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燕京。
二環以內,某條掛著老槐樹的胡同拐進去,第三道門。
四合院的漆皮門關得嚴嚴實實,門環上拴著銅鎖,院子裡連燈籠都沒掛。
要不是偶爾有人影從垂花門後面閃過,路過的人絕不會多瞅一眼。
書房在西廂。
窗戶糊著兩層棉紙,裡頭的光一點都透不出來。
六個男人圍坐在一張老榆木長桌前。
年紀都在五十上下,穿著不顯眼,中山裝居多,有兩個套著灰色毛料外套。
但坐姿各異,有的翹著二郎腿抽菸,有的雙手交叉擱在桌面上,有的背靠椅背半眯著眼。
桌面上攤著三份東西。
最左邊的是一疊訂了角的列印紙,封面戳著「內部」二字,奉天市局關於錢明遠案的移交通報。
不是正式下發的,是通過關係從內部渠道截出來的副本,邊角還帶著油印機的墨糰子。
中間那份薄一些,幾頁紙訂在一起,松江縣近半年的人事調動記錄。
每一行名字後面都用鉛筆做了標註,有的畫了圈,有的打了問號。
最右邊是一個牛皮紙檔案袋。
檔案袋沒封口,半敞著,露出裡面幾頁紙的邊緣。
封面上貼著一張黑白照片,兩寸,沖洗得不太清楚,但五官輪廓看得出來。
照片上的人很年輕。
為首坐在主位的男人鬢角灰白,剃著平頭,臉上的紋路刻得很深。
他把錢明遠移交通報的最後一頁翻完,往桌上一拍。
啪。
紙頁被拍得彈了一下。
「廢物。」
灰鬢男人吐出兩個字,聲量不大,但書房裡六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他從菸灰缸里捻起一根沒滅透的菸頭,重新點上,吸了一口。
「錢明遠這個廢物,害得他手上的線全斷了。」
煙霧從他鼻孔里冒出來,順著桌面上的文件飄散。
「藥酒沒拿回來,人參也沒拿回來,最後自己折進去了。」
他把煙夾在食指和中指之間,指尖朝桌上那疊移交通報點了點。
「在座的,這筆帳怎麼算?」
沒人第一時間接話。
書房裡安靜了七八秒,只有菸頭燃燒時偶爾發出的細微噼啪聲。
坐在左手第一位的絡腮鬍男人先動了。
他伸手端起面前的搪瓷杯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開口了。
「錢明遠被移交,不可怕。」
他的聲音非常沙啞。
「他知道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
咱們當初跟他搭線的時候就留了三層隔離措施。
中間隔著兩個人,查到底也查不到這屋裡來。」
灰鬢男人沒表態,等著他往下講。
絡腮鬍從椅子底下彎腰夠出一個黑色公文包,拉開拉鏈,抽出一張對摺的紙。
紙打開,是一張手繪的地圖。
松江縣到大嶺屯的路線圖。
畫得不算精細,但關鍵的岔路口、橋樑、山坳標註得很清楚。路線沿途用紅筆打了七個叉。
絡腮鬍把地圖推到桌中間,手指在第一個紅叉上敲了敲。
「可怕的是那幾個老傢伙反應太快。」
他的手指沿著紅叉一個一個往下劃。
「大嶺屯外圍五十里,全布了暗哨。
我上周安排了兩個人從奉天坐綠皮火車進松江縣,想先摸個底。
結果人剛下火車,出站口就被便衣盤查登記了。」
灰鬢男人拿過地圖看了一眼。
「身份證件、介紹信、出發地、目的地,全問了一遍。」
絡腮鬍往椅背上一靠。
「那倆人扛不住查,第二天一早就坐回頭車走了,根本靠不過去。」
「七個卡口?」灰鬢男人盯著地圖上的紅叉。
「七個是我們確認的。」
絡腮鬍伸出三根手指。
「沒確認的,至少還有三個,松江縣進大嶺屯總共就那麼幾條道。
土路、山路全算上,十個暗卡一堵,什麼人都進不去。」
灰鬢男人把地圖放下,沒說話。
坐在左手第二位的瘦高男人坐不住了。
他個子高,坐在椅子上也比旁邊人高出半個頭,瘦長臉,顴骨突出,嘴唇很薄。
他一直在抖腿,這會兒抖得更厲害了。
「暗哨是人布的,人布的就能撤。」
瘦高男人語氣急躁,食指在桌面上篤篤篤敲了三下。
「要不把周老他們幾個老東西挪走?」
這話一出口,書房裡另外幾個人的反應各不相同。
絡腮鬍端著搪瓷杯的手停在半空中。
右手邊一個一直沒出聲的中年人抬了一下眼皮。
角落裡靠牆坐的矮胖男人則低下頭,翻弄面前的文件。
瘦高男人沒管別人的反應,自顧自往下說。
「明升暗降,往上抬一抬,調到其他地方掛個虛職。
老周他們年紀也不小了,以身體為由請他回燕京休養,不過分吧?
老張也一樣,老陳也一樣,人一走,大嶺屯那嚴密的防線自然就散了。」
灰鬢男人沒立刻否決。
他轉過頭,看向對面一個始終沒開口的人。
那人坐在右手第一的位置,戴著一副金絲圓框眼鏡,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整個人乾乾淨淨,跟書房裡瀰漫的煙氣格格不入。
他面前放著一杯茶,茶水沒怎麼動過。
「老宋,你說。」
金絲眼鏡搖頭。
「不行。」
兩個字,乾脆利落。
瘦高男人的抖腿停了,臉上顯出不服氣的表情。
金絲眼鏡沒理他,伸出右手,掰著指頭。
「老周,背後站著軍委後勤系統的老人,退下來的幾位至今還能說上話。」
一根手指。
「老張。」
第二根手指豎起來。
「他在野戰序列裡帶過的兵,現在至少有三個人在大軍區坐正職。
一個在瀋陽,一個在蘭州,還有一個去年剛調到濟南。
你動老張,這三個人的電話第二天就能打進軍委。」
第三根。
「陳老退得早,但別忘了,他跟總參那邊幾位的關係鐵得很。
七零年那批幹部下放的時候,陳老替總參那邊護了兩個人,這個人情到現在沒還完。」
第四根手指。
「李老爺子更不用說了。」
金絲眼鏡把四根手指頭晃了晃。
「兩個兒子,一個在軍隊系統,一個在松江縣扎了根。
你拔老的,等於同時得罪四條線。」
他收起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動靜太大,上面會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