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長剛從地上站起來,膝蓋上還沾著碎紙屑,趕緊跟著點頭。
「周老放心,我回去就召集全院中層以上幹部開保密會,簽保密承諾書。」
「不夠。」周老打斷他,「承諾書算個屁。
你給我挨個談話,誰接觸過這三個兵的病歷資料,列名單,報給保衛處。
從今天起,沒有我或者老張的手條,任何人不准踏進這三間病房。」
院長張了張嘴。
「包括我?」
「包括你。」
院長的臉漲紅了一下,隨即用力點頭。
「明白。」
周老轉身往樓梯口走,「宋國安,該睡覺了。」
宋國安搖頭:「我得盯著……」
「我讓你睡覺。」
「可是……」
「三個兵都穩住了,你再不睡,第四個躺在病床上的就是你。」周老頭也不回,「我在這兒,誰也碰不了他們,去,找張空床,給我滾去睡四個鐘頭。」
宋國安張了張嘴,最後什麼也沒說出來。
他把手裡的記錄表遞給旁邊的護士長,摘下脖子上掛著的聽診器放在護士台上,腳步虛浮地往值班室走。
走了兩步,他又停下來。
沒回頭。
「周老。」
「嗯。」
「那個人……造出這些東西的那個人……」
宋國安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他到底是什麼人?」
周老沒回答。
宋國安也沒等答案,他拖著腳步拐進值班室,門關上了。
走廊里恢復了安靜。
周老獨自站在樓梯拐角處,從軍大衣兜里掏出一盒煙。
他沒點,就那麼捏著,把煙盒翻來覆去地轉了幾圈。
然後把煙塞回兜里,大步下樓。
司令部那邊還等著他的電話。
……
奉天省軍區司令部,保密通訊室。
電話鈴響了三聲。
李老爺子抓起聽筒。
「老周?」
電話那頭,周老的聲音又粗又啞,但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
「三個兵,全保住了。」
李老爺子握住話筒的手猛地收緊。
「二號床左腿能動了,三號床右胳膊能抬到肩膀高,四號床左手能握勺子,截肢通知單,院長當場撕了。」
話筒里傳來一聲粗重的呼吸。
李老爺子沒吭聲,但坐在旁邊的張老和陳老都聽見了。
張老「騰」地從椅子上彈起來,一巴掌拍在桌面上。
「當真?!」
周老的聲音從話筒里傳出來,雖然隔著電話線,但在場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我親眼看見的。」
張老的鼻子一酸,狠狠扭過頭去,背對著所有人,肩膀抖了兩下。
陳老坐在椅子上沒起來,但兩隻手死死扣著扶手。
「藥酒呢?」李老爺子的聲音穩得出奇,「用了多少?」
「半個酒盅。」
「多少?」
「半個酒盅,兌溫水,三個人分著餵。」
通訊室里安靜了三秒。
李老爺子緩緩放下話筒,靠在椅背上。
「半個酒盅。」他把這四個字在嘴裡咀嚼了一遍,聲音很輕。
張老轉過身來,眼眶紅著,一拳砸在桌上。
「還等什麼後天!今天就去!現在就去!」
李老爺子抬手往下壓了壓。
「急什麼,人家昨晚剛被李衛國折騰了大半宿,六百盒藥膏搬空了倉庫,現在指不定還沒起床。」
「那也得去!」張老的嗓門拔得老高,「三條命啊!三個簽了截肢單的兵!
半盒藥膏加半個酒盅的藥酒,你告訴我,這世界上哪兒還有第二個能幹出這種事的人?」
「所以才更不能冒失。」
李老爺子站起身,拍了拍軍大衣上的褶皺。
「陳老留守司令部,盯著總院那邊。
我和張老今天下午動身,去大嶺屯。」
張老急了:「下午?上午不行?」
「你上午去,人家方晴姑娘在穀倉盯著三十號人拉磨切料呢,你進了院門誰接待你?
方怡一個人烙苞米餅子都忙不過來,你去了添亂。」
張老被噎住了。
陳老在旁邊憋著笑,到底沒憋住,「噗嗤」一聲笑出來,然後咳嗽了兩下。
李老爺子瞥了他一眼:「少幸災樂禍,你那藥膏塗了幾天了?」
「五天。」
「效果怎麼樣?」
陳老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背,那上面原本有一道子彈擦過留下的白色長疤,硬邦邦的,冬天就癢。
「軟了。」
陳老翻過手背,伸到燈底下。
疤痕表面的白色硬皮起了一層細褶子,底下透出微微的肉粉色。
「癢也不癢了。」
張老湊過來看了一眼,沒說話。
他下意識摸了摸自己鎖骨下面那塊槍傷舊疤,同樣在軟化,同樣不疼了。
兩個人對視了一下,什麼都沒說。
李老爺子拿起桌上的保密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接松江縣。」
……
松江縣公安局,李衛國的辦公室。
電話鈴響的時候,李衛國正在翻錢明遠案的移交回執。
他抓起話筒。
「爸?」
「三個兵全保住了。」
李衛國「啪」地把筆拍在桌上,整個人從椅子上躥起來。
「真的?!」
「周老親眼確認的,截肢通知單全撕了。」
李衛國的後背「唰」地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他張著嘴喘了兩口氣,腦子裡嗡嗡的。
昨晚在操場上,寒風裡看著直升機帶走那三箱藥膏的時候,他心裡其實沒底。
六百盒藥膏,塞進三個木箱裡,鎖上蓋子搬走了。
但那三個兵能不能保住,他不敢想。
現在保住了。
「衛國,聽清楚。」李老爺子的聲音從話筒里傳過來,「我今天下午帶張老去大嶺屯,你配合一下。」
「怎麼配合?」
「縣公安局調人,封鎖大嶺屯外圍五十里。
不用大張旗鼓,暗哨就行,主要路口、進村小道、後山方向,全部布控。
松江縣到大嶺屯沿線的檢查站加一道崗,生面孔一律登記盤查。」
「明白,今天就安排。」
「還有一件事。」
李老爺子的語氣沉了下來。
「錢明遠雖然移交了,但他背後那條線還沒斷乾淨。
那邊最近有人在打聽大嶺屯的動靜,保衛處已經截獲了兩條暗線。
你那邊也留神,縣城裡頭有沒有新冒出來的生面孔,尤其是往大嶺屯方向走的。」
李衛國的笑意收了起來。
「我讓鄭長河盯著。」
「行,下午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