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著那條灰白色的水泥路,程咬金的隊伍行進的飛快。
沒有顛簸,沒有泥濘。
馬蹄踏在堅硬的路面上,發出清脆的「噠噠」聲。
程咬金坐在馬車裡,一言不發,臉色凝重。
那柄陪伴他多年的宣花大斧,就扔在腳邊。
斧刃上有一個米粒大小的缺口。
他時不時低頭看一眼那個缺口,虎口就沒來由的一陣發麻。
「國公爺,您說……這梁州城,會是個什麼樣子?」
牛進達終於忍不住,打破了車廂里的沉寂。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緊張和期待。
程咬金沒有立刻回答。
他掀開車簾,望向遠處。
遠處的城池輪廓越來越清晰。
那道灰白色的線條也隨之變的越來越高大。
一種沉甸甸的壓迫感隨之而來。
「俺不知道。」
程咬金緩緩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但俺知道,長孫無忌那個老陰貨,這次把俺老程坑慘了。」
他心裡清楚,自己來之前,把這趟差事想的太簡單了。
什麼「擁兵自重,意圖不軌」,什麼「蠻荒之地,草寇橫行」。
放他娘的屁!
能在半個月內,修出十里連俺老程的斧子都劈不開的大道,這叫草寇?
這叫意圖不軌?
這分明是掌握了神仙手段!
他的心臟猛的一跳,下意識的攥緊了拳頭。
眼前的一切,完全超出了他的認知。
隊伍在距離梁州城門一里外的地方停了下來。
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驚的走不動道。
程咬金跳下馬車,站在路邊,張著嘴,呆呆的望著前方。
他身後的三千精銳,大唐的百戰之師,此刻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
每個人臉上都是呆滯和不可思議的表情。
在他們面前,一座雄偉的巨城沉默的矗立在天地之間。
那是一座灰白色的城。
高達三丈的城牆橫亘在前方。
讓他們感到窒息的是城牆的牆體本身。
牆體渾然一體,表面光滑平整,沒有一塊磚石,沒有一絲縫隙。
陽光照在灰白色的牆體上,反射著冰冷的光澤,散發著冷酷的氣息。
程咬金戎馬一生,見過無數雄關。
長安城的巍峨,洛陽城的堅固,邊境上浸透鮮血的堡壘……
但沒有一座城,能帶給他如此強烈的衝擊和壓迫。
那些夯土或磚石的城牆,總能看出結構,找到薄弱點。
他能想像士兵搭著雲梯,在城牆上廝殺的場面。
可眼前這座城牆……
程咬金的大腦一片空白。
他無法想像,該如何去攻擊這樣一座怪物。
它太光滑,沒有落腳的地方。
它太完整,看不到任何可以利用的弱點。
「這……這是牆?」
一個年輕的親衛聲音顫抖,說出了一句廢話。
「俺的娘嘞……這牆是拿天來補的吧?」
另一個老兵喃喃自語。
程咬金回過神來。
他沒有理會手下的議論,翻身上馬,緩緩的向城門下策馬而去。
越是靠近,壓迫感就越強烈。
他來到城牆之下,仰頭望去。
高大的牆體遮蔽了半個天空,將他籠罩在陰影之中。
他伸出戴著皮手套的粗糙大手,在冰冷光滑的牆體上用力的撫摸著。
入手的感覺和之前的路面一樣。
冰冷,堅硬,是岩石的質感。
他用指關節使勁敲了敲。
「梆、梆、梆。」
沉悶的聲音證明了牆體內部的密實。
他沿著牆根來回走了幾十步,試圖找到拼接的縫隙。
沒有。
一絲縫隙都沒有。
「瘋了……真是瘋了……」
程咬金嘴裡嘟囔著,他感覺自己所知的一切都被顛覆了。
他對著城頭上一個站崗的年輕士兵大聲吼道。
「喂!上面的小子!」
那士兵認識他,連忙行禮:「盧國公有何吩咐?」
「俺問你!」程咬金指著身下的牆體,扯著嗓子喊,「這牆……是什麼時候修的?」
那士兵的臉上露出自豪的神情。
「回國公爺,半月前開始修的,前兩天才剛完工。」
轟!
程咬金的腦子裡一片空白。
又是半個月!
修路花了半個月!
築城也只花了半個月!
程咬金感到一陣窒息。
他一把拉住韁繩,掉轉馬頭,失魂落魄的往回走。
他終於明白,李恪為什麼要搞一場「大演武」了。
這哪裡是演武?
這分明是在告訴他,告訴長安:別來惹我!
光是這座城,就足以讓當今天下任何一支大軍望而卻步。
它已經超出了堅固的範疇。
就在這時。
「吱呀——」
厚重的城門緩緩打開。
一隊官員從城內走了出來。
為首的是一位身穿青色官袍的文士,年紀約三十,面容清瘦,目光明亮,步履沉穩。
正是梁州長史,馬周。
「下官梁州長史馬周,率都督府眾僚,恭迎盧國公大駕!」
馬周走到程咬金馬前,躬身行禮。
程咬金坐在馬上,居高臨下的看著他,心中五味雜陳。
這個名字,他有所耳聞。
一個被陛下錯過的奇才,沒想到跑來了梁州,成了李恪的心腹。
「馬長史,不必多禮。」
程咬金的聲音有些乾澀。
他指了指身後的巨城,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這是……何物?」
馬周順著他的手指看了一眼,臉上露出自豪的微笑。
「回國公爺,此乃水泥城牆,是我家殿下格物院的最新成果。」
「水泥?」程咬金咀嚼著這個陌生的詞彙,「又是水泥?」
「不錯。」馬周點了點頭,「路是水泥路,城牆也是水泥澆築而成。」
「澆築……」
程咬金感覺自己的舌頭都大了。
他看著馬周平靜的臉,忽然有種一拳打過去的衝動。
他攥了攥拳頭,一字一頓的問道:「馬長史,你給俺老程說句實話,這東西,真的是吳王殿下弄出來的?」
馬周微微一笑,笑容裡帶著對自家殿下發自內心的崇敬。
「國公爺明鑑。」
「下官不敢妄言。」
「只能說,殿下格物致知,於天地至理,略有心得。」
略、有、心、得?
程咬金一時氣結。
搞出這種顛覆時代的玩意兒,只是略有心得?
那要是頗有建樹,豈不是要上天?
他看著馬周,馬周一臉坦然。
他又回頭看了看那座灰白色的雄城,心中的無力感更加濃重。
他知道,自己已經輸了。
輸在了認知上。
他和長孫無忌,和長安城裡那些自以為是的大人物們,在李恪面前,就像是還在玩泥巴的孩童。
沉默了許久。
程咬金深吸一口氣,從喉嚨里擠出一個問題。
他用馬鞭指著那光滑的牆體,聲音沙啞的問:
「這牆……結實嗎?」
話音剛落。
城頭之上,忽然響起一個洪亮的聲音。
「盧國公若不信,可用軍中大匠隨意查驗!」
程咬金猛的抬頭。
只見城牆垛口處,不知何時站著一位身披鐵甲的年輕將軍。
那將軍身形挺拔,面容冷峻,一雙眼睛正靜靜的看著他。
正是梁州軍務堂總管,蘇定方。
蘇定方的聲音傳遍了城下。
「若能尋得一處薄弱,末將,提頭來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