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裡,方晴覺得自己快死了。
不是真的死,是恨不得死。
火炕燒得滾燙,她整個人裹在被子裡,死死地把自己纏了三圈。
棉被壓在頭頂,悶得喘不上氣,可她寧願憋死,也不願意把臉露出來。
太丟人了。
昨晚的畫面一幀一幀地往腦子裡涌。
特供茅台灌下去的那股子辣勁兒,姐姐把她推進正屋時的那句「把握住機會」,還有自己撲進林墨懷裡時喊出的那兩句話。
「林哥,我喜歡你!」
「我想和你在一起!」
方晴在被子裡無聲地尖叫了一下,兩隻手捂住了臉。
那是她方晴能喊出來的話?
平時在穀倉里拿著算盤懟天懟地懟王建軍,多大的場面都繃得住。
結果灌了幾口茅台,當場就把心裡話給說出來了。
還有後來……
方晴的腦子「嗡」了一聲。
後來的事她記得清清楚楚,每一個細節都刻在骨頭上。
茅台沒把她灌糊塗,反而把所有感官都放大了。
身上酸疼得厲害,腰軟得使不上勁,兩條腿併攏都費勁。
這種從未有過的陌生疼痛不斷提醒她,昨晚是真的,不是做夢。
方晴把臉埋進枕頭裡,耳朵燙得發燒。
外頭院子裡傳來動靜。
沉穩的腳步聲,踩在積雪上咯吱咯吱響,由遠及近,一直走到正屋門口。
方晴渾身一僵,呼吸都停了。
「吱呀」一聲,門被推開。
一股冷風裹著早晨的寒氣灌了進來,順著被子縫鑽到方晴脖子根,激得她打了個哆嗦。
來了。
方晴的腦子瞬間亂作一團。
裝睡!對!裝睡!
她閉緊眼睛,把呼吸壓到最淺,整個人紋絲不動。
可下一秒她就後悔了,她裹得只剩頭頂一撮亂發露在外面,這副樣子哪像睡覺?
分明是在裝死。
腳步聲走到炕沿邊停下了。
方晴感覺到有人站在旁邊,離她不到一尺。
那股子熟悉的皂角味混著淡淡的汗味飄過來,和昨晚一模一樣。
方晴的心臟砰砰砰跳得飛快。
「嘶!」
她下意識往裡縮了一下,腰上的酸疼抽了一下,疼得她眉頭擰成了麻花。可她愣是沒吱聲,咬著嘴唇硬扛。
然後她聽見林墨笑了。
不是那種大笑,就是輕輕的一聲,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別悶壞了,趕緊起來吃飯。」
林墨的聲音很平常,跟往日喊她起來對帳沒什麼兩樣。
方晴沒動,不是不想動,是不敢動。
一動就得露臉,一露臉就得看他,一看他就會想起昨晚那些……
不行,絕對不行。
林墨又拍了拍被子卷,力道不重。
「粥涼了就不好喝了。」
方晴在被子裡憋了半天,嗓子眼擠出一個悶悶的聲音:「不餓。」
話剛出口她就想扇自己,這算什麼?昨晚表白的時候膽子比天大,今早連飯都不敢出來吃了?
林墨沒再催她,轉身往門口走。
腳步聲剛到門邊,方晴聽到另一串腳步聲從外面進來了。
方晴的身體瞬間繃緊了。
完了完了完了。
方怡端著一個搪瓷盆進屋,盆里冒著白色的熱氣,是剛從灶上燒開的熱水。
「林哥,你先出去吧,我來。」
方怡的聲音和平常沒有任何區別,溫溫柔柔的,聽不出半點異樣。
林墨「嗯」了一聲,出了門,門帘落下,正屋裡只剩姐妹倆。
方晴在被子裡縮了縮,整個人蜷得更緊了。
方怡把搪瓷盆擱在炕沿邊的矮凳上,擰了一條熱毛巾。
水汽瀰漫開來,帶著點溫熱的潮意。
她走到炕邊,彎腰把毛巾遞到方晴露出的那撮頭髮旁邊。
「把臉擦擦,別著涼。」
隔了好一會兒,被子捲動了一下,方晴慢吞吞地伸出一隻手,把毛巾抽了進去。
被子裡窸窸窣窣響了一陣,毛巾又從縫裡遞了出來。
方怡接過毛巾,重新擱回盆里,然後坐到了炕沿上。
方晴感覺到旁邊的自己身體又僵住了。
「晴晴。」
方怡的聲音很輕很柔,就像小時候在四九城家裡,冬天晚上姐妹倆擠在一張床上說悄悄話時的語氣。
方晴在被子裡「嗯」了一聲,悶得幾乎聽不見。
方怡隔著被子拍了拍她的後背。
「昨天晚上感覺怎麼樣?」
方晴的腦袋「轟」地一下懵了。
她萬萬沒想到,自己親姐姐,那個溫柔賢惠、說話輕聲細語的方怡,能問出這麼……這麼直白的話。
什麼叫「感覺怎麼樣」?
方晴的臉在被子裡燒得滾燙。
她猛地一把抓住被子邊沿,往上一拽,連最後露在外面的那撮頭髮都塞了進去,把自己封了個嚴嚴實實。
「姐!你別問了!」
聲音又尖又細,帶著明顯的破音。
方怡看著面前這個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的妹妹,沒忍住,笑出了聲。
不是嘲笑,是那種打心底里覺得好玩的笑。
平時在穀倉里叉著腰訓王建軍、拿算盤珠子砸人腦門的方晴不見了,炕上這個恨不得把自己焊死在被子裡的姑娘,滿臉窘迫。
方怡笑完,又拍了拍被子卷。
「行了行了,不問了。」
方晴在被子裡長出一口氣。
方怡站起身,把盆里的毛巾重新擰了一遍搭在盆沿上。
「好好歇著,身上要是不舒服就跟我說,一會兒出來吃早飯。」
說完,方怡掀開門帘出了屋。
門帘落下的一瞬間,方晴終於把腦袋從被子裡探了出來。
大口大口地喘氣。
她側過頭,看著方怡離開的方向,鼻子突然酸了一下。
……
半個多鐘頭後,方晴終於磨磨蹭蹭地從炕上爬了起來。
頭髮亂蓬蓬的,棉襖扣子扣錯了一顆,臉上還帶著枕頭印,但她好歹是出來了。
灶房裡,方怡正往砂鍋里舀骨頭湯,看見方晴出來,沖她笑了笑。
「洗把臉,飯在桌上。」
方晴「嗯」了一聲,低著頭繞過院子去了水缸邊。
正屋的八仙桌上已經擺好了早飯。
棒子麵粥、貼餅子、一碟昨晚剩的蒜泥白肉、一小碗咸蘿蔔絲。
林墨坐在桌邊,手裡端著粗瓷大碗,正不緊不慢地喝粥。
方晴在門口站了三秒,深吸一口氣,硬著頭皮走了進去。
她在自己平時坐的位置坐下,拿起筷子,開始扒拉碗裡的棒子麵粥。
一雙眼睛死死盯著碗底的粥花。
可她的嘴角一直在往上翹。
她自己都控制不住,越是想板著臉,嘴角就翹得越厲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