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獄的惡魔們確實開始撤退了。
哨兵從中轉站的屋頂上滑下來的時候差點踩空。他落地的時候沒站穩,膝蓋磕在碎石上,但他沒覺得疼。他爬起來,跑了三四個人的距離才想起來自己是來報信的。
他看見伊森站在井邊,跑過去,嘴張了一下沒說出話來,又喘了一口氣,才開口。
」霧散了。」
他說完這兩個字自己愣了一下,又重複了一遍:」南面的霧散了。」
伊森看著他:」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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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了。就剛才,我從屋頂上看見的。那片霧——以前一直壓在那裡不動的那片——沒了。」
哨兵說這話的時候嗓門提上來了,渾身都在因為激動而顫抖。伊森站在那裡,看著哨兵的臉,那張臉上全是灰,嘴角一抽一抽的,嘴唇在抖。伊森說:」你去把盧卡斯叫來。」
」誒。」哨兵應了一聲轉身就跑,但跑了兩步又停住了,回頭說了一句,」是真的,伊森先生,我看了兩遍。兩遍。」然後他繼續跑了。
中午的時候斥候回來了。他比哨兵走得遠,走了將近兩個時辰才回來。他在伊森面前站定,還沒開口自己先笑了一下,也是屬於沒憋住。他說:」以前那些地方,都空了。有的徹底空了,連惡魔的影子都沒有了只剩一些殘廢的走不動的。」
伊森蹲在井邊聽完了。他站起來走進屋裡,人已經在往裡聚了——剛才哨兵跑那一趟,消息已經傳開了。屋子裡站著幾個人,安德烈、塞拉、盧卡斯,還有幾個隊伍里的老兵。沒人說話,都在等著伊森開口。
伊森說:」他們撤了。」
塞拉先問的:」全撤了?」
」大部分。」伊森說,」有些還留在地上,零散的,殘存的小股的。基本上可以肯定的是成建制的都走了。」
安德烈靠牆站著,他在伊森說完」撤了」那句話的時候呼吸重了一下,就那麼一下。他抬起手摸了一把自己臉上的疤,又放下來。他開口的時候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我在前線待了二十年,從來沒想過有一天會聽見這句話。」
沒人接他這句。馬可蹲在門口,把靴子脫了倒了倒裡面的土,又穿上,低聲嘟囔了一句:」那咱們是不是就算結束了800年的戰爭了。」
伊森說:」現在還不是時候我們現在還有教廷方面的麻煩。就憑我們這些人不夠。我們得散開走。把消息傳出去,把那些散了的人收起來,把那些還不清楚情況的其他隊伍找到。告訴他們發生了什麼,告訴他們教廷所謂的元基督計劃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伊森站定在原地開始下達指令:」塞拉,你帶一隊往西南。安德烈,你往東北。盧卡斯,往東南。馬可、提圖斯、提摩太,你們三個往北面三個方向。每隊六十到八十人。路上碰到零散的惡魔,能清就清。碰到走散了的人,告訴他們現在哪裡是安全的、哪裡能待。碰到還不清楚情況的其他隊伍,跟他們說現在是什麼狀況。讓他們知道我們跟教廷那幫人不一樣。願意來的就帶來,不願意的就隨他們,我們現在正是關鍵時刻,所以不能急。」
馬可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我們什麼時候走?」
」整完隊就走。」
下午整隊的時候,營地里比平時熱鬧。有人蹲在地上檢查子彈,有人把水壺解下來晃了晃又系回去,有人在跟旁邊的人說話,可以看的出來整個的氛圍都和以前不同了。
盧卡斯在一堆物資面前蹲著,把乾糧分成六堆,嘴上在數數,手上的動作穩的,不慌。
塞拉在檢查她那邊的人。她走到一個人面前停住,那人槍管上還纏著以前沾的血布條。塞拉伸手把那根布條扯下來扔了,說:」以後不用了。」
那人低頭看了一眼光禿禿的槍管:」不用了?」
」不用了。」塞拉說。
安德烈蹲在一邊擦刀,旁邊的人都在動,就他沒動。馬可經過他身邊的時候問了一句:」你不準備準備?」
安德烈說:」我等你們先走。」
馬可先走的。他和提圖斯、提摩太三個人分了三個方向,翻過北面的坡脊,走遠了。沒回頭。
黃昏的時候塞拉過來找伊森。她站在他面前:」你往哪走?」
」我留這兒。總得有個聚集的地方。」
她看了他一眼,沒追問,轉身走了。走到她那隊人前面停了一下,側過頭說:」那我們得把前路掃乾淨,等我們回來,到時候干票大的。」然後她的隊伍往西南走了。
安德烈也走了。盧卡斯最後走的,走之前折回來遞給伊森一塊疊好的油布:」下雨了別在外面淋著。」
然後他也走了。
伊森坐在門檻上看著最後那支隊伍消失。屋子裡空了,風從北面吹過來,帶著泥土的氣息。那些被分出去的光正在他感知的邊緣往遠處延伸,微弱,但不滅堅定。
他坐了一會兒,站起來,轉身走進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