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走廊里站滿了人。
總院燒傷科的專家、化驗科的骨幹、值班護士長、攝影科帶著相機的小王,烏壓壓擠在重症隔離區的通道兩側,大氣都不敢出。
周老靠在牆邊,軍大衣敞著懷,兩隻手背在身後,攥得緊緊的。
院長站在他側後方半步的位置,脖子伸得老長,盯著從二號隔離間走出來的宋國安。
宋國安的白大褂已經不能看了。
前襟上是藥漬,袖口上是膿水幹了以後留下的黃印子。
左邊口袋的縫線崩開了一半,裡頭露出一截紅色的原子筆帽。
他的頭髮支棱著,胡茬冒出來一圈青黑色的短碴子,兩隻眼睛腫得老高,全是血絲。
但他手裡攥著三份體徵記錄表。
「報告!」
宋國安的嗓子徹底啞了,發出來的聲音跟砂紙磨鐵皮似的。
他咽了口唾沫,把三份記錄表舉到胸前,一張一張翻開。
「二號床,左小腿深二度灼傷,入院三個月,創面壞死,截肢通知於六天前簽發。」
「昨晚外敷甲字一號祛疤膏,口服稀釋藥酒五勺。
截至今早七點三十分,體溫36.8,心率78,脈搏強而有力。
創面滲液完全停止,壞死組織開始有結痂跡象。」
宋國安翻到第二頁。
「三號床,右臂重度燒傷,增生組織瘋長壓迫神經,截肢通知於四天前簽發。」
「外敷祛疤膏加口服藥酒後,體溫37.1,心率80,創面增生硬塊明顯回縮,滲液中止,患者右手食指恢復輕微屈伸功能。」
第三頁。
「四號床,雙手深度灼傷,十指燒傷壞死,截肢通知於兩天前簽發。」
走廊里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住了。
宋國安的手在抖。
他攥著記錄表的指頭泛著青白色,硬挺著把最後幾個字從嗓子眼裡擠出來。
「體溫36.9,心率76,雙手創面全面停止惡化,左手中指和無名指的指尖恢復了觸覺。」
宋國安把三份記錄表往前一遞。
「三名截肢患者,截肢風險,全部解除。」
走廊里沒有聲音。
足足五六秒。
然後院長的手開始抖。
他從白大褂口袋裡掏出三張折得整整齊齊的截肢手術通知單。
每一張上面都蓋著科室的紅章,簽著主刀醫師和家屬,不,這三個兵都沒有家屬簽字欄,簽的是部隊指導員代簽。
院長把三張通知單攤在手掌上。
他的手抖得太厲害,紙片子嘩啦啦響。
「撕了。」周老的聲音從旁邊傳過來。
院長猛地抬頭。
「我說,撕了。」
院長兩隻手抓住三張通知單,從中間一撕兩半,再撕,再撕,紙片子灑了一地。
「這輩子,」院長的聲音發顫,「我幹了三十二年軍醫,沒見過這種事。」
他蹲下去撿地上的碎紙片,手抖得撿不起來,乾脆就蹲在那兒,兩隻手撐在膝蓋上。
「燒傷三個月,截肢單都簽了,一管膏藥一碗藥酒,活了?」
院長抬起臉,滿臉通紅。
「這不是治病,這是老天爺在救人啊。」
旁邊幾個年輕護士已經在抹眼淚了。
宋國安沒理會身後的動靜,他拽住周老的袖子,把話說完。
「周老,我必須跟您講清楚一件事。」
「說。」
「藥酒。」宋國安伸出五根手指頭,「二號床,五勺溫水兌的藥酒。
三號床和四號床分別是四勺和三勺。
滴管吸取的量,加在一起不到半個酒盅。」
周老的眉毛擰了起來。
「就這麼多?」
「就這麼多。」宋國安的喉結滾了一下,「半個酒盅的藥酒兌進溫水裡,三個垂死的重傷員。
體溫全部拉回來,心率全部穩住,脈搏從虛浮打到強勁,您讓我怎麼解釋?」
他頓了一下。
「我解釋不了。」
周老沒接話。
宋國安繼續往下講。
「更嚇人的是配合效果。
單用祛疤膏,秦守義的修復率是百分之八十三,已經夠逆天了。
但昨晚這三個兵,祛疤膏加藥酒雙管齊下,創面修復的速度。
我估算了一下,比秦守義快了將近一倍。」
走廊里又安靜了。
「一倍?」周老的聲音壓得很低。
「至少。」
周老閉上眼,胸口起伏了兩下。
半晌,他睜開眼。
「帶我去看人。」
二號隔離間的門被推開。
那個昨晚還疼得咬枕頭角的年輕兵,此刻正半坐在床上。
他的左小腿搭在床沿外面,紗布換成了輕薄的無菌敷料,鬆鬆地覆著。
透過敷料的間隙,能看到創面邊緣有了結痂跡象。
士兵看見周老進來,條件反射地想起身敬禮。
他撐著床板使勁,左腿居然真的動了。
小幅度的,但確確實實動了。
他愣住了。
三個月。
整整三個月,這條腿除了疼就是麻,除了麻就是抽筋,連被單蓋上去都覺得有一千斤重。
現在它動了。
士兵低下頭,盯著自己的左腿。
他的嘴唇哆嗦了幾下,沒發出聲音來。
然後眼淚就下來了。
一股一股地湧出來,順著臉頰淌進脖子裡,浸濕了病號服的領口。
他拿右手捂住臉,肩膀聳動著,悶聲嚎了出來。
一個在戰場上負過傷、流過血的漢子,嚎啕大哭起來。
周老站在床邊,一句話沒說。
他伸手拍了拍士兵的後腦勺,力道很輕。
「好了,腿保住了。」
士兵哭得更凶了。
「報……報告首長……」他抽抽搭搭地從指縫裡擠出聲音來,「我以為這條腿沒了……我以為我要拄拐了……我連遺書都寫好了……」
「遺書撕了。」
周老轉身往外走。
邁出門檻的時候,他的腳步頓了一下。
「宋國安。」
「在。」
「三號和四號也看過了?」
「三號右臂今早能抬到平肩高度,四號左手能握住勺子。我拍了照片。」
周老站在走廊中間,背對著所有人。
他的肩膀聳了兩下。
整條走廊里的人都看見了。
但沒人敢吱聲。
過了幾秒,周老轉過身來,臉上的表情已經完全變了。
那股溫軟勁兒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從骨頭縫裡透出來的冷厲。
「警衛排!」
排長從走廊盡頭跑步上前。「到!」
「從現在起,二號、三號、四號隔離間歸入絕密監護序列。
三間病房的病歷、化驗單、體徵記錄、照片底片,全部就地封存,列入甲級絕密檔案。」
「是!」
「總院上上下下,從院長到掃地的清潔工,誰要是往外界泄露半個字,」
周老掃了一圈走廊里所有人的臉。
「直接送軍事法庭,我簽字。」
走廊里鴉雀無聲。
幾個年輕護士嚇得眼淚都忘了擦,站得筆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