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獄的議會廳懸在狄斯城上空,像一顆被掏空的顱骨。
穹頂極高,看不見頂,暗紅色的光從四面八方滲進來,說不清光源在哪。
七把椅子圍成一道不完整的圓,椅背高過人頭,每一把都刻著不同的紋路——蛆蟲、火焰、錢幣、鎖鏈、刀刃、眼珠,還有一把椅子空著,上面什麼紋路都沒有,乾淨得像剛被擦過。
別西卜坐在暴食的位置上。
他靠在椅背里,一隻腳搭在扶手上,手裡捏著一隻還在蠕動的什麼東西,像吃葡萄一樣往嘴裡送。
汁液順著他的嘴角淌下來,他用手背蹭了一下,沒擦乾淨。他坐姿歪斜,像對自己被叫來開會這件事很不耐煩,但又懶得站起來走人。
其他椅子都坐滿了。
瑪門把手指交叉擱在膝蓋上,指甲縫裡嵌著金粉,身上的袍子嶄新華貴,暗紅色的絲絨,領口鑲了一圈細密的寶石。
他的坐姿端正,但那種端正里透著一股不耐煩——,終於,他決定不再忍了。他開口的時候沒有看別西卜,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透露出貴氣:「別西卜,你做了什麼事,你自己清楚。」
別西卜把那隻東西的最後一部分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咽下去,才開口:「我做了很多事。你說的是哪一件?」
「那個聖靈,」瑪門說,「是你親手送進來的。」
別西卜歪了一下頭:「那又怎麼樣?」
瑪門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旁邊那把椅子上,一個身形瘦長的人影動了一下,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兩下,節奏很慢,像在彈一首曲子。
他開口時聲音帶著一種粘滯的質感:「你知不知道那個世界是我們的?八百年的經營,八百年。你把它當什麼了?」
別西卜轉過頭看著他:「樂子?」
「樂子?」瑪門的聲音抬了許多分貝,「你知道那個聖靈是什麼人?諸天大小惡勢力都躲著,你倒好,主動送上門。你把他扔進那一方世界。那方世界現在變成什麼樣子了?你知不知道我們在那裡的布局已經註定被毀掉了?」
別西卜沒有說話。他把手伸進懷裡,又掏出了一隻還在動的東西,看了一眼,沒吃,只是捏在手裡轉了兩圈:「你們急什麼。」
坐在憤怒位置上的那個身影一直沒有開口,但他的手按在扶手上,指節正在緩慢地收緊,金屬扶手正在被他捏出幾道淺淺的凹痕。
他的呼吸很重,像一頭被拴住的野獸在等一個理由掙脫。
瑪門看了他一眼,又轉向別西卜:「你是覺得日子太平靜了?或者你覺得大家活著太美好了?」
別西卜終於把手裡那隻東西放下了。他坐直了一些,但不是因為認真了,只是換了一個更舒服的姿勢:「太平靜了不無聊嗎?」
「無聊?」瑪門的聲音低了下去,「八百年了,我們花了八百年。你說無聊?」
「八百年,」別西卜攤了一下手,「打了八百年,誰都沒贏。看來看去也就那樣。我找個樂子怎麼了?」
「你找樂子找到聖靈頭上?」
別西卜笑了一下:「他又不是來打我們的。」
「那你告訴我他是什麼?」
別西卜沒有回答。他看著自己手指上沾著的汁液,舔了一下:「我不知道。但挺有意思的。你們難道不覺得有意思嗎?」
憤怒位置上的那個人終於開口了,聲音很低,像從喉嚨深處碾出來的:「你覺得有意思,那我們那方世界呢?」
「那方世界怎麼了?」
「那方世界正在變正常。」瑪門說,「那個聖靈在那裡做的每一件事,都在把我們的痕跡抹掉。瘟疫在消退,扭曲的教廷在崩塌,人類在停止自相殘殺。你知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別西卜看著他:「這意味著那方世界不再好玩了。」
「那你覺得——」
「我覺得換一個就行了。」別西卜把腳從扶手上放下來,但沒有坐直,「諸天有那麼多世界。這一個不好玩了,換下一個。你們坐在這裡開會的樣子,像一群守著自己菜園子的農夫。」
瑪門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說出話來。
那把空著的椅子——沒有紋路的那一把——在所有人的目光邊緣立著,像一道被故意留下的缺口。
利維坦從頭到尾沒有開口,他的眼睛半閉著,像在睡覺,又像在聽。
嫉妒位置上的身影縮在椅子裡,眼睛在每個人臉上掃來掃去,但始終沒出聲。
色慾位置上的椅子是空的——仔細看又仿佛上面坐著人,但你看不清她的臉,她的輪廓在暗紅色的光里不斷變化,像一層正在流動的水面。她全程在笑,沒有聲音,但嘴角始終掛著一點弧度。
瑪門深吸了一口氣:「那就投票。別西卜擅自行動——」
「不用投了。」
聲音來自那把空椅子。
所有人都安靜了。那把椅子上沒有人,但聲音確實是從那個方向傳過來的,從椅子後面更暗的地方,像一個人站在那裡,只是沒有走到光里來。
路西法沒有現身。他的聲音從暗處傳來:「他做得對。」
瑪門轉過頭看向那個方向:「什麼?」
「我說他做得對。」路西法的聲音沒有變化,「那一方世界本來就撐不了多久了。光明和黑暗是互相壓制的,我們占上風已經八百年了在那個世界,現在有個人去結束它,有什麼不好?」
瑪門張了張嘴:「可那是我們——」
「是我們的什麼?」路西法打斷了他,「我們的戰利品?我們的功績?認清你我的位置瑪門,我想我已經提醒你們夠多了。在認不清以後開會你應該就來不了了。」
沒有人說話。別西卜靠在椅背里,嘴角掛著一點弧度,但他沒有笑出聲。
路西法的聲音繼續從暗處傳來:「我在他那裡又一份人情。」
這句話落在議會廳里,像一塊石頭沉進深水。沒有漣漪,但所有人都在等它沉到底。
「我會去見他,」路西法說,「在你們把事情弄得更糟之前,我會去見他。」
瑪門的聲音變低了:「你去見他——然後呢?」
「然後看情況。」路西法說,「大不了放棄那一方世界罷了。八百年而已,輸了就輸了,換一局重新下。再說了我們在那個世界得到的好處已經夠多了。」
沉默蔓延開來。那把空椅子背後的暗處沒有再傳來聲音。所有人都知道路西法已經不在那裡了,但沒有人動。
別西卜第一個站起來,把手裡那隻已經捏了很久的東西扔進嘴裡,嚼了兩下,拍了拍手上的汁液。
他看了瑪門一眼:「你看,我說了不用急。」
他轉身朝議會廳的出口走去,腳步不快不慢,像這場會議對他來說只是一段插曲。他的背影消失在暗紅色的光里之後,瑪門才把手從膝蓋上拿開,指節發白。
利維坦睜開了眼睛,看了一眼那把空椅子,又閉上了。
色慾位置上的女人起身時無聲無息,像水從桌面上滑落。
嫉妒的身影是最後一個離開的,他站起來的時候椅子發出了一聲很輕的摩擦聲,但沒有人回頭看他。
議會廳空了。七把椅子圍著一道不完整的圓,其中一把空著,什麼紋路都沒有。暗紅色的光從穹頂滲下來,落在那把空椅子的扶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