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之前,伊森就醒了。
不是被聲音吵醒的,也不是睡醒了,而是那種落在身上的目光又回來了。這一次很近,近到他能感覺到那個人就站在中轉站外面的某個地方,沒有靠近,也沒有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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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起來,披上外套,跨過幾個正在熟睡的人,從坍塌的後門走了出去。
天色還沒亮透,灰白色的光剛從地平線上滲出來,大地的輪廓照出一道暗邊。井就在幾步外,轆轤的繩子還搭在桶上,水面平靜。伊森走到井邊,站在那裡,只是看著前方。
一個人影站在大約二十步之外,正對著他,沒有移動。
伊森沒有動。他等著。
那個人開始朝這邊走過來。走得不快,步子落在草地上幾乎沒有聲音,像踩在很厚的地毯上。
他走到距離伊森大約五步的地方停住了。他穿著一件很樸素的暗色長袍,沒有領口裝飾,沒有紋章,沒有武器。
身形不算高,面容溫和,眉眼之間甚至帶著一點歉意。
他看起來不像一個地獄君主,倒像一個過路的旅人,在趕了很久的路之後終於找到了有水的地方,想先停一下喘口氣。當然他的長相確實不負上帝的完美造物。
他開口了,聲音低沉充滿磁性:「我是路西法。」
伊森看著他:「我知道。」
路西法微微點了一下頭。他沒有往前走,就站在那個距離上,像是特意給伊森留出了足夠的反應空間。「這應該是我們第一次正式見面把。這次我來見你,是想告訴你一件事。」
「你說。」
「地獄的軍隊會撤出人間。」
路西法的語氣很平靜,「不是全部,但大部分會。我們需要時間,最快一個月,最遲兩個月。那些在地面上盤踞了太久的據點會被放棄,能撤的都會撤走。撤不走的我也沒辦法了,有些人不聽話,有些則是智慧太低又太散落。」
伊森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路西法的臉,表情不像一個正在宣布敗局的人,更像一個正在陳述一個他已經想清楚了很久的決定,沒有不甘,沒有痛苦。
「為什麼?」
路西法似乎早就料到這個問題。「因為你在這裡。」
「我在這裡,你們就要撤?」
「你在這裡,」路西法重複了一遍,「意味著這一方世界的光暗平衡已經徹底傾斜了。我們占上風占了八百年,但那種優勢是有期限的。你的到來,意味著那個期限已經到了。」
他停了一下:「我們繼續留在這裡,只會不斷損耗,不斷被你消解。不如撤回去,保留實力,換一個地方重新開始。」
伊森看著他:「你跟我說這些,不怕我趁你們撤退的時候動手?」
「你不會。」路西法說,語氣里沒有奉承,也沒有試探,「你不想讓那些跟在你身後的人犧牲。」
伊森沉默了一會兒。他沒法反駁這句話。路西法說中了,他確實是那樣的人。
路西法又說了一句話:「你欠我一份人情。」
伊森看著他:「什麼人情?」
「康斯坦丁。」路西法說,「他找我借過翅膀,那翅膀你用過。」
伊森的眉毛動了一下。
「我不是在邀功,只是在告訴你,我一直都知道你在這裡,但我從來對你沒有惡意。那份人情是我主動給的,不是為了讓你還什麼,只是讓你明白——我不是你的敵人。」
伊森站了一會兒,他感覺到體內的光正在緩慢地流動,沒有收緊,沒有警戒。那道目光落在他身上的時候,他不覺得危險。
他開口:「如果你說的是真的,那很好。我只需要這場仗停下來。」
路西法沒有多說什麼。他微微頷首,然後側過身,像是準備走了。但他又停了一下,側著臉沒有完全轉回來:「下次有需要不用讓別人來找我,我會很樂意幫你的。」
伊森沒有說話。
路西法向前邁了一步,然後像被霧接住一樣,輪廓開始變淡,他的聲音最後落下來:「一個月之後,地面上不會再有地獄的軍隊。」
然後他就不見了。草還在風裡動,像剛才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伊森站在井邊,風從北面吹過來,裹著泥土的氣息。那道目光已經徹底消失了,像一根被拉長的線終於收回去,徹底收走了。
安德烈從後門探出頭來:「你站那兒幹什麼?」
「看日出。」
安德烈抬頭看了一眼天,灰白色的,什麼顏色的變化都沒有:「哪來的日出?」
伊森沒有回答。他轉過身,走回屋裡。有人在整理油布,有人在往壺裡灌水,有人在打哈欠。
伊森停在門口,沒有回頭,但他知道路西法真的走了。
他在門檻上站了一會兒,然後邁步走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