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督府,宴會廳。
軍演的轟鳴仿佛還未散盡,溫暖明亮的宴會廳里,氣氛有些詭異。
程咬金坐在主賓的位置上,臉色依舊蒼白,眼神有些發直。
他的耳朵里,似乎還殘留著那巨大的響聲,嗡嗡作響。
他面前的桌案上,已經擺上了幾道精緻的菜餚。
但他沒有動。
他身後的牛進達等親衛站得筆直,連大氣都不敢喘。
他們看著李恪的眼神充滿畏懼。
李恪神色如常。
他心裡清楚,今天的事情衝擊不小,得給程咬金一點時間消化。
「老程今天被嚇得不輕啊。」
「不過,不這樣,怎麼能讓他死心塌地的為我說話呢?」
「光有威懾還不夠,必須得有好處。」
李恪心裡盤算著,端起了酒杯。
「盧國公一路遠來,鞍馬勞頓,今日又陪著本王視察軍務,辛苦了。」
他微笑著開口,打破了沉默。
「恪備下些許薄酒,為您接風洗塵。」
程咬金被李恪的聲音喚回了神。
他看著李恪那張年輕俊秀的臉,喉結不自覺的滾動了一下。
就是這個人,在半天之內,顛覆了他幾十年的認知。
他扯了扯嘴角,想擠出一個豪爽的笑容,卻發現臉上的肌肉有些僵硬。
「三……三郎,客氣了。」
他的聲音,有些乾澀。
「來人,上菜!」
李恪對侍立一旁的馬周點頭示意。
馬周一揮手,侍女們端著托盤,魚貫而入。
一道道菜餚,被迅速擺上了程咬金的案頭。
第一道菜,是一盤金黃色的,切成細長條狀的東西。
外表酥脆,內里綿軟,散發著一股奇異的香氣。
第二道菜,是一碗白色的細膩泥狀物,上面淋著一層肉醬。
第三道菜,是烤的焦香的肉餅,裡面夾著土豆泥。
第四道菜,是燉的爛熟的羊肉,配著吸滿湯汁的大塊土豆。
……
很快,十幾道菜擺滿了桌案。
程咬金越看,眉頭皺的越緊。
他發現了一個奇怪的事情。
這些菜,造型各異,做法不同,有炸、有蒸、有煮、有烤,但它們的原材料,似乎……都是同一種東西。
就是那個叫土豆的玩意兒。
「三郎,你這……」
程咬金指著滿桌的菜,有些遲疑。
這未免也太寒酸了點?雖然看起來很精緻,但全是用一種東西做的,算哪門子接風宴?
李恪看出了他的疑惑。
他心裡笑了笑。
「寒酸?不,這是在展示梁州的實力。」
他夾起一根金黃色的薯條,遞到程咬金面前的盤子裡。
「盧國公,請嘗嘗這個,此物名為黃金條。」
程咬金將信將疑的拿起一根,放進嘴裡。
「咔嚓。」
外皮的酥脆,和內里的綿軟,形成了一種獨特的口感。
一股濃郁的、從未體驗過的香味,瞬間充滿了他的口腔。
他的眼睛,猛的亮了。
「好吃!」
他忍不住贊道,隨即又拿起一根。
李恪又指向那碗土豆泥。
「再嘗嘗這個,白玉羹。」
程咬金舀了一勺放進嘴裡。
入口即化,細膩順滑,混合著肉醬的咸香,讓他舒服的眯起了眼睛。
接下來,程咬金一道接一道的品嘗著。
每一道菜,都給他帶來了全新的味覺體驗。
他完全無法想像,一種如此平平無奇的塊莖,竟然能做出這麼多種花樣,而且每一種都如此美味。
「這……這真是神了!」
程咬金一邊吃,一邊含糊不清的讚嘆。
李恪只是微笑著看著他。
等他吃得差不多了,李恪才拍了拍手。
一名侍女端著一個白玉般的瓷瓶和兩個琉璃杯走了上來。
李恪親自拿起瓷瓶,為程咬金倒了一杯酒。
一股醇厚、濃烈的酒香,瞬間飄散開來。
那酒液清澈,沒有一絲雜質。
程咬金是識貨的人,光是聞這酒香,就知道這是上等好酒。
「盧國公,請。」
李恪舉杯。
程咬金之前的不安被美食沖淡了不少。
他哈哈一笑,恢復了幾分混世魔王的本色。
「好!俺老程就看看,你小子的酒,是不是也和你的兵一樣厲害!」
他端起酒杯,一口悶了下去。
下一秒。
「咳!咳咳咳!」
程咬金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一股辛辣的酒液從喉嚨灼燒到胃裡。
那股辛辣霸道的感覺,讓他渾身的毛孔都張開了。
片刻之後,一股暖流涌遍全身,說不出的舒暢。
「好……好酒!夠勁!」
程咬金大吼一聲,滿臉的興奮。
李恪神色不變。
不過是後世最普通的蒸餾白酒而已。
對喝慣了低度米酒的唐朝人來說,堪稱絕品。
「盧國公喜歡就好。」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氣氛熱烈起來。
程咬金已經放開,拉著李恪,稱兄道弟。
李恪始終保持著微笑,言辭懇切,只談戍邊之功,只講將士之苦,絕口不提長安的任何事情。
他越是這樣,程咬金心裡就越是愧疚,越覺得長孫無忌不是個東西。
眼看火候差不多了。
李恪對馬周使了個眼色。
馬周會意,捧著幾本厚厚的帳冊走了上來。
程咬金的酒意,瞬間醒了三分。
來了。
他知道,正戲要開始了。
李恪沒說話,親自將帳冊在程咬金面前攤開。
「盧國公,請過目。」
程咬金定睛看去。
那帳冊上,用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清晰方式,記錄著一筆筆收支。
「黑風寨剿匪一役,繳獲金銀三萬兩,銅錢十五萬貫……」
「梁州商稅改革,月入七萬貫……」
「開支:將士撫恤、軍功賞田,計三萬貫……」
「開支:水泥路、城牆修建,民夫工錢,計十萬貫……」
程咬金看得眼花繚亂。
但他看懂了。
這小子,是在跟他交底。
李恪指著最後一頁的匯總,語氣平靜的開口。
「盧國公,您都看到了。」
「剿匪所得,商稅收入,除去各項開支,目前府庫尚有結餘,約三十萬貫。」
「恪自知人微言輕,不敢獨占。」
「恪想將這三十萬貫,盡數上繳國庫,以充軍資。一來,可為父皇分憂,二來,也算是我梁州將士,為國戍邊的一點心意。」
轟!
程咬金的腦子,又炸了。
三十萬貫!
他沒聽錯吧?
貞觀初年,國庫空虛,打仗都得摳摳搜搜。李恪一個被發配的皇子,不僅沒要錢,反手還要上繳三十萬貫?
這哪裡是意圖不軌?
這分明是忠臣啊!
長孫無忌,我日你先人!
程咬金看著李恪,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李恪沒有給他繼續震撼的時間。
他讓人撤下酒菜,換上了一張巨大的地圖。
正是那副來自系統的《梁州全境基礎測繪圖》。
「盧國公,請看。」
李恪指著地圖上的梁州,又指著西邊一片廣袤的區域。
「此地,便是吐蕃。」
「如今松贊干布統一高原,野心勃勃,對我大唐邊境虎視眈眈。梁州,正當其鋒!」
他讓蘇定方上前,詳細解釋。
蘇定方指著地圖,將早就演練了無數遍的說辭,沉穩道來。
「盧國公請看,我梁州築城,是為了構築防禦縱深。」
「我梁州練兵,是為了訓練出一支足以在山地對抗吐蕃精銳的強軍。」
「我梁州修路,是為了保證一旦戰事開啟,長安的援軍可以暢通無阻的抵達前線!」
蘇定方最後指著地圖上的幾個點,沉聲道。
「此乃我軍務堂制定的《對吐蕃防禦作戰計劃》,一旦開戰,我們有信心,將吐蕃阻擋在國門之外,寸步不得進!」
接連幾番展示下來。
程咬金已經徹底暈了。
李恪坦誠的態度、上繳的巨款以及詳盡的戍邊計劃,徹底推翻了長孫無忌在他心中塑造的李恪那個擁兵自重、意圖不軌的形象。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有能力、有擔當、有忠心,一心為國的皇子形象。
他,程咬金,心服口服。
「砰!」
程咬金猛的一拍桌子,站了起來。
他端起一大碗酒,走到李恪面前。
「三郎!」
他看著李恪的眼睛,眼神灼熱。
「俺老程,服了!」
「你放心!回京之後,俺老程一定將梁州的真實情況,原原本本、一字不差的奏於陛下!」
「誰要是再敢他娘的在陛下面前嚼舌根,俺老程第一個撕了他的嘴!」
說完,他將碗中烈酒,一飲而盡。
宴席結束。
李恪親自送微醺的程咬金回院子休息。
走到門口,程咬金忽然拉住了李恪。
他揮手讓左右退下,湊到李恪耳邊,帶著酒氣,語氣嚴肅。
他臉上的醉意和豪爽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精明。
「三郎,你很好,非常好!」
程咬金的聲音壓得很低。
「但,木秀於林,風必摧之。」
他頓了頓,眼神變得冰冷。
「你那個舅舅,長孫無忌,不是個好東西。」
「以後,萬事小心!」
李恪心中一動。
他知道,這最後一道菜,也吃完了。
程咬金,已經倒向了他這邊。
他對著程咬金,深深一躬。
「多謝盧國公提點,恪,明白了。」
看著程咬金搖搖晃晃走進院子的背影,李恪直起身,臉上的恭敬和感激慢慢退去,神色變得深邃。
「老程啊老程,你是個聰明人。」
他心裡默念。
「長孫無忌……我們的遊戲,這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