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箭矢穿過烈陽劍火,箭杆上的濕墨被火意燒出細碎黑紋,仍朝車廂中央的劍匣釘去。
秦晚妝站在車頂,劍鞘往前一送,烈陽劍只離鞘半寸。
「污了我的眼。」
金白火線橫在車廂上方,黑箭撞入火里,箭身撐了半息,外層鐵皮便裂成一團發紅的鐵水。
鐵水落進官道塵土,枯草被燙得捲起邊角,灰霧裡那股魚腹腥甜也跟著散開半分。
墨承岳卻沒去看劍匣,左掌白絹下的黑釘頂著掌肉,白絹邊緣慢慢洇出濕色。
「箭是幌子。」
秦晚妝垂眼看他。
「你從一根箭上看出什麼了。」
胡掌柜提著白紙燈,燈芯在燈罩里縮成細點。
「火線抬高以後呢。」
墨承岳的視線落在車門下方,車廂底板被一股力道頂起,木縫裡滲出烏黑水珠。
「車底會露出來。」
青年雜役原本咬著衣帶,聽見車板響動後,肩膀往門板上縮去,麻繩勒進濕透的衣料。
「別讓它們碰我,我能寫,我什麼都能寫。」
胡掌柜將白紙燈往他臉前偏開,銀簪橫在袖口裡。
「嘴裡那根布別吐,你敢咬破水泡,我先把你綁到車頂上。」
青年雜役含著衣帶搖頭,額角貼著木板,喉嚨里只剩斷續的嗚咽。
地面裂開三道窄縫,腐爛水草纏成的軟鞭從泥里鑽出,鞭身滴著黃黑水珠,直卷車廂里的青年。
一條掃向他的腳踝,一條繞向腰間,最後那條貼著車板往上爬,鞭梢已經探到他胸前。
車夫縮在後板旁,韁繩從掌中滑到膝上。
「仙師,這玩意是從土裡長出來的?」
「坐著,腳別沾地。」
墨承岳左手按住車門邊緣,右腕藥布滲出暗紅,血帖隔著破袖燙得皮肉發麻。
秦晚妝的劍火仍圈在車外,金白光沿著枯樹林邊緣遊走,沒往車底多落半分。
「我要斬。」
「別斬地面。」
她側過臉,馬尾從肩後甩過,血玉在火光里輕碰劍鞘。
「你方才還讓我燒箭。」
「箭在天上,毒瘴在地下,車底燒穿了,霧會順著木板縫往裡灌。」
胡掌柜看著那三條軟鞭,白紙燈的火苗朝車門外偏去。
「它們是沖證人來的。」
「先別替它們定目標。」
墨承岳抬起雨花劍,用劍尖指了指前輪左側那截半枯槐木。
「鞭子避著劍火走,想從車門鑽進來,迴路必須繞過那截木頭。」
秦晚妝順著劍尖望去,槐木被馬蹄拖出兩道缺口,腐泥堵在木紋之間。
「你要借木頭落符。」
「嗯。」
「左手還能動?」
「還剩幾根手指。」
秦晚妝的劍鞘橫到他肩前,鞘口離他右腕只隔半掌。
「你若再把掌骨折了,回宗後我讓你用嘴畫符。」
墨承岳抬起左手,白絹下的黑釘又磕了一下掌骨。
「師姐,先給它們留條路。」
「留多少。」
「半尺。」
烈陽劍火往右側挪開一線,三條腐草軟鞭立刻扭過鞭身,濕滑水痕貼著地面朝車門捲來。
胡掌柜往前半步,白紙燈照住槐木裂口,燈罩邊緣碰到車門時發出一聲輕響。
「燈照著木頭,青年那邊誰管。」
「銀簪守他衣襟,別碰鞭身。」
「我知道舊銀會招水氣。」
「這回不招,它們帶的是毒草味。」
青年雜役被軟鞭拖得肩膀一歪,嘴裡的衣帶險些滑出齒間。
「我沒抄卷宗,我只搬過木箱,我沒看見裡面寫了什麼。」
胡掌柜用銀簪挑住他衣帶一端,沒讓布條掉下去。
「閉住牙,活下來再寫。」
墨承岳撐著車門,左掌從縫隙里探出去,兩張貼滿雷火灰的雷暴符從指縫滑落。
黃符貼著泥皮往前蹭去,一張伏在槐木缺口上,另一張鑽進斷根旁的腐土裡。
白絹被黑釘頂開一角,血從掌緣落下,滴在車門外的灰土中。
秦晚妝掃過那兩張符。
「符落好了?」
「等它掃過去。」
「你這點雷意夠不夠。」
「水草喝飽了髒水,雷走得比劍快。」
第一條軟鞭纏住車輪,腐草擦過木軸,黑黃水珠甩到槐木上。
第二條繞過劍火缺口,鞭梢貼著胡掌柜衣擺掠過,直奔青年雜役胸前。
銀簪朝前一遞,舊銀光在鞭身前亮起一點,胡掌柜沒刺下去,只將那根軟鞭逼偏半寸。
第三條軟鞭從地面抬起,鞭身翻過槐木缺口,正壓在第一張雷暴符上。
符紙沒有發出響動,紙面雷紋卻順著朽木裂縫亮起,銀藍電光鑽進吸滿腐水的草莖。
兩張雷暴符同時燒成灰,雷意沿著三條軟鞭回卷,泥下那股操控靈息被扯得亂成一團。
地底傳來一聲悽厲悶哼,悶響從左前方的枯樹林根下滾出來,連官道邊的碎石都跳了跳。
三條軟鞭在半空抽散,腐草中的水珠被雷火烘乾,鞭身拖回泥縫時已經失了原先的勁道。
墨承岳用雨花劍抵住車門,指尖在劍柄上敲了兩下。
「左前,三丈半,槐根下。」
秦晚妝握住劍柄。
「你聽見了。」
「它的經脈被雷意穿了一遍,退路亂了。」
「斬鞭還是斬根。」
「斬根。」
烈陽劍離鞘而出,車頂被劍意壓得往下一沉,秦晚妝腳尖踏過車轅,玄色衣擺從火線里掠出。
「胡掌柜,把人按低。」
胡掌柜扯住青年雜役肩上的麻繩,連同門板一起往車廂深處拖。
「車夫,抱頭,別抬臉。」
車夫雙手扣住後頸,額頭抵在車板上,嘴裡反覆念著不敢看。
金白劍火沿地面直落,枯樹根須被燒得翻開,官道左側裂出一道五丈深的焦痕。
焦痕從槐木旁一路劈進霧裡,地下藏著的腐泥被劍火烤成硬殼,三條軟鞭縮回的泥縫也被切斷。
灰霧被劍火推開,枯樹林內露出一片翻起的焦土,土層里沒有人影,也沒有血肉。
秦晚妝落在焦痕邊,劍鋒斜指地面。
「人呢。」
墨承岳扶著車門下來半步,右袖蹭過車板,藥布又滲出一道新血。
「符里只摸到一段經脈迴路,後面空了。」
胡掌柜抱著白紙燈跟到車門邊,沒越過烈陽劍火留下的界線。
「地下沒有人,方才那聲是誰喊的。」
「有人用活人經脈接了鞭子。」
秦晚妝抬劍指向焦縫深處。
「你想下去看。」
「我站在上面看。」
雨花劍尖挑開焦土表層,燒透的槐根滾到一旁,根須下露出半塊玉牌。
玉牌只剩半邊,邊緣被烈陽劍火燒得發黑,牌面仍留著執事堂的紋記。
胡掌柜的手停在燈罩前,燈火朝玉牌偏了偏。
「執事堂的人,為何會在官道下埋鞭子。」
秦晚妝沒收劍,劍火懸在焦縫上方,將玉牌四周的腐草燒成灰。
「先別碰。」
墨承岳盯著玉牌上那片濕紅,左掌白絹被黑釘頂得皺起。
「牌子燒掉半邊,血卻還新。」
焦土之下沒有屍體,只有一張被燒掉半邊的執事堂出入玉牌,上面沾著一滴還未乾透的活人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