒戰刀,一步跨進帳篷。
煤油燈還亮著。
周正平躺在角落的毯子上,睡得像死豬。鼾聲震天,嘴角甚至還掛著一絲口水——堂堂二階火系超凡者,此刻毫無知覺。
而帳篷中央,那個白天縮在角落的女人,此刻正坐得筆直。
林瑾。
她抬起頭,看向王吟。
那張臉洗乾淨了。
很美。
美得不像是該出現在末世里的東西。眉眼溫婉,皮膚白皙,嘴角甚至還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但那雙眼睛——
不是白天那種空洞的死寂。
是深不見底的黑暗。
像兩汪看不見底的深潭,能把所有光都吸進去。
「你來了。」
她開口。
聲音輕得像羽毛,卻每一個字都清晰地落進王吟耳中。
王吟沒答話,只是盯著她。
熱成像里,她胸口那團光正在緩緩跳動。不是冰屍那種混亂的脈動,也不是超凡者那種燃燒般的熾烈。
是……心跳。
規律的,平穩的,像鐘擺一樣精確的心跳。
「別緊張。」
林瑾笑了笑,「我不會傷害你,我只是想看看,能讓他睡這麼死的人,長什麼樣。」
她看了周正平一眼。
那眼神里沒有恨意,沒有厭惡,只有一種漠然的……嫌棄。
像在看一隻趴在自己腳邊打鼾的狗。
「他給你下藥了?」
王吟開口。
「下藥?」林瑾笑出聲,那笑聲很好聽,像風鈴,「他還沒那個本事,是我讓他睡的,他太吵了,嘰嘰喳喳說個沒完,煩。」
王吟瞳孔微縮。
一個能讓二階超凡者毫無知覺昏睡過去的女人——她到底是什麼?
王吟盯著眼前這個女人。
煤油燈盞在兩人之間搖曳,火苗在她瞳孔深處跳動,卻怎麼也照不進那雙眼睛——那裡面是口枯井,深不見底,連光掉進去都會熄滅。
帳篷外,風雪正撕扯著夜幕。
帳篷內卻靜得像座墳——只有角落裡周正平的鼾聲,一下接一下,震得帆布都在抖,像某種不合時宜的滑稽背景音。
半晌,王吟開口:「你是林家的人?」
話音落地。
林瑾笑了。
那笑容很好看,嘴角彎起的弧度恰到好處,像末世前那些畫報上的女人。
但王吟只覺得後頸的汗毛一根根豎起來——那笑沒到達眼底。
那雙眼睛依然是口枯井。
「林家的人?」
林瑾歪了頭,語氣輕得像在說別人的事,「算是吧,林遠山那個老東西,確實是我父親。」
果然。
王吟心裡的猜測落地,卻沒有半分輕鬆。
「那你在這兒幹什麼?」掃了一眼帳篷角落,王吟再次開口道:「你被周正平關著?」
「關著?」
林瑾笑出聲。那聲音脆生生的,像風鈴在風裡晃,可裡頭裹著的東西,讓人聽了只想往後退一步。
「你覺得他能關住我?」
林瑾側過臉,目光落在鼾聲如雷的周正平身上——那眼神里是毫不掩飾的嫌棄。
「他以為自己是我的救世主。」
說完,林瑾收回了視線,語氣淡得像在講別人的故事,「末世第一天,他衝進林家別墅,把我從廢墟里刨出來。一路上殺了三隻冰屍,威風凜凜,覺得自己可了不起了,但他不知道的是——那三隻冰屍,是我讓他殺的。」
林瑾頓了頓。
帳篷里的空氣驟然凝固。
王吟瞳孔猛地收縮。
「你是說——」
「我引來的。」林瑾歪著頭看他,像在看一個反應太慢的學生,「我需要一個恩人,一個自以為掌控一切、其實什麼都不是的蠢貨,當我的擋箭牌。」
她往前傾了傾身子,煤油燈的光在她臉上明明滅滅。
「很奇怪嗎?你覺得以我這副樣子,獨自在末世里走,會遭遇什麼?」
王吟沒說話。
但腦海里已經閃過畫面——末世里,一個漂亮女人,沒有自保能力。
確實會引人遐想和貪婪。
「所以你裝瘋——」
話音未落,外面傳來周正平翻身的聲音,鼾聲停了。
兩人同時噤聲。
幾秒後,鼾聲又起。
林瑾這才重新靠回椅背,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看著他。
但那眼神,卻讓王吟後背發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