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剪一層,那個兵就疼得渾身抖一下。
紗布和創面粘連在一起,揭開的時候帶著「嗤啦」的聲響,像是把皮肉從骨頭上撕下來。
最後一層紗布掀開。
宋國安看到了那條腿。
小腿正面一片拳頭大小的創面,皮膚已經全部壞死。
邊緣翻卷著暗紅髮黑的爛肉,中間的位置能看見白森森的筋膜,滲著黃水,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腐敗氣味。
那個兵把臉埋進枕頭裡,悶悶地哼了一聲,腿上的肌肉在不停地打顫。
宋國安的手抖了一下。
他把蛤蜊油鐵盒按在床沿上,用大拇指「咔」地掰開盒蓋。
紫紅色的膏體靜靜躺在鐵盒裡。
藥香一飄出來,病房裡的消毒水味和腐肉味被壓下去了大半。
那個兵從枕頭裡抬起臉,鼻子動了動,滿臉淚痕,茫然地看著宋國安手裡的破鐵盒。
宋國安深吸一口氣。
他伸出右手食指,探入鐵盒,指腹貼上紫紅色膏體,輕輕摳出黃豆粒大小的一團。
然後彎下腰,將藥膏薄薄地塗在創面邊緣的壞死組織上。
手法很輕,幾乎沒有施加任何壓力。
那個兵的身體猛地弓了起來,條件反射地想縮腿。
護士死死按住他的膝蓋。
「別動!忍著!」宋國安的聲音嘶啞,但穩住了。
他的手指沿著創面外圍一點點推開藥膏,塗完一圈後,又摳出一小團,覆蓋創面的中心區域。
藥膏接觸到暴露的筋膜時,病床上的兵猛吸了一口涼氣。
「涼了」他的聲音斷斷續續,「宋主任,涼了……」
宋國安的手停住了。
「哪兒涼?」
「腿上……傷口那塊……涼颼颼的……」
宋國安盯著創面。
紫紅色的藥膏正在皮膚上一點點化開,滲入壞死組織的紋路里。
一分鐘過去了。
那個兵的腿不抖了。
兩分鐘。
肌肉痙攣停了。
三分鐘。
他鬆開了咬著的枕頭角,大口大口喘著粗氣,兩隻眼睛瞪得死大,死死盯著自己的左小腿。
「宋主任……」
「怎麼了?」
「不疼了。」
護士的剪刀「咣當」掉在了地上。
宋國安沒有說話,但他攥著鐵盒的那隻手在發抖。
他沒時間在這兒多待。
「紗布別包了,用無菌敷料輕覆,不要壓實。
每半小時記一次體徵,體溫、脈搏、創面滲液量、疼痛評分,全部記下來。
攝影科的人半小時後過來拍照,你在這兒等著。」
「明、明白!」
宋國安攥著鐵盒衝出二號隔離間,直撲三號。
三號隔離間裡更慘。
這個兵右臂的燒傷面積比秦守義還大,從肩頭一直延伸到手腕。
創面上的增生組織瘋長,把手腕處的皮膚頂得鼓了起來,像是長了一層角質殼。
他疼得滿床打滾,仰面朝天,嘴裡含混不清地喊著什麼。
兩個護士一左一右壓著他的肩膀和髖部,臉上全是汗。
宋國安衝進去,護士們看見他跟看見救星一樣。
「剪開紗布!快!」
同樣的流程,剪紗布,揭粘連,暴露創面。
三號的創面比二號更深,有些位置的壞死組織已經開始液化,碰一下就流膿水。
宋國安眉頭擰緊了,但手上沒停。
藥膏塗上去。
五分鐘。
那個兵停止了翻滾。
他躺在床上,胸口急促地起伏著,右手死死抓著床欄杆的鐵管子,指甲掐得鐵管上留下了白印子。
「宋……宋主任……」
「說。」
「我的胳膊好像沒那麼疼了。」
他的眼珠子直勾勾盯著自己的右臂。
淚水從眼角滑下來,滾進耳朵里。
宋國安拿著鐵盒的手放下來,轉身四 號房間走同樣的流程。
走廊里,周老和院長不知道什麼時候到的。
兩個人站在四號隔離間門口的觀察窗外面,透過玻璃往裡看。
周老的兩隻手插在軍大衣兜里,攥成了拳頭,攥得褶皺都擠在一起。
院長站在旁邊,嘴唇緊緊抿著,一句話沒說。
宋國安衝出門。
他的白大褂前襟上沾了膿水和藥漬,左手的蛤蜊油鐵盒已經用掉了大半,右手指尖上還殘留著紫紅色的藥膏。
兩隻眼睛通紅。
他一把抓住周老的袖子。
「周老!藥酒呢?藥酒在哪!」
周老反手一把鉗住他的肩膀,粗糙的大手像鐵鉗一樣,硬生生把宋國安往後推退了一大步。
「你給我冷靜!」周老壓著嗓子吼了一聲。
宋國安大口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
「藥酒馬上就到!」周老盯著他,一字一頓,「但林墨的話,你必須給我聽清了!聽漏一個字,我要你的命!」
宋國安愣了一下,隨後用力點頭。
「這幾個兵傷情太重,底子已經掏空了。」
周老鬆開手,語氣極度嚴厲。
「藥酒兌水的比例,絕不能死板!必須一點點試,邊餵邊看!」
宋國安豎起耳朵。
「只要傷員喊出一句身體發熱,立馬停手!」周老的食指重重敲在半空中,「多餵一滴,他們虛不受補,當場就會要了命!聽懂沒有!」
宋國安渾身一震。
那股子亢奮退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極度的專注。
「聽懂了。」他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水。
周老轉頭看向旁邊的警衛排長。
排長心領神會,轉身就往樓下跑。
院長湊了過來。
「周老,什麼藥酒?總院藥房裡有最好的……」
「別廢話。」周老直接打斷他。
宋國安轉頭衝著護士站大喊。
「拿溫水!要大半碗,溫度控制在三十七度!拿瓷勺!再拿無菌醫用滴管過來!快!」
幾個護士一路小跑,走廊里全是雜亂的腳步聲。
十幾分鐘後。
樓梯拐角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兩名全副武裝的警衛營士兵,抬著一個軍綠色的小鐵桶,踩著沉重的軍靴狂奔進走廊。
鐵桶上面封著厚厚的火漆。
士兵把鐵桶往地上一放。
宋國安撲過去,兩隻手扣住鐵桶邊緣的卡扣,用力一掰,沒掰動。
士兵上前,掏出軍刀,三兩下挑開火漆,用力一掀。
「砰」的一聲悶響。
鐵桶蓋子被扯開。
一股濃郁到極點的藥香,夾雜著辛辣的烈酒氣味,直接沖天而起。
走廊里的空氣瞬間被這股味道填滿。
旁邊站著的一個值夜班的年輕護士,連熬了兩個大夜,本來整個人昏昏沉沉,腦子發木。
她下意識吸了一口這股味道。
護士愣住了。
頭重腳輕的感覺竟然散去了一大半,腦子裡清明了不少,連帶著胸口的悶氣也順暢了。
「我的天……」護士脫口而出。
宋國安沒工夫管別人。
他一把抓起護士剛端過來的溫水碗,左手拿著無菌醫用滴管,探進鐵桶里。
他手上的動作極其小心,只吸取了滴管底部極少量的藥酒。
滴管移到大半碗溫水上方。
「滴答。」
一滴藥酒落入溫水。
原本清澈透明的溫水,瞬間盪開一圈波紋,整碗水化為了清透的淡琥珀色。
宋國安把滴管扔進托盤,端起瓷碗,大步衝進二號隔離間。
二號床的士兵還躺在床上,左小腿的創面上塗著紫紅色的祛疤膏。
宋國安沒有直接拿碗往他嘴裡灌。
他拿起小瓷勺,舀起半勺淡琥珀色的溫水,湊到士兵嘴邊。
「張嘴,咽下去。」
士兵迷迷糊糊地張開嘴,咽了下去。
宋國安死死盯著他的臉。
一勺。
士兵蒼白的臉上毫無血色,連眉頭都沒動一下。
宋國安咬著牙,手穩得出奇,再次舀起一勺。
兩勺。
三勺。
四勺。
餵到第四勺的時候,士兵依然沒有任何反應,呼吸微弱得幾乎聽不見。
旁邊的護士急得直搓手。
「宋主任,要不要加大劑量?」
「閉嘴,按規矩來。」宋國安的手沒有絲毫顫抖,舀起第五勺,送進士兵嘴裡。
第五勺剛咽下去。
士兵的喉結猛地一滾。
緊接著,他額頭上原本乾癟發灰的皮膚,瞬間滲出了一層細密的白毛汗。
士兵的眼皮跳動了一下,突然睜開了眼睛。
「熱……」
他死死抓著身下的床單,聲音發飄,但吐字異常清晰。
「宋主任,我感覺……身體裡發熱,像有火在燒……」
宋國安果斷將瓷碗拿開,往後退了一步。
旁邊一直盯著儀器的護士,發出一聲驚呼。
「宋主任!」護士的聲音都在發顫。
宋國安轉頭看過去。
「心率上來了!從65穩步升到了82!」護士指著儀器,手指頭哆嗦著,「脈搏跳動極強!體溫正在回升!」
這對於一個重度燒傷、虛弱到極點、甚至面臨截肢的重症患者來說,簡直是違背醫學常理的奇蹟。
宋國安沒有猶豫。
他轉身沖向門外,對著走廊里待命的護士大吼。
「快!準備新碗!準備溫水!按我剛才的方式,去三號和四號病房餵給他們喝!快!」
護士們端著托盤,端著溫水,呼啦啦往病房裡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