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承岳從左袖裡取出封玉牌的空白符紙,符邊被烈陽劍火烤成淺金色。
「巡山堂轄路之內,有人以腐骨毒瘴伏擊清泉峰車駕,陣腳下埋有執事堂私牌,牌上活血未乾。」
羅啟伸手要拿,秦晚妝劍鋒往他指前一送,火意貼著指腹卷過。
「看可以,碰,先留手。」
羅啟縮回手,指腹在袖內搓了兩下。
「半塊燒殘玉牌,也能算證據?」
「牌面執事堂紋記還在,玉料溫脂,外務堂採買房和調印口常用這種私料,羅執事認不認?」
「我只管巡山,不管採買。」
「那你為何替外務堂搶人?」
「奉命。」
「命從何處來?」
「外務堂。」
「令在哪裡?」
羅啟唇邊動了動,沒接上話。
身後一名弟子握著巡空梭,忍不住插嘴。
「羅師兄,靈訊記錄在堂內留影石上,回去能調。」
羅啟轉身瞪他。
「閉嘴。」
秦晚妝接得乾脆。
「讓他說。」
那弟子肩背繃直,梭鈴貼著掌邊輕響。
「我只說堂規,靈訊入堂要留影,若是外務堂來令,查得到。」
「姓名。」
「巡山堂外門,錢善。」
「錢師弟可願記錄你親口說過的話。」
錢善看了羅啟一眼,腳後跟往灰土裡壓出淺坑。
「我願按堂規記錄。」
羅啟額角汗水滑到下頜,滴在衣領上,暈出一小片深色。
「墨承岳,你少給巡山堂扣罪名,官道上死了馬,車中藏著外務堂逃役,這才是眼前事實。」
「眼前事實有四件。」
墨承岳把符紙舉高半寸,玉牌背面的血痕在火意里發亮。
「第一,清泉峰車駕遭毒瘴伏擊。」
「第二,伏擊陣腳藏有執事堂私牌。」
「第三,羅執事到場後不封陣,不驗牌,只索要證人。」
「第四,羅執事承認這件事來自外務堂口信。」
胡掌柜立刻應聲。
「我聽見了。」
車夫從後板補了一句。
「俺也去聽見了,順序俺也去記住了。」
青年雜役含著衣帶,破碎字音擠出來。
「我也聽見了,我願意寫。」
羅啟的手按到佩刀上,刀扣響了一下。
「你們串供。」
秦晚妝掌心壓住血玉,劍鋒往外吐出金白火線。
「污了我的眼。」
墨承岳咳了兩聲,右袖藥布滲出的紅色又深了一層。
「羅執事別急,這頂帽子還沒寫完。」
「你還想寫什麼?」
「寫巡山堂羅啟在刺殺現場拒驗血牌,搶奪證人,配合外務堂滅口口信,涉嫌勾結外敵謀害同門。」
「你敢把勾結外敵四個字寫到我頭上?」
「玉霖紅算不算外敵,紅燈船算不算邪祟,官道毒瘴算不算謀害?」
羅啟喉嚨里擠出一聲短笑,笑到末尾斷在牙關後。
「憑你一張嘴?」
「憑這半塊牌,憑車中證人,憑水咒殘液,憑紅楓渡證詞,憑秦師姐手裡的劍匣封條。」
秦晚妝補了一句。
「憑我。」
羅啟看著她腰側劍匣,喉結又滾了一回。
「秦師姐,你護師弟,也要講宗門規矩。」
「我講。」
「那便把人交給巡山堂暫押,等回宗後再分辨。」
「誰擔保。」
羅啟肩頭衣料被汗貼住,嘴唇張開後又合上。
胡掌柜把銀簪收回袖中。
「他擔保不了,他連紙令都拿不出來。」
錢善站在羅啟身後,梭柄慢慢垂下。
「羅師兄,要不先封現場,傳訊堂內。」
「傳什麼訊?」
「按堂規,清泉峰遇襲,巡山堂要上報。」
羅啟側身擋住他,袖口掃過佩刀。
「你今日話多。」
墨承岳把雨花劍鞘往車門邊一擱,整個人靠回車壁。
「錢師弟按堂規說話,不多。」
「墨承岳,你少挑撥我巡山堂。」
「我只會寫事實。」
秦晚妝從劍匣側袋抽出空白供紙,劍火把紙邊烘乾,紙面在晨光里展開。
「他說,我寫。」
羅啟腳下一滑,靴底踩進焦泥,黑灰濺到袍擺上。
「秦師姐,不必把場面鬧到這個份上。」
「字。」
墨承岳語速放慢,每個詞都讓巡山堂那邊聽得清楚。
「今日辰時後,紅楓渡返宗官道,清泉峰秦晚妝,墨承岳,押送外務堂雜役證人,遭腐骨毒瘴伏擊。」
「伏擊陣腳下得執事堂溫脂私牌半枚,牌面留活血,疑連外務堂採買房或調印口。」
「巡山堂羅啟率隊到場,未先封陣,未先驗牌,依據外務堂無紙靈訊,要求帶走證人。」
羅啟額上汗水順著鼻樑滴到唇邊。
「停,我沒說不驗牌。」
「那就驗。」
羅啟盯著符紙里的半塊玉牌,手指剛抬,秦晚妝劍鋒又橫過去。
「用留影石驗,別用手。」
「我身上沒有留影石。」
錢善從腰側摸出一枚小銅鏡,遞到一半又看羅啟。
「我帶了巡道鏡。」
羅啟臉皮抽動,牙關碰出輕響。
「收回去。」
秦晚妝的筆落回紙上。
「寫,羅啟拒用巡道鏡驗牌。」
「等等。」
羅啟抬手擦了把額角,汗水沾上袖口,留下幾條亂痕。
「錢善,把巡道鏡拿來。」
錢善把小銅鏡遞出,步子沒敢越過焦痕。
墨承岳提醒。
「鏡口朝牌,鏡背朝你,別讓鏡光照車中證人。」
錢善照做,銅鏡映到符紙時,鏡面先浮出半枚執事堂紋記,隨後又晃出兩道被火烙過的腕形紅印。
巡山堂隊伍里有人吸了口氣,銅鈴被手肘碰響。
羅啟盯著那兩道紅印,喉頭滾了兩回,話擠得發乾。
「這不能說明巡山堂參與。」
「可以,所以請羅執事隨我們回宗門,把你如何接到外務堂口信,如何趕在刺客撤陣後索要證人,逐項說清。」
「我若不去呢?」
秦晚妝把供紙收入劍匣外層,封條貼下時,劍火沿邊口走了一圈。
「不去,按畏罪脫責寫。」
「清泉峰欺人太甚。」
「外務堂先欺。」
羅啟看著秦晚妝,又看向墨承岳,汗水順著下巴滴到衣襟。
「墨承岳,你這張嘴,遲早要給清泉峰惹禍。」
「我在藏經閣二層值守,平日只給舊書撣灰,今日禍從官道土裡爬出來,羅執事要怪就怪槐根。」
胡掌柜把燈罩往外偏了偏。
「槐根都爛了,還背你這鍋?」
車夫在後板咳了一聲。
「俺也去覺得槐根冤。」
秦晚妝看向羅啟。
「讓路,或同行回宗。」
羅啟張口,舌尖抵了抵上齒,半晌沒吐出一個完整字。
頭頂風裡多了桃花香。
幾片桃花瓣從天上落下,一瓣貼上巡道鏡邊緣,一瓣飄到秦晚妝劍匣封條旁。
巡山堂弟子齊齊抬頭,銅鈴亂響成一片。
一個帶著三分笑意的慵懶男聲從眾人頭頂響起:「誰敢動我清泉峰的搖錢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