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晚妝收起玉牌上的外焰,符火只留在血滴周圍。
「吞誰,先問我的劍。」
墨承岳輕輕點頭。
「師姐這句能省三張護身符。」
秦晚妝側過劍鞘,鞘尾抵住他要邁下車的膝前。
「坐回去。」
「地已經不冒霧了。」
「你的血還在冒。」
車夫看看墨承岳右袖,又看看秦晚妝的劍鞘,嘴巴開到一半便合上。
胡掌柜接過話。
「坐著吧,墨仙師,你現在下車,秦仙子先收拾你。」
墨承岳將左掌放回膝上,白絹里的黑釘輕輕磕了兩下。
「掌柜學得快。」
「紅楓渡開客棧,不會看臉色早關門了。」
青年雜役終於把衣帶吐出半寸,又被胡掌柜用銀簪頂回去。
「別吐。」
他含糊地喊。
「我不認識採買房,我只搬過箱,管庫師兄讓我搬,我沒進調印口。」
墨承岳看向他胸前那片被清心符隔住的濕痕。
「這句留著寫。」
「我寫,我寫親眼見過的。」
「沒見過的別添。」
「我不添。」
秦晚妝將半塊玉牌封進一張空白符紙里,火意繞著紙邊走了一圈,髒血沒有碰到她的袖口。
車夫這才盯著車前兩匹爛馬,臉上的肉抽了抽。
「仙子,霧是沒了,可馬沒了,車也走不得了。」
胡掌柜看向車軸。
「車輪裂成這樣,拖不了劍匣。」
車夫把韁繩從爛泥里拎起半截,又立刻鬆手。
「車轅被草鞭泡軟了,俺也去賠不起這兩匹馬,哎,這趟錢能不能算活命錢?」
秦晚妝掃過馬屍,劍火繞開地上的黑黃血水。
「舊布蓋住,髒血不入眼。」
車夫怔了怔。
「秦仙子,這會兒還講究?」
「屍水沾車輪,毒瘴會回潮。」
「哦,講究也是救命。」
胡掌柜把白紙燈遞低了些,照住馬屍邊緣那片還在冒泡的濕泥。
「那劍匣先搬下來?」
「等霧尾散盡。」
墨承岳看向官道前方,指腹在白絹邊緣停了片刻。
「別搬了。」
秦晚妝轉頭。
「又看見什麼?」
「聽。」
枯林外的風把灰霧最後一層吹散,官道盡頭傳來三短一長的清響。
隨後是一排法器劃空的尾音,齊得像同一把尺量過。
胡掌柜把燈往懷裡收了收。
「又來人了?」
秦晚妝的劍鋒垂在身側,封著玉牌的符紙貼在劍火外緣,沒有落地。
墨承岳望向路碑之後。
「外門巡山堂。」
車夫的手剛碰到舊布,又懸在馬屍上方。
「合歡宗的人?」
前方官道盡頭,成排法器聲貼著剛散開的霧尾壓近,巡空梭的銅鈴一聲接著一聲。
巡空梭的銅鈴貼著霧尾而來,三短一長響過,路碑外落下七八名青灰衣弟子。
為首執事踏上官道,先看爛馬,再看焦痕旁的秦晚妝,靴尖在泥邊停了半步。
「巡山堂外門執事羅啟,奉命查驗官道毒瘴,車中何人,報峰名。」
秦晚妝劍尖垂在焦土上,封著半塊玉牌的符紙懸在火外。
「清泉峰,秦晚妝。」
羅啟袖口往回收了收,腰牌撞到銅鈴,聲響短得發乾。
「原來是秦師姐,失禮。」
「讓路。」
「秦師姐,官道剛出毒瘴,車中又有套枷之人,巡山堂例行查驗,總要問兩句。」
「查毒瘴,看地。」
「外務堂也傳了口信。」
秦晚妝手掌落到劍柄上,血玉在鞘口磕出輕響。
「說。」
羅啟看向車門,視線越過胡掌柜的白紙燈,停在青年雜役濕透的衣襟上。
「外務堂昨夜走失一名雜役,盜取任務牌,勾連江邊邪術,疑有外賊接應,命巡山堂沿途查驗。」
胡掌柜把銀簪抵在燈座邊,燈芯被袖口擋住半截。
「你們說走失,他說被人灌了水咒塞進船里,仙門查案,只聽沒到場的人傳話?」
羅啟佩刀尾端碰在腿側。
「凡人報案可以進冊,仙門辦差輪不到你插嘴。」
「我的客棧死人,我妹妹丟魂,我在紅楓渡按過手印,怎麼輪不到我?」
「紅楓渡案由外務堂接管,相關人等移交之後再問。」
青年雜役咬著衣帶,額角貼在門板上,血印蹭得發暗。
「我沒盜牌,我是被打暈的,我只搬過清泉峰卷宗箱。」
墨承岳抬起雨花劍鞘,擋在青年胸前半尺處。
「沒寫進供紙的話,別往外送。」
青年牙齒收緊,衣帶被咬出深印。
羅啟的視線轉到墨承岳右袖,又落在他左掌白絹上。
「你便是墨承岳?」
墨承岳把左掌收回膝側,白絹邊角洇出暗紅。
「羅執事方才還讓我報峰名。」
「外務堂口信里提過你。」
「還提過什麼?」
「提過你私扣外務堂雜役,私藏任務牌,阻礙查驗,涉紅燈船余案。」
秦晚妝劍鋒抬了寸許,焦痕里的草灰被火意翻起。
「再說一遍。」
羅啟喉結滑動,身後兩名巡山堂弟子把巡空梭往身側挪了挪。
「秦師姐,此事按堂規辦,你把人交出,我寫明是在你車中找到,不牽連清泉峰。」
「你寫清楚,是你奉外務堂口信,在毒瘴未驗完時,要帶走清泉峰押送的證人。」
羅啟掌心在腰牌邊蹭過,玉面留下濕亮汗痕。
「秦師姐何必把話說重,帶回外務堂問幾句罷了。」
胡掌柜把白紙燈往車中偏了偏。
「問幾句,水咒碎喉,人死了,明早再說他畏罪?」
「凡人慎言。」
「我慎到紅楓渡半條街泡在黑水裡,還不夠?」
車夫從後板探出半個腦袋。
「俺也去聽明白了,這是搶人滅口吧?」
羅啟轉頭喝他。
「再亂說,按擾亂巡查拿下。」
車夫縮回後板,雙手抱著後頸。
「俺也去閉嘴,俺也去按手印。」
秦晚妝劍鞘向前一橫,火線壓在巡山堂弟子腳前三寸。
「誰越過焦痕,我當毒瘴同黨處理。」
「秦晚妝,你要在宗門外對巡山堂拔劍?」
墨承岳左掌隔著白絹落到她的劍鞘尾端,黑釘頂得布面鼓起,血從掌緣繞到符紙邊上。
「師姐,宗門外拔劍不划算。」
「你教我算帳?」
「手拿開。」
「先讓他拿令。」
羅啟盯著那隻按在劍鞘上的手,眼皮連跳兩下。
「外務堂靈訊傳令,巡山堂奉令行事,不必隨身帶紙令。」
墨承岳抬眼看他,雨花劍鞘在車門邊點了點。
「沒有紙令,要帶走證人。」
「外務堂的人,自然由外務堂審。」
「毒瘴剛退,刺殺現場未封,你先驗人,不驗陣腳。」
「官道毒瘴由巡山堂後續清查。」
「後續兩個字用得好。」
羅啟抬手按了按眉骨,袖口沾上一點汗。
「墨承岳,你若再拖延,我可按抗令記你一筆。」
「羅執事,我也要報案。」
「你報什麼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