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土裡的半塊玉牌斜插在槐根旁,牌面執事堂紋記被火烤黑,邊緣那滴血卻仍在往玉里滲。
秦晚妝沒有踏進霧裡,烈陽劍鋒一挑,玉牌從焦土中翻起,懸在劍尖上方半寸。
「都別碰地。」
墨承岳扶著車門,左掌白絹下的黑釘頂出尖角,掌緣的血沿著布角往下滑。
「師姐,血是活的,別讓它濺到劍匣。」
秦晚妝垂著劍鋒,金白火意壓在玉牌邊緣。
「看見了。」
「玉背裂紋里有回脈,燒血,留牌紋。」
「說人話。」
「沿著血滴往回烤,留牌,燙手。」
秦晚妝劍腕一轉,劍火貼著那滴血繞了半圈,火意沒碰玉面,只把濕紅逼進裂縫深處。
胡掌柜站在車門裡,白紙燈被她護在懷前,燈芯被灰霧熏得縮成豆粒。
「這還能順著血找回去?」
墨承岳盯著玉牌背面那條濕線,指腹在雨花劍柄上點了兩下。
「活人血剛離身,牌又吃過陣氣,它會認路。」
車夫抱著後板,鞋尖離車廂底縫遠遠的。
「認到剛才埋鞭子的人。」
青年雜役咬著衣帶,額角貼著門板,聽到埋鞭子幾個字,肩膀往麻繩里縮了縮。
「不是我,我沒碰過玉牌,我連執事堂的正門都沒進去過。」
胡掌柜用銀簪挑住衣帶一端,沒讓布條滑出他的齒間。
「牙合著,你嘴裡還有水泡。」
青年雜役喉嚨滾動,布條被咬出更深的濕痕。
「我,我記住了。」
秦晚妝抬眼,從灰霧左側看到右側,劍尖那半塊玉牌在火中發出細小紙鳴。
「百步外,兩處活脈。」
墨承岳開口。
「師姐,右邊那處手快,先燙他。」
「你倒會挑。」
「左邊那處膽子小,留著嚇。」
灰霧裡傳來一聲短促叫喊,像有人把半截咒文咬碎在牙間。
緊接著第二道喊聲從更遠處滾出來,先是悶著,隨後扯開嗓子,帶出壓不住的痛音。
「腕口,腕口被燒進去了!」
「別喊,撤符!」
秦晚妝沒有動步,劍鋒只在空中偏了半寸。
玉牌背面浮出兩截模糊腕影,焦紅紋路沿著腕骨的位置繞了一圈,像一枚烙在肉里的小小執事紋。
胡掌柜的燈火晃了晃,她立刻用袖口擋住燈罩。
「人在霧後?」
「嗯。」
墨承岳看著那兩截腕影,右袖下的血帖被火氣烘得發熱。
「劍意順血過去,他們現在要麼斷腕,要麼帶著印子回去。」
秦晚妝的劍鋒停在玉牌下方,火舌沒有再往外逼。
「斷腕也洗不乾淨。」
「師姐留得好。」
「少拍。」
霧裡又響起兩句急促爭執。
「主牌不要了,撤陣盤!」
「牌上有血,帶不回去怎麼交差?」
「命沒了,你拿舌頭交差嗎!」
胡掌柜聽得眼皮跳了兩下,銀簪在指間轉回,簪尖對準車門下方的木縫。
「他們還想收回這東西?」
墨承岳故意把話送得更遠。
「師姐,別把玉料燒壞了。」
秦晚妝沒有回頭。
「這破牌還有用?」
「公發出入牌多用青岫玉,這塊是溫脂玉,外務堂採買房和調印口常拿來做私牌。」
霧裡的叫聲停了半拍。
墨承岳繼續開口,語速不急,尾音被灰霧吞掉一截。
「油水足的崗位才捨得用這料子,死士拿著它出來堵官道,主子手頭挺寬。」
秦晚妝輕哂一聲,劍火把玉牌邊緣的濕血烤成紅霧。
「肥缺露餡,髒血也跟著露臉。」
車夫縮在後板旁,小聲接話。
「仙門肥缺也這麼不講究?」
胡掌柜看了他一眼。
「閉嘴,活著再長見識。」
霧裡有人咒罵。
「墨承岳,你少詐人!」
墨承岳抬起左掌,白絹被黑釘頂開一道縫,雷火灰從指縫落在車門邊。
「哦,聽得見。」
秦晚妝劍尖一橫。
「聽見就把主子名字留下。」
「你休想!」
「那就把腕印帶回去。」
玉牌背面的腕影又亮了半分,灰霧百步外傳來踩斷枯枝的亂響。
墨承岳盯著霧中那三道靈息牽線。
「師姐,左邊陣盤別讓他拔得太順。」
「怎麼攔。」
「火意壓玉背第三道裂紋,他手上那塊子盤會發燙。」
「第三道?」
「最丑那條。」
秦晚妝垂眼掃過牌背,劍火順著裂口貼過去。
霧中立刻有人破口喊出半句。
「別碰陣盤,燙到脈口了!」
另一人氣急,腳步在枯葉堆里踩出碎響。
「你才別碰,再不撤,玉料也被他認全了!」
墨承岳輕輕咳了一聲,喉間被煙氣磨得發乾。
「還差一樣。」
胡掌柜轉頭。
「還差什麼?」
「誰拔陣盤,誰身上會沾外務堂水墨印。」
霧裡那人咬著牙回罵。
「你胡說!」
「那你站著別動。」
秦晚妝接得利落。
「我烤到天黑。」
霧外沒了回話,只剩陣盤從泥里被拔出的沉悶聲,灰霧邊緣開始往枯林深處退。
車廂底縫裡的烏黑水珠失了牽引,一顆一顆縮回土裡。
胡掌柜蹲下半步,白紙燈照著車板縫。
「水退了。」
墨承岳沒有鬆開雨花劍。
「毒瘴也在退,別急著下車。」
青年雜役含著衣帶發出含混聲。
「他們走了?」
胡掌柜一簪抵住他的肩帶。
「牙別松。」
秦晚妝還站在焦痕旁,劍尖挑著半塊玉牌,火圈貼著她靴邊鋪開。
「追不追?」
墨承岳看向她。
「車裡有證人,有劍匣,還有我這個半廢。」
秦晚妝把玉牌往劍火中又提了半寸。
「我問你了?」
「師姐若追,毒瘴尾巴會繞回來,他們拿證物換路。」
「我知道。」
「那我閉嘴。」
「晚了。」
灰霧散得更快,枯林重新露出樹幹,官道盡頭的路碑也從白灰色霧尾後露出半截。
車夫挪到車門邊,試探著往外看。
「仙師,俺也去能下去了嗎?」
秦晚妝沒有看他。
「鞋底先伸出去。」
車夫把一隻鞋小心探到車轅邊,鞋底剛碰地,又立刻縮回來。
「燙,地還燙。」
「那就坐著。」
「俺也去聽。」
胡掌柜用袖背抹過額角,灰和汗在鬢邊糊成一道濕痕。
她看向墨承岳,視線在他左掌白絹和那半塊玉牌之間走了兩回。
「墨仙師,你在藏經閣守二層,還兼認肥缺玉料?」
墨承岳把雨花劍尖從車門邊挪開,免得雷火灰沾到她的燈座。
「二層舊冊多,外務堂年年報損,報得比桃花源酒帳還勤。」
胡掌柜喉頭動了動。
「你們仙門的帳,聽著也不乾淨。」
「人多,胃口也多。」
「那你回去查外務堂,會不會先被胃口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