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老已經不說話了。
他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紅燒豬蹄塞進嘴裡。
嚼了兩下就停住了。
豬蹄燉得爛而不散,入口即化,醬香裹著一層回甘。
膠質在舌面上化開的觸感,讓張老整個人頓了三秒鐘。
他咽下去。
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果然還是林小子你做的好吃!」
李老爺子沒拍大腿,他拿勺子舀了一口骨頭湯,送進嘴裡。
湯是奶白色的,入口醇厚,帶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鮮甜。
不是味精的甜,是骨髓熬透了以後,從骨縫裡逼出來的本味。
他放下勺子,深深吸了一口氣。
「好湯。」
就兩個字。
王建軍手裡攥著筷子,屁股只沾了半個凳子邊,悶頭吭哧吭哧往嘴裡扒拉。
紅燒豬蹄夾了兩塊,酸菜白肉撈了一大筷子,苞米麵貼餅子掰了半個泡進骨頭湯里,嚼都沒嚼幾下就往嗓子眼裡咽。
方晴坐在他旁邊,咬著一塊豬蹄,扭頭看了他一眼,筷子敲了一下他的碗沿。
「王建軍。」
王建軍嘴裡塞得鼓鼓囊囊的,抬頭看她。
「嗯?」
」吃慢點,磨了一天的穀子把你餓成餓死鬼了?
在兩位老爺子面前,你好意思?」
王建軍咽了咽口水,速度稍微放慢了半拍。
不到五秒,又恢復原樣。
方晴筷子一伸,從他碗裡夾走了一塊紅燒豬蹄。
「你……」
「幫你省的,回頭省下來的力氣明天接著推磨。」
方晴咬了一口,眼睛笑得彎彎的。
王建軍張著嘴,半天說不出話。
張老瞅著這倆人,樂得鬍子都翹起來了。
他伸出筷子,把王建軍面前盤子裡最後一塊豬蹄也夾走了。
「這塊我也幫你省了。」
王建軍瞪著盤子,蹄筋還掛在嘴角,表情十分沮喪。
方晴捂著嘴笑,差點嗆著。
林墨沒忍住,也笑出了聲。
「鍋里還有,我去盛。」
方怡在旁邊抿著嘴,拿袖子擋住臉。
方晴沖王建軍得意地揚了揚下巴。
「聽見沒?鍋里還有,急什麼。」
「方怡姐,給我也盛一碗湯!」
王建軍總算咽下了嘴裡的東西,舉著空碗喊,語氣裡帶著一股被欺負夠了的委屈。
「你自己不會盛?」
「我手上有油……」
方怡接過碗,替他舀了一大碗骨頭湯,擱在他面前。
方晴端著自己的碗,也湊到方怡跟前。
「姐,我也要一碗。」
「你沒手?」
「我跟建軍學的。」
方怡拿她沒轍,也給她舀了一碗。
方晴捧著碗小口小口地喝,喝完了咂了咂嘴。
「林哥,這湯絕了,骨髓都燉化了吧?」
「嗯,小火熬了一個鐘頭。」
方晴沖王建軍比了個大拇指。
「你今天磨的苞米麵,做出來的貼餅子也好吃。」
王建軍嘴裡塞著貼餅子,哼了一聲,算是消了氣。
林墨又端了一盤豬蹄出來,擱在桌上。
王建軍這回眼疾手快,第一個下筷子,一口氣夾了三塊堆在碗裡,拿胳膊護著,警惕地瞪了方晴一眼。
方晴斜了他一眼。
「小氣,誰還稀罕你碗裡的。」
說完夾起盤子裡另一塊豬蹄,啃得滿嘴流油。
王建軍這才放鬆下來,捧著碗灌了一大口湯,燙得齜牙咧嘴,但捨不得吐出來,硬是咽了下去。
窗外的風又大了一些,雪粒打在窗紙上沙沙地響。
屋裡的燭火被門縫裡鑽進來的風吹得搖搖晃晃。
但桌上的熱氣把那點寒意頂了回去,八仙桌周圍暖烘烘的。
方晴吃著吃著,臉上的凍紅褪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被熱菜熱湯蒸出來的紅潤,整張臉暖洋洋的,和剛進門時判若兩人。
張老吃到第五塊豬蹄的時候,速度終於慢下來了。
他放下筷子,拿手背抹了一下嘴角的油。
「林小子。」
「嗯。」
「你這手藝,不去當廚子可惜了。」
「我當大夫更合適。」
「也是。」張老又夾了一筷子蒜泥白肉,「當大夫讓人活命,當廚子只能讓人長胖。」
方晴放下筷子,掰著指頭算。
「要是開飯館,這一桌子菜擱外麵館子裡怎麼也得賣……」
方怡按住她的手。
「吃你的飯。」
很快飯就吃完了,眾人就坐在了一起,李老爺子開口道,「飯吃完了,該說正事。」
李老爺子的聲音壓下來了。
「今天我就說三件事。」
林墨端著茶碗聽著。
「第一,後勤處老劉三天內會帶著北方駐防區的凍傷減員台帳過來。
精確到連排的數字,到時候跟你當面對產能和配額。」
林墨點頭。
「第二,廣交會的外匯通道已經在走內部報批,美白膏和養顏膏走高端出口路線,這條線一旦打通,外匯是大頭。」
林墨又點頭。
李老爺子停了一下。
「第三。」
他的語氣沉下去了。
「錢明遠移交奉天市局了,但保衛處最近截獲了兩條暗線。」
「有人在松江縣打聽大嶺屯和後山的動靜,來路不明。」
李老爺子盯著林墨。
「懷疑是錢明遠背後的勢力。」
屋裡安靜了。
林墨把茶碗放在桌上,碗底磕了一聲輕響。
他點了一下頭。
沒多問。
……
李老爺子和張老走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院門口,排長拉開吉普車後門,張老彎腰上車前,回頭看了林墨一眼。
「二十盒的事,我盯著。」
林墨抬手:「張爺爺路上慢點。」
張老嗯了一聲,鑽進車裡。
李老爺子最後上車,他站在車門邊,沒有回頭,聲音壓得很低。
「保重。」
兩個字。
車門關上,引擎發動,尾燈在雪地里拖出兩道紅光,拐過矮坡後面,消失了。
院子裡重新安靜下來。
大黃從雪窩子裡站起來,搖搖晃晃走到林墨腳邊,碩大的腦袋拱了拱他的膝蓋。
二黃跟在後面,趴在他另一側,尾巴掃著雪面。
林墨站在院門口沒動。
一個人,兩頭老虎,三道影子被屋裡透出來的油燈光拉得老長,歪歪斜斜鋪在雪地上。
腦子裡翻來覆去的是李老爺子最後那幾句話。
錢明遠是倒了,案子移交了奉天市局,該抓的抓了,該押的押了。
但錢明遠是個聽命辦事的,不是幕後主使。
能在松江縣橫行霸道那麼久,後面站著的人不可能只有他一個。
林墨吸了一口冷風,舌根發苦。
那條線盯的是什麼?藥膏?藥酒?還是後山那個掛了軍區絕密牌子的特種磚窯?
或者,全都要?
身後傳來腳步聲。
方怡從屋裡出來,手上搭著一件厚棉襖。
她走到林墨身後,踮起腳,把棉襖披在他肩上。
林墨伸手拽了拽領口,沒回頭。
「方怡。」
「嗯?」
「明天讓鐵牛進城一趟。」
方怡應了一聲。
「給黑熊帶句話。」林墨的聲音壓得很低,「松江縣城裡最近有生面孔在活動,讓他的人把眼睛睜大了。」
方怡沒追問。
她點了點頭,轉身回了屋。
門帘子落下來的聲音在身後響了一下。
林墨低頭,摸了摸大黃的腦門。
「走,進屋。」
大黃嗚嗚地哼了一聲,叼著啃了一半的棒骨,跟著林墨往院子裡走。
二黃爬起來,甩了甩身上的雪碴子,晃悠悠跟上。
林墨把院門閂好,拇指在門閂的鐵栓上摩挲了兩下,轉身進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