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坐在對面，餘光掃到這一幕，沒吱聲。
方怡端著一碟熱騰騰的貼餅子從灶房出來，往桌上一擱，挨著方晴坐下了。
「多吃點，昨晚沒怎麼吃東西。」
方晴「嗯」了一聲，往嘴裡塞了一大口貼餅子，腮幫子鼓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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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拿勺子去舀咸蘿蔔絲，勺子沒對準碟子，直接戳到了自己腮幫子上。
方晴愣了一下。
沒反應過來，繼續戳了第二下。
這回方怡看見了，忍著笑伸手把碟子往方晴面前推了推。
方晴這才發現自己剛才在拿勺子懟臉蛋，耳朵根又騰地一下紅了。
她趕緊低頭扒粥，恨不得把整張臉埋進碗裡。
林墨喝完最後一口粥，把碗擱下。
「上午我去趟後山看……」
話沒說完，院門外傳來一陣又急又重的腳步聲，踩得積雪咯吱亂響。
「林哥！林哥！」
王建軍的大嗓門從老遠就飄了過來，中氣十足，完全不像宿醉過的人。
院門被一把推開，王建軍頂著一頭亂髮，穿著棉襖卻敞著懷，哈著白氣就沖了進來。
大黃和二黃趴在牆根，抬了下眼皮看他一眼，又把腦袋擱回爪子上，懶得理。
王建軍一路小跑到正屋門口，扒著門框探進半個腦袋。
「林哥！我昨晚喝斷片了！什麼都不記得了！沒耍酒瘋吧？」
他一邊說一邊使勁撓後腦勺，亂發飛了好幾根。
「我就記得最後抱著酒瓶子不撒手，後面的事全忘了。
早上醒過來發現自己躺在炕上，衣服都沒脫，煤爐子還生著，肯定是林哥給我弄的吧？」
林墨抬了下下巴，算是回應。
「沒耍酒瘋，就是嘟囔了半宿推磨掙工分。」
「嘿嘿！那就好那就好！」
王建軍大咧咧地邁過門檻，一屁股就往方晴旁邊的空位上坐。
方晴正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裡，滿腦子都是甜蜜。
棒子麵粥甜的，貼餅子香的，連咸蘿蔔絲都覺得好吃得不行。
她嘴角翹著，勺子慢悠悠地在碗裡攪，整個人飄飄忽忽的。
王建軍這一嗓子衝進來，打破了她的幻想。
心裡的甜蜜瞬間消失了。
方晴被嚇得手一抖，勺子差點飛出去。
王建軍渾然不覺，屁股剛挨上板凳，就伸長脖子往桌上的菜碟子瞅。
「嚯！還有蒜泥白肉！林哥，我蹭一口……」
方晴臉上的紅暈還沒褪乾淨，心裡那點竊喜和甜蜜全被這大嗓門攪和沒了。
她抬腳，在桌子底下，狠狠地踩了下去。
鞋底結結實實地碾在王建軍的腳背上。
方晴穿的是千層底棉鞋，鞋底硬得很。她又使了十成十的力氣。
「嗷！」
王建軍慘叫一聲，整個人從板凳上彈了起來。
他一把抱住右腳，單腿在原地蹦了好幾下，臉都皺在了一起。
「方晴你踩我幹啥！我招你惹你了！」
方晴面不改色地端起碗喝了口粥。
「你腳伸太長了，礙著我了。」
「我腳伸太長？我這還沒坐穩呢你就踩上了！」
「我就來蹭個早飯！憑啥踩我！」
方晴擱下碗，橫了他一眼。
「你來得早不如來得巧，我心情好好的，偏偏你一進門我心情就不好了。」
「這你也能怪到我！」
王建軍覺得天理何在，自己早上起來頭疼欲裂，好不容易爬過來想蹭口熱粥，屁股還沒坐熱就挨了一腳。
他看向林墨，眼巴巴地想找主心骨評理。
林墨把碗推到一邊，站起身。
「別嚷嚷了，坐下吃飯。」
王建軍得了令箭，趕緊一屁股坐回去。
不過這回學乖了，兩隻腳縮到自己板凳底下，離方晴遠遠的。
方怡從灶房端了一大碗酸菜白肉出來，擱在王建軍面前。
「建軍，多吃點，昨晚你喝了不少。」
王建軍的眼睛瞬間亮了，委屈立刻拋到九霄雲外。
「嫂子，還是你對我好！」
他抄起筷子就往碗裡扒拉，大塊的白肉片子塞進嘴裡，腮幫子鼓鼓的。
方晴看著王建軍那副狼吞虎咽的吃相，忍不住又想踩他，但她忍住了。
她重新端起碗，低頭喝粥。
嘴角又開始不爭氣地往上翹。
王建軍邊吃邊抬頭看了方晴一眼。
這人今天不太對勁啊！
擱那一直笑，跟個傻子似的。
王建軍嚼著肉片，琢磨了兩秒。
「方晴，你今天咋了？吃錯藥了？笑成這樣？」
方晴臉上的笑瞬間收了，拿筷子敲了一下桌面。
「吃你的飯！」
「我就問一句……」
「再問我就踩你。」
王建軍立刻閉嘴了。
他埋頭扒飯，不敢再吱聲。
方怡坐在旁邊，一直在笑。
她給方晴又夾了一塊貼餅子，輕聲囑咐：「慢點吃，別噎著。」
方晴接過餅子，偷偷瞄了林墨一眼。
就一眼。
極快地看了一眼，瞄完立刻收回來，盯著碗底不動了。
可就這一眼，她看見林墨正好也在看她。
四目相觸的那一瞬間，方晴覺得自己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她趕緊低頭，兩隻耳朵又紅了。
勺子在碗裡攪了好幾圈，一口粥都沒舀起來。
就在這時，「咚咚咚！」
院門被砸得震天響。
四個人同時愣住。
緊接著，院牆根傳來低沉的威脅聲。
大黃和二黃幾乎同時從雪窩子裡彈了起來，弓著脊背，四條腿繃成彈簧，喉嚨里發出「呼嚕呼嚕」的悶響。
兩頭東北虎獠牙外翻，目光鎖在院牆外的方向，尾巴緊貼後腿，渾身的毛炸開了。
這副架勢，是要撲出去咬人。
方晴手裡的筷子掉在桌上，臉上的紅暈一下子褪了。
「誰啊？大清早的……」
王建軍也放下碗，本能地往林墨那邊靠了靠。
門外又是一陣猛砸。
「林爺！林爺！開門！」
聲音嘶啞，透著急切，還夾雜著粗重的喘息。
林墨擱下碗，大步往院子裡走。
「你們都在屋裡待著，別出來。」
方怡下意識站起來想跟，被方晴一把拽住袖子按回板凳上。
「姐，林哥讓咱別出去。」
方怡張了張嘴，又坐了回去。
王建軍蹲在門口探頭往外瞅。
院子裡，大黃已經蹲伏到了離院門不到三步遠的位置，後腿蓄力，隨時能竄出去。
二黃繞到另一側，兩頭猛獸形成了夾擊之勢。
林墨走到院門前，先伸手在大黃腦袋上重重按了一下。
「趴下。」
大黃髮出不甘的嗚咽，前爪在雪地上刨了兩下，緩緩趴回去。
二黃見狀，也收了獠牙，退回牆根。
但兩頭老虎的肌肉還是緊繃著，隨時能再次暴起。
林墨拉開門栓，一把拽開厚重的木門。
門外站著一個精瘦的漢子，二十出頭，臉上全是汗，棉襖前襟濕了大半。
不是汗濕的，是血。
他背上趴著一個人。
那人的棉襖被撕開了半邊，露出裡面纏了好幾層的布條，布條全浸透了。
殷紅的血順著背上那人的胳膊肘往下滴，在門檻的雪地上砸出一溜暗紅的點。
背上那人腦袋歪在一邊，臉色白得跟紙似的。
林墨認出了背上的人正是泥鰍。
此刻泥鰍半死不活地趴在別人背上，氣息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