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塞拉的路

2026-08-23 20:57:17 作者: 沫消沉
  塞拉的隊伍走了整整三天。

  第一天走出來的時候,腳下是碎石和干土。碎石大小不一,踩上去腳底硌得發疼,走一上午就得停下來把靴子脫了倒一倒裡面的沙子。干土被太陽曬得發硬,表面結了一層薄殼,踩上去咔的一聲碎開,下面的土還是乾的,踩著也沒什麼彈性。

  第二天走的地面開始出現裂縫。那些裂縫窄的能伸進去一根手指頭,寬的能把整隻腳陷進去。走路的時候得一直低著頭看著腳下,不然一腳踩進寬縫裡,整個人往前一栽,膝蓋容易磕在地上。有人摔了兩次,膝蓋破了皮,沒吭聲,站起來拍拍土繼續走。裂縫越往北越密,像有什麼東西從地底下把大地撐開了,那些裂口邊緣幹得發白,捲起來像干透的樹皮。

  第三天走到了大片的干泥殼上。泥殼裂成不規則的碎塊,每一塊邊緣都翹著,踩上去咔咔響,像踩碎了一層薄冰。泥殼底下還是干土,踩碎一塊還有下一塊,聲音綿延不絕地跟著隊伍往前走。有人走著走著低頭看了一眼腳下,又抬頭看了看前面,沒說話,繼續走了。那層泥殼鋪得又遠又平,一眼望不到頭,像是整條河床都被曬乾了,徹底變成了一層硬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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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第三天傍晚,他們走到了一條真正的河床邊上。河很寬,目測走了幾十步才能橫跨過去,但水早就幹了,只剩一層被曬得發白的泥殼鋪滿整個河底。河床兩岸的岸壁被水衝過的痕跡還在——那些被水磨圓的石頭,那些一層一層疊起來的泥沙沉積線,都在告訴人這條河以前很大,水很多,但現在什麼都沒有了。

  有人在河床邊緣蹲下來,用手敲了敲泥殼,敲了幾下,又站起來,沒有說任何話,轉身去干別的了。他們在河床旁邊的地勢高一些的地方扎了營。有人搬石頭壘灶台,有人在檢查自己水壺裡還剩多少水,有人找了一處陰涼地坐下來靠著背包閉眼。塞拉蹲在地上檢查自己靴子上的泥殼,用手指摳了一下靴底縫裡卡住的干泥,沒摳掉,她用刀尖挑了一下才挑出來,泥塊掉在地上碎成了細末。

  一個哨兵爬上了河床北面的一段高地。他在高地上趴著看了很久,然後從高地上滑下來,走到塞拉面前說前面有一隊人,幾十個,沒有打旗,看不出是哪一邊的部隊。他們在矮牆後面坐著,沒有移動,看起來像是很長時間都沒有動過。

  塞拉站起來拍了一下手上的土:「走過去看看。」


  隊伍收攏了一些,槍管朝下,沒有人把槍端起來,只是握在手裡。有人把剛才放下的背包重新甩到肩膀上,有人把水壺扣回腰帶上。塞拉走在最前面,步伐不快不慢,身後的人跟著她的節奏往前移動。她走到高地邊緣往下看——確實看到了一隊人,三三兩兩散坐在一道坍塌的矮牆後面。有的人靠著牆半躺著,有的人直接坐在土上低著頭,肩膀塌著。武器都被扔在旁邊,有槍,有刀,還有一根削尖的鐵棍插在土裡,像是被人隨手放進去的。

  塞拉從高地走下去,走到離那隊人大概十步遠的地方站住了。她沒有繼續往前走,也沒有示意身後的人散開或包圍,就那樣站在原地看著他們。

  矮牆後面的人陸續抬起頭來。沒有人站起來,也沒有人伸手去夠武器。他們只是抬起了頭,目光在塞拉和她身後的人之間來回移動,像在辨認什麼,像在判斷來的人是不是跟之前遇到的一樣。

  一個年紀大的男人從牆根底下站了起來。鬍子拉碴的,左腿不太利索,起身的時候用一隻手扶著牆,另一隻手裡拄著一根槍管。他看了塞拉好一陣,開口問:「你們是哪邊的部隊?」

  「哪邊都不是。」塞拉說,「你們呢?」

  那個人沉默了一小會兒,像是在想該怎麼回答。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不高,但能聽出來他嗓子是乾的:「我們從南面撤出來的。教廷的部隊散了,帶著我們的人跑了。我們找不到了,自己走了三天,已經沒有糧食了。」

  他說完這句話,身後一個年輕人抬起頭來。他的嘴唇乾得起皮,臉上全是灰和汗混在一起的泥印子,眼眶有些發紅,但沒有哭出來。他看著塞拉,又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後把目光移開了。

  塞拉回頭看了一眼身後,已經有人在從背包里往外掏乾糧了。那是一塊用舊布包著的硬餅,邊緣磕掉了一小塊,但整塊還是完整的樣子。拿餅的人站在原地沒動,等塞拉給他一個示意。塞拉朝那個方向抬了一下下巴,然後轉回來看著那隊人。

  「你們有水嗎?」

  「有。」拄槍管的男人說,「前面有一條河。以前是乾的,前天我過去看了一眼,有水了,很淺,只能漫過腳面,但確實能喝。」

  塞拉看著他:「你們有水卻不走?」

  那人沒有回答,他身後的年輕人替他開了口,聲音很輕:「我們不敢。我們怕那水裡有毒。以前黑聖杯的人會在水源里下東西,喝下去的人會慢慢變成另一種東西。我們見過那種人。」


  塞拉沒有立刻接話。她看著那個年輕人的眼睛,他說話的時候目光沒有閃躲,只是垂得很低。「那水能喝嗎?」

  年輕人頓了一下:「我喝了。我沒有變。」

  塞拉往前走了一步,把乾糧遞到那個年輕人面前:「你先吃,吃完再說。」

  年輕人看著那塊餅,看了好一陣子,才伸出手來接。他的手在發抖,不是那種餓到極點控制不住的抖,是那種太久沒有碰過正常的東西了,忽然碰到了的時候不知道怎麼拿的抖。他掰了一小塊放進嘴裡,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然後他又掰了一小塊,轉手遞給了旁邊那個年紀大的人。年紀大的人接過來的時候什麼話都沒有說,放進嘴裡嚼得很慢,像在通過咀嚼這件事來確認自己還活著。

  塞拉蹲了下來,和那個年輕人平視。「你們還想打仗嗎?」

  年輕人抬起頭:「打什麼仗?」

  「打惡魔。」

  年輕人沒有立刻回答。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裡那塊餅,又看了一眼旁邊的人,像是在等誰說些什麼。沒有人開口,他把目光收了回來。「我們沒想過還能活著走出那片地。以前在黑聖杯的地盤上,沒有人想活,大家想著今天不死就行,明天的事明天再說。」

  塞拉說:「現在不用打了。南面的霧已經散了,惡魔正在往後退。你們往北走,那裡有人在收人。」

  「誰在收人?」

  「一個叫伊森的人。」塞拉說,「他那邊有吃的,有喝的,不用割自己,不用放血。他在那邊不允許任何人傷害自己。」

  年輕人看著她,像是在消化她說的那些話。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握餅的手,那雙手很瘦,指節凸出來,指甲縫裡嵌著幹掉的泥土。他看了好一陣,然後說了一句:「那我想過去看看。」

  那天晚上,這群人跟著塞拉的隊伍一起扎了營。河床邊上生了幾堆火,火焰不大,但足夠照亮周圍一小片地面。有人圍坐在火邊低著頭,有人在往火里添柴,還有人坐在更暗的地方沒有靠近火光。塞拉坐在火堆旁邊,劍橫在膝蓋上,火光一晃一晃地映在她臉上。那個年輕人也坐在火堆邊上,正在啃第二塊餅,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細,像是在嘗那些他很久沒嘗過的味道。

  他咽下去之後忽然問了一句:「你說的那個伊森,他是個什麼樣的人?」

  塞拉沒有立刻回答。她看著火堆,火焰在風裡晃了一下又穩住了。「他是一個不讓我們傷害自己的人。」

  年輕人想了想,沒有再問下去。火堆里有一根木頭燒斷了,發出一聲短促的脆響,灰燼濺起來又落回火里。遠處更深的黑暗裡,河床邊緣的泥殼被風吹裂了一條新縫,聲音很輕,像一塊干透了的東西終於裂開了。

  那道聲音很快就被夜風吞沒了,沒有人被它驚動。但北面確實有人在等他們,塞拉已經讓那個年輕人明白了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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