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晴耳朵尖得很。
」那當然。」
李老爺子沖方晴點了點頭。
」繼續保持。」
方晴抱著帳本原地轉了一圈,又想起什麼。
」林哥,穀倉那邊王建軍推磨呢,我得趕緊回去,少了我那幫人不定糊弄成啥樣。」
」去吧。」
方晴夾著算盤跑了。
」你從哪兒找來這麼個寶貝。」
林墨沒接話,站起身往灶房走。
」兩位老爺子,豬腿差不多化開了,我去做飯,你們先坐著。」
張老的注意力瞬間被拐跑了。
」晚上做什麼?」
」肯定是您帶來的東西,我肯定給您安排明白。」
張老搓了搓手,往灶房方向探了探脖子。
李老爺子靠在椅背上,端著茶碗,沖他後腦勺說了兩個字。
」出息。」
……
……
灶房裡的動靜很快就大了起來。
林墨把兩條化透的豬後腿從木盆里撈出來,擱在案板上。
軍區特供的肉,肥瘦相間,皮子上還帶著細毛茬,他拿鐵夾子在灶膛口燎了一遍,刮乾淨。
方怡鑽進灶房幫忙,系上圍裙,蹲在灶膛前往裡頭塞柴火。
灶房窗戶外頭天色已經暗下來了,昏黃的光從窗格子透進來,映在方怡側臉上。
」林哥,兩條腿都用?」
」一條紅燒豬蹄,一條切片做蒜泥白肉和酸菜白肉,骨頭敲碎燉湯。」
方怡應了一聲,拉風箱的手穩穩噹噹。
灶膛里的火苗燒著鐵鍋底,呼呼地響,灶膛口的火光把整間灶房映得通紅。
林墨手上沒停,豬蹄剁塊焯水,大料桂皮丟進去翻炒上色。
再從戒指里摸出一把嫩綠的四季豆。
苞米麵貼餅子是方怡和的面。
她力氣不大,揉面揉得慢,但揉出來的麵團又勻又軟,比穀倉里那幫壯勞力揉得都好。
大半個鐘頭後,灶房裡飄出來的味道把整個院子都填滿了。
天已經徹底黑透了,院牆外頭的風裹著雪粒子刮過樹梢,灶房裡卻熱氣騰騰。
大黃率先受不了。
五六百斤的虎身子從雪窩子裡拱起來,鼻頭對著灶房方向一聳一聳,涎水順著虎牙掛了下來。
兩隻虎眼在夜色里泛著幽綠的光。
二黃跟著湊過去,兩頭老虎擠在灶房門口,誰也不讓誰。
方怡拿擀麵杖敲了一下門框。
」出去!沒你倆的份!」
大黃委屈地」嗚」了一聲,沒挪窩。
」再不走扣你倆的口糧。」
兩頭老虎很不情願地退回院牆根,但腦袋始終扭著,盯著灶房門口不放。
院門外頭響起腳步聲。
踩在雪殼子上,嘎吱嘎吱的,一前一後,前面的步子碎而快,後面的步子沉而重。
方晴的聲音隔著院牆就傳進來了。
」什麼味兒這麼香?老遠就聞見了!」
院門推開,方晴裹著一身寒氣衝進來,棉襖領口沾著雪粒子,鼻尖凍得通紅,手裡還夾著算盤和帳本。
王建軍跟在後頭,縮著脖子,棉帽子壓得只露兩隻眼睛,一進院子就使勁抽了兩下鼻子。
」豬蹄!」王建軍悶聲喊了一嗓子,嗓門比方晴還大。
方晴已經躥到灶房門口,探頭往裡瞅,被熱氣撲了一臉。
」林哥!紅燒豬蹄?」
」還有酸菜白肉、蒜泥白肉、干煸四季豆。」林墨頭也沒抬,鍋鏟翻了一下鍋。
方晴倒吸一口氣,扭頭沖王建軍喊。
」建軍!今晚發大財了!」
王建軍已經不用她喊了,棉帽子一摘,三步並作兩步往灶房擠。
方怡拿鍋鏟攔住他倆。
」手洗了沒?」
方晴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縫裡還有算盤珠子蹭上去的黑印。
」馬上洗馬上洗。」
她拽著王建軍去院子裡的水缸邊,拿瓢舀水洗手,冷得直哆嗦,洗了不到三秒就甩著手往回跑。
」行了行了,乾淨了。」
方怡看了一眼她那雙凍紅的手,嘆了口氣,沒再多說。
」進屋坐著去,馬上端菜。」
方晴把算盤和帳本塞到窗台上,拉著王建軍進了正屋。
屋裡,張老坐立不安。
他先是端著茶碗喝了三回,然後站起來走到窗根底下往灶房方向張望。
外頭黑漆漆的,只看見灶房門縫裡漏出來的一道火光,什麼也看不清,又坐回去,再站起來。
李老爺子閉著眼養神,始終沒搭理他。
方晴一進屋就聞見正屋也飄著餘味,拉了條凳子坐下,沖張老笑。
」張爺爺,您也等著呢?」
」等半天了。」張老瞅了她一眼,」你這丫頭,臉都凍成那樣了。」
」不礙事,一會兒吃口熱的就緩過來了。」
方晴搓著手,眼睛一直往灶房方向瞟。
王建軍坐在她旁邊,一聲不吭,但喉結上下滾了兩回。
」老李頭,你聞到沒有?」張老又朝李老爺子湊了湊。
」聞到了。」
」什麼味?」
」豬蹄。」
」不對,還有一股蒜香,肯定是蒜泥白肉。」
方晴在旁邊補了一句。
」還有四季豆,干煸的,剛才我瞅見了。」
」你能不能都安靜會兒。」李老爺子眉頭擰了一下。
張老和方晴同時縮了縮脖子,對視一眼,都訕訕地閉了嘴。
王建軍低頭悶笑,肩膀一聳一聳的。
門帘子掀開的時候,正屋裡所有的聲音都停了。
一股裹著油香和肉香的熱氣率先湧進來。
緊跟著冷風從門帘縫裡灌了一嗓子,把桌上的燭火吹得晃了晃。
方怡捧著一個大海碗走在前面,碗裡是白花花的酸菜白肉,五花肉片子切得很薄,鋪在酸菜上面,湯汁清亮。
林墨端著鐵鍋跟在後頭。
紅燒豬蹄在鍋里冒著泡,醬色的湯汁掛在每一塊蹄塊上,濃得發亮。燭火映在醬色湯汁上,一閃一閃的。
方晴的眼珠子跟著那鍋豬蹄轉了半圈,口水差點沒兜住。
方怡又折回灶房,端出蒜泥白肉、干煸四季豆,最後是一盆暄軟的苞米麵貼餅子。
林墨最後端上來的是一砂鍋骨頭湯。
蓋子一掀,濃白的湯麵上漂著蔥花和枸杞,熱氣直往天花板上頂,整間屋子頓時霧蒙蒙一片。
六道菜,擺滿八仙桌。
燭光底下,醬紅的、奶白的、翠綠的,顏色堆在一塊,比白天看著還誘人三分。
方晴盯著滿桌子的菜,喉嚨滾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