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梁州城外,大校場。
巨大的校場平坦開闊,足夠容納上萬人馬。
北面高台上,李恪與程咬金並排而立。
馬周、公輸班等人侍立在後。
程咬金的臉色很不好看。
自從昨天見識了水泥路和水泥城牆之後,他的臉色就沒好看過。
一夜未眠。
他腦子裡反覆迴響著兩個詞。
澆築。
半個月。
這兩個詞,粉碎了他幾十年來的認知和常識。
此刻,他站在高台上,目光掃過下方。
三千名士兵,已經列陣完畢。
他們身穿統一的玄色軍服,外面罩著一套讓他眼皮直跳的鎧甲。
明光鎧!
作為大唐的高級將領,他當然認得這種堪稱國之重器的防具。
但他從未見過,有哪支軍隊,能奢侈到給三千普通士兵,人手一套明光鎧。
而且,這些明光鎧的樣式,似乎比他見過的制式裝備,更加精良,甲片更厚,胸前的護心鏡也更大。
李恪感受到了程咬金充滿震驚的目光,心中瞭然。
「三千套新鋼明光鎧,確實駭人。但他不知道,焦炭煉鋼法,已經讓梁州的鋼鐵產量翻了十倍。」
程咬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用專業的眼光去審視這支軍隊。
「三郎,你這兵……似乎都是些新面孔啊。」
程咬金的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視。
他看出來了。
這些士兵雖然裝備精良,但隊列中,很多人的身形還略顯單薄,臉上稚氣未脫。
更有不少人,從那黝黑的皮膚和粗糙的手掌來看,不久前還是田地里刨食的農夫,甚至是掙扎求生的流民。
李恪笑了笑,沒有否認。
「盧國公好眼力。」
「他們確實入伍不久,最長的,也不過兩個月。」
「都是些活不下去的流民罷了。」
他們曾經是流民。
但在梁州,在軍務堂,他們現在只有一個身份——戰士!
為自己,為家人,為土地而戰的戰士!
聽到李恪的坦白,程咬金眼中的輕視更濃了。
一群流民,就算穿上龍袍,也變不成太子。
裝備再好,也掩蓋不了他們是烏合之眾的本質。
看來這小子,還是年輕,不懂什麼叫真正的百戰精銳。
李恪看出了程咬金的想法。
他不打算解釋。
他對身旁的蘇定方點了點頭。
蘇定方心領神會,大步走到高台邊緣,從懷中掏出一面紅色的小旗。
他高高舉起,然後猛的向下一揮!
「咚!咚咚!」
校場側翼,戰鼓被擂響。
沉悶有節奏的鼓聲,敲打在每個人的心上。
隨著鼓聲。
下方那三千人的方陣,動了。
「全軍!向右看齊!」
「刷!」
三千人,三千顆腦袋,在同一個瞬間,整齊劃一的轉向右側。
動作乾脆利落,沒有一絲拖泥帶水。
「向前!開步走!」
「轟!」
一聲巨響。
那是三千隻穿著鐵底戰靴的腳,同時踏在地上的聲音。
整個高台,都為之微微一震。
程咬金臉上的輕視,瞬間凝固了。
他身後的牛進達等人,更是下意識的握緊了腰間的刀柄。
這第一聲,就讓他們感受到了不一樣的東西。
「轟!轟!轟!」
三千人的方陣,開始邁著整齊的步伐,緩緩的向前推進。
那是一種沉重而富有壓迫感的轟鳴。
每一步踏出,大地都在顫抖。
每一個士兵的動作,都分毫不差。
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隊伍都筆直如尺量。
三千人,仿佛變成了一個人。
程咬金的眼睛,一點點瞪大。
他臉上的表情,從凝固,變成了凝重。
他自認帶兵無數,也見過所謂的精銳。
無論是玄甲軍,還是百騎司,都做不到如此恐怖的整齊劃一!
要達到這種效果,需要絕對的紀律和服從!
陣型開始變化。
「左轉!跑步走!」
「轟!轟!轟!」
步伐的節奏瞬間加快。
巨大的方陣,在高速移動中,完成了一個九十度轉彎。
整個過程中,陣型沒有一絲散亂。
程咬金的喉結,不自覺的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已經收起了輕視之心。
他知道,自己錯了。
這不是烏合之眾,而是一支比他見過的任何雄師都可怕的軍隊。
李恪靜靜的看著。
這就是現代隊列訓練,配合軍功授田制度帶來的成果。
他對蘇定方,再次點了點頭。
蘇定方再次揮動令旗。
「咚!咚!咚!」
鼓聲一變。
巨大的方陣停了下來。
「重甲步兵!出列!」
「弩兵!出列!」
隨著命令,方陣迅速分化。
三百名身形最為魁梧的士兵,組成一個小型方陣,走到了校場中央。
他們身後,五百名手持強弩的弩兵,排成三排,舉起了手中的武器。
李恪轉頭,對程咬金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盧國公,請看。」
程咬金的目光,死死的盯著場中。
他看到,那三百重甲步兵,舉起了手中厚重的長方形大盾。
盾牌與盾牌之間,嚴絲合縫。
他心中升起一個念頭。
「三郎,你這是要……」
李恪微微一笑。
「實戰演練。」
「檢驗一下,我梁州將士的甲,到底有多堅。」
說完,他對蘇定方下令。
「蘇將軍,開始吧。」
蘇定方沒有絲毫猶豫,對著弩兵方陣,揮下了手中的令旗。
「拋射!」
「準備!」
五百名弩兵,將弩機斜斜的指向天空。
「放!」
「嗡——」
一聲尖銳密集的弦響。
五百支黑色的弩箭,騰空而起。
然後,呼嘯的,朝著那三百人的重甲方陣,當頭落下!
「三郎!你瘋了!」
程咬金失聲大吼。
他身後的牛進達等人,更是嚇得臉色慘白。
用自己的兵射自己的兵?
這是哪門子的演練?
這是在屠殺!
然而,下一秒。
程咬金的吼聲,卡在了喉嚨里。
他看到了永生難忘的一幕。
「叮!叮!當!當!當!」
密集的金屬撞擊聲,響徹了整個校場。
那片黑色的箭雨,狠狠的砸在了盾牆和士兵們的頭盔、鎧甲之上。
火星四濺。
無數的箭矢,被堅硬的鎧甲彈開,無力的掉落在地上。
有的箭頭,甚至在撞擊中直接彎曲、斷裂。
箭雨過後。
那個小小的方陣,動了。
他們收起盾牌,陣型沒有絲毫變化。
三百人,無一人倒下。
甚至,連一個晃動身體的人都沒有。
他們腳下的土地上,鋪滿了密密麻麻的箭矢。
而他們,就站在這片箭矢的中央。
「這……這不可能!」
牛進達揉了揉自己的眼睛,聲音都在顫抖。
程咬金張著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的大腦,一片空白。
他知道明光鎧防禦力強。
可他不知道,能強到這種地步!
五百張強弩,在百步之內拋射!
這是足以讓任何一支重甲騎兵都感到膽寒的攻擊!
可眼前這支步兵,硬扛了下來!
毫髮無傷!
李恪再次示意。
蘇定方令旗再揮。
「弩陣,齊射!」
「目標,百步靶!」
早已準備好的五百弩兵,迅速的調整方向。
他們的動作整齊劃一,上弦,安箭,舉弩,瞄準。
一氣呵成。
在他們前方百步之外,豎著一排厚重的木靶。
那是三寸厚的松木板,足以模擬堅固的盾牌。
「放!」
「咻——」
這一次,是一聲尖銳到刺耳的呼嘯。
五百支弩箭,幾乎在同一時間離弦而出。
下一瞬。
「噗!噗!噗!噗!」
那排堅固的木靶,被瞬間洞穿。
等到煙塵散去。
高台上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那排木靶,已經不能稱之為靶子了。
它們變成了一堆爛木頭。
每一塊靶子上,都插著十幾支弩箭,箭尾還在微微顫動。
更多的弩箭,直接將其射穿,深深的釘進了後方的泥土裡。
程咬金的瞳孔收縮。
他死死的盯著那些弩箭。
他看到了,那不是普通的箭頭。
那是一種三棱形的破甲箭頭,閃著幽藍光芒。
又是新鋼!
極致的防禦,配上極致的攻擊。
程咬金的後背,不知不覺的,已經被冷汗浸透。
他開始在腦中推演。
如果,他率領三千玄甲軍,對上這樣一支軍隊……
結果……
他不敢想下去。
然而,李恪顯然不準備給他喘息的機會。
「公輸先生。」
李恪淡淡的開口。
一直站在後方的公輸班,激動得渾身一顫,連忙躬身出列。
「殿下,老臣在!」
「把準備的壓軸戲,抬上來吧。」
「喏!」
公輸班興奮的一揮手。
校場邊緣,一隊士兵推著十個蓋著黑布的、造型奇特的雙輪車,緩緩的走了出來。
程咬金皺起了眉。
這是什麼?
新的投石機?
看起來不像啊。
那十個雙輪車,被推到了弩兵陣前。
公輸班親自上前,一把扯掉了其中一輛車上的黑布。
一根黑色的、碗口粗的金屬管子,出現在眾人面前。
它被固定在一個木製的車架上,管口斜斜的指向天空。
造型簡單,甚至有些醜陋。
「這是……」
程咬金滿臉的困惑。
李恪看他這副表情,心裡想笑。
「神威小炮,配上系統簽到得來的黑火藥,這才是真正的壓軸戲。」
他沒有解釋,只是指著遠處。
「盧國公,請看五百步外。」
程咬金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在校場的盡頭,用土石堆起了一座臨時的、高約一丈的土牆。
李恪的嘴角,勾起一絲微笑。
他知道,程咬金,以及這個時代所有的人,都無法理解接下來要發生什麼。
「準備!」
公輸班親自指揮著手下,將一枚黑色的、拳頭大小的鐵球,從管口塞了進去。
然後用一根長長的杆子,將其捅到底。
又向裡面倒進一些黑色的粉末。
最後,插上一根引線。
「神威小炮一號,裝填完畢!」
「神威小炮二號,裝填完畢!」
……
十門神威小炮,很快全部準備就緒。
李恪看著程咬金那張茫然的臉,緩緩的抬起手。
整個校場,鴉雀無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那隻手上。
然後。
猛的揮下!
「點火!」
「開炮!」
公輸班用盡全身力氣,吼出了這兩個他演練了無數次的詞。
十名士兵,同時用火把,點燃了那十根引線。
「嗤——」
引線燃燒,冒出白煙。
一瞬間的死寂。
下一秒。
「轟——!!!」
一聲巨響炸開。
整個大地,都在這一瞬間,劇烈的顫抖!
高台上的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巨響,震得東倒西歪。
程咬金感覺自己的耳朵瞬間失聰,腦子裡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他腳下的地板在劇烈搖晃,他下意識的抓住旁邊的欄杆,才沒有摔倒。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
他就看到,那十根黑色的管子裡,噴出了長達一丈的耀眼火舌!
緊接著,一股濃烈刺鼻的、帶著硫磺味道的白色濃煙,沖天而起,瞬間籠罩了那片陣地。
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
然後。
他又看到了遠處。
那座五百步外的土牆。
十個黑點,幾乎不分先後的,狠狠的撞在了上面。
沒有聲音。
因為此刻,他的耳朵里,除了持續的嗡鳴,什麼也聽不見。
但他看到了。
那座堅固的土牆,被啃了十口。
十個巨大的缺口,轟然炸開!
泥土、碎石,被拋上了幾丈高的天空!
等到煙塵散去。
那座土牆,已經塌了半邊。
牆體上,留下了十個深不見底的、邊緣焦黑的大坑。
程咬金僵住了。
他像一尊石雕,一動不動的站在那裡。
他的眼睛,死死的盯著遠處被炸出的深坑。
又緩緩的、僵硬的轉過頭,看向下方那些士兵。
他的嘴唇,在微微顫抖。
他的臉上,血色盡褪,一片慘白。
他終於明白。
李恪不是在向他炫耀武力。
這不是一個量級的對抗。
長久的沉默之後。
程咬金的喉嚨里,發出一聲意義不明的呢喃。
他看著李恪那張平靜的年輕臉龐,嘴唇哆嗦著,斷斷續續的擠出了一句話。
「長孫無忌……」
「你這……老匹夫……」
他的聲音,沙啞而悲涼。
「你管……這叫『流民草寇』?」
「……這是要俺老程的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