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名為死亡的靜謐
「燒,太燒啦!」
「不,還不夠燒!加把火,給我狠狠地燒!」
「求求您尚書大人,別燒了!在這之前我們精靈都喜歡土葬,不習慣被燒,燒起來太痛啦!」
帝都,火葬場,巨大的火爐不熄地燃燒著。
一團團還在顫抖扭曲的血肉,被堆在鏟車上一車車送進火爐,即便被火焰焚燒內臟、蒸乾血液、烤焦大腦,他們也一刻無法停止掙扎與哀嚎。
畢竟「死亡」消失了,「痛苦」卻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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絕望的慘叫聲與皮肉燃燒的劈啪聲不絕於耳,鼻尖泛起油脂燒熟的香味與蛋白質燒焦的臭味,直到一切化為灰燼,哀嚎聲才終於停止。
「但是他們沒有死。」
戶部尚書看著空中飄蕩的黑煙,火爐下堆積的骨灰,向身邊的桐初雪悠悠嘆息:「他們被燒成一粒粒灰燼,可每一粒灰依舊感受著極致的痛苦,比之前還要多千倍萬倍——他們之所以不叫,只是嘴被燒沒了而已。」
「死亡若是再不回來,他們便要在這永恆的痛苦中折磨到世界終末。」
桐初雪不忍地緊閉雙眼。
當面臨強權與酷刑之時,怯者會跪地求饒,而勇者們高昂著頭顱,他們說:「大不了一死!」
可現在,死亡消失了。
千刀萬剮、凌遲處死……世人能想到的一切酷刑,能折磨的也不過是生者,每個人都還擁有最終的選擇,在涼爽的夏夜之中無憂地安眠。
然而僅僅是原初惡魔降臨之後的靈機一動,便將這最後的選擇也盡數剝奪。
無盡的痛苦,無盡的哀嚎。
即便這些被火化的「死者」如此痛苦,依舊擋不住其他「死者」們趨之若鶩,紛紛要求加入其中,被燒成灰燼。
畢竟一旦心跳呼吸停止、供氧中斷,幾分鐘內細胞溶酶體便會破裂,釋放水解酶,開始消化自身細胞。
死後3~6小時,腸道厭氧菌開始產氣,12小時左右下腹部出現青綠色屍綠,24小時之內正式進入腐敗——畢竟死亡消失了,但腐爛沒有——死者們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身體腐爛,散發惡臭。
而後,因血液淤積下沉,全身血管脹痛,黏膜、內臟因缺氧灼燒般刺痛;內臟撐裂,腹胸腔持續膨脹,臟器被氣體撐到撕裂,鈍痛貫穿軀幹;氣體擠壓神經,全身不間斷脹痛、絞痛,沒有間歇。
最後軟組織潰爛溶解,腐蝕,蚊蟲、蛆蟲會啃食皮肉,刺痛遍布全身,沒有一處能倖免。
與其接受這種近乎絕望的痛苦,不如來到火葬場被燒成灰燼,至少看起來很「體面」。
「此情此景,令在下想起了一段久遠的故事。」
桐初雪身旁,神禮官·德謬歌感嘆起來,講起了此世無人知曉的神話:「科林斯國王西西弗斯惹得宙斯震怒,派下死神塔納托斯收取他的靈魂——但最終死神被狡詐機智的西西弗斯誘騙,自戴鐐銬,因而無法帶走任何人的靈魂,人間從此不死。」
「戰士不死,戰爭化為無盡的廝殺;老弱病殘痛苦不死,肉身衰敗卻無法解脫。冥界哈迪斯收不到亡魂,宇宙秩序瀕臨崩塌,神界恐慌。」
「那故事的結局呢?」桐初雪問。
「宙斯命戰神阿瑞斯出馬,制服西西弗斯,解救塔納托斯。死神重獲自由,人間恢復死亡秩序。」神禮官說到這裡,語氣變得極為古怪,「可悲可嘆又可憐的西西弗斯啊……眾神判他永推巨石上山,可每每推至山頂,巨石必滾落,永劫輪迴、徒勞無功。」
「桐修撰,您認為……這位西西弗斯是幸福的嗎?」
「他是一位英雄。」想了許久,桐初雪如此評價。
「是嗎……」
神禮官沒有繼續說話,桐初雪轉而問戶部尚書:「與神禮官大人的故事不同,死亡惡魔並非帶走了死亡,而是將世間一切死亡的概念召集在自己身邊……如果將這些死者送進祂的領域,是否能得到安息?」
「可以,但死亡惡魔的領域只有方圓百里,如今外圍已經堆滿。」
哪怕剛剛經歷過戰爭,全球人數依舊維持在百億左右——畢竟在這個魔法技術發達的世界,每一寸土地能養活的人數是地球的三倍以上;而無論王國還是帝國,都沒有在戰爭中干出屠殺平民的德政,死在戰場上的也不過是青壯而已。
因此,在這個龐大的人口基數下,全世界每天因意外、疾病或器官衰竭而死亡的人數都達到二十萬左右。
僅僅是帝都一城,每天的「死亡」人數也能達到數百人——這還是精靈普遍長壽的情況下。
然而,死亡消失了。
無數居民求死不得,唯有死亡惡魔能帶來安眠——但在如此龐大的基數下,死亡惡魔領域的外圍早已被死者堆滿,又因無人能在進入領域後身還,也就無人能將死者送進更接近死亡的地方。
戶部嘗試過將死者用拋石機的方式拋進更深處,但在祂的領域,連構成世界物理基礎的「動能」和「慣性」也會死亡,屍體們剛接觸領域便會如重物般直直墜地。
他們也嘗試過將已經得到安眠的死者撈出來,可一旦離開領域,那些死者便會復活,承受更加慘無人道的折磨。
最後,有人提出使用無人機從死亡惡魔上方將屍體丟下去。
可死亡的領域並非半徑百米的球形,而是上不封頂的圓柱——在進入領域之後,連無人機也被「殺死」,電路燒焦,墜地,無功無返。
「因此,老夫提議將死者全部火化,隨後由唯一能抵抗死亡領域的聖上,帶著骨灰們接近死亡,為它們帶去安眠。」
說到這裡,戶部尚書轉身向兩人深深長揖:
「神禮官大人,桐修撰,外官之中唯獨你們二人最受皇上聖恩,因此老夫想請你們與我聯合上奏,請求皇上——」
…………
「不准!」
帝都,金鑾殿。
姬御神將桐初雪等人聯合上表的奏疏扔在地上,隨後看著跪地不起的三人冷笑:「琥珀神不知生死,朕乃是如今天下唯一真神!你們竟敢想讓真神如搬運工一般往返於死亡惡魔身側?」
「大不敬!」
戶部尚書跪伏在地,不斷磕頭請求:「陛下,今天全國共計死亡23721人,其中1370人為戰爭傷兵;帝都共計死亡532人,其中43人為戰爭傷兵。死亡惡魔外圍百米範圍已填滿,全國還有107621人未得到安息……」
「那就讓他們排隊等著!」姬御神擺了擺手,「等朕想出解決死亡的辦法,到時候大家都能死。」
「此事不許再奏,朕可是真神!哪有讓真神做這個的?放在教國敢這麼要求琥珀神,恐怕早就被教會綁上火刑架了!」
「可是……」
戶部尚書咬咬牙,眼中滿是落寞,可最終還是沒敢反駁。
能爬到如今的位置,他縱然算不上好人,年輕時吃喝嫖賭樣樣精通,有錢後更是包養了十八房小妾,下官的賄賂沒少收,以權謀私的事情更是沒少做——但他終究有一副人類的心腸,在見過死者們的痛苦之後,實在無法置身事外。
可天威浩蕩,自己又能做到什麼?
戰爭結束後陛下殺的那些反賊叛官的頭顱,還在城牆上掛著,日夜接受死亡的痛苦呢!
「還有事奏嗎?無事退朝!」
姬御神擺了擺手,便見神禮官起身,奏道:「禮部接到王國大使的死亡人口引渡請求,約有二十三萬王國人等待死亡中……」
「不准!」
姬御神輕笑一聲:「我們帝國人都死不過來,王國人還想來分一杯羹?」
「至少,讓王國的戰士、貴族和財閥得到應有的體面。」神禮官又道,「芙蕾雅女王表示,王國會拿出每人五十萬信用點的死亡稅,請求安葬一批王國的戰士與死亡的貴人。」
這一次姬御神敲了敲龍椅,思考片刻:「准了,但死亡稅要提升到每人七十萬。」
「是。」
「列位諸公,還是別聊死亡這種沉重的話題了吧。」姬御神脫掉龍靴,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躺在龍椅上,饒有興致地問向工部侍郎,「朕的神像,建得如何了?」
「回陛下,全國各大城市的神像正在招標中,但帝都的鍍金神像已經接近完工。」工部侍郎上前一步,向姬御神道喜,「市民們都說,抬頭就能看見陛下的尊容,真是幸福無比呀!」
「哈哈哈,好!朕乃千古第一帝,千古第一神,就是要這樣的神像才能彰顯朕的威能,令天下信服嘛!」
姬御神龍顏大悅,連連稱讚:「列位諸公,都好好看看人家,這才叫忠臣嘛!朕要的臣子是能幫朕解決問題的,而不是給朕提要求的!都向咱們的侍郎好好學習學習!」
「不敢不敢。」工部侍郎連忙跪下,「陛下,還有一事……這帝都神像需要的黃金不足,建神像的經費……」
姬御神大手一揮:「批了,去找戶部要!」
「陛下!萬萬不可啊!」戶部尚書連忙請求,「戰爭剛剛結束,帝國百廢待興,戶部……也沒信用點了啊!」
「那就從死亡稅上扣,最近戶部不是收了不少嗎?」
「這正是臣想請奏的。」戶部尚書道,「死亡稅定得太高了……不少市民向戶部反映,死不起、死得慢,已經是帝都居民目前最大的需求了!」
在這世上,只要足夠珍惜,就連死亡也能成為一筆生意。
如今全天下只有一個地方能死,那就是帝國境內的死亡惡魔領域;而死亡惡魔領域屬於帝國的公共財產,想要死亡當然是需要交錢的。
那麼問題就來了——誰先死,誰後死?
總不能讓三公六卿的家屬、帝國軍隊的戰士、富商政要的親人,與普通老百姓一起抽籤排隊吧?
因此,最終還是落在了錢上。
有錢有勢的人就能先死,沒錢沒勢的人只能慢慢等死;帝都人可以先死,其他城市的人只能搖號等死;帝國人能夠搖號等死,王國人乃至全世界每天自然死亡的人們只能求死不得。
死亡稅的標準也在飛速升高,從一開始的數千信用點,到後面數萬信用點都一死難求;甚至出現有黃牛買了死亡通行證後轉手拍賣出高價,導致死亡通行證落不到需要死的人手中,反而在活人手裡大量囤積。
「你看看你,都說了別提這個了,死不起就先別死嘛!」
姬御神頭疼地撓了撓頭髮,嘆息道:「又不是非死不可,先等著唄!他們活到法定最低壽命了嗎?就想提前死?」
「實在等不起啊陛下!不能死的痛苦,活人無法想像啊!」戶部尚書哀嚎。
「不就是腐爛嘛,丟凍庫唄。」
「可冷凍依舊是酷刑……」
「那就上手段!」姬御神一拍龍案,「月亮糖、麻醉劑、止痛藥、致幻魔法陣——現在是特殊原因可以管得不那麼嚴,只要醫院確認是需要止痛的死人,就可以無條件批准使用藥物——這樣總行了吧?」
以帝國的魔法技術,如今的強效止痛藥已經可以直接切斷大腦對痛覺的感知,如果能放開確實會對死者帶來莫大的安慰,可又會帶來更多社會問題……
但如姬御神所言,如今確實沒有更好的辦法了。
戶部尚書嘆了口氣,最終還是領命退下。
「這就對了嘛。如今全天下都不能死,只有帝國能死,居然還不感恩說謝謝,反而指責朕……這算什麼事嘛!」姬御神也舒了口氣,「好了,還有什麼事嗎?無事退朝!」
「陛下,如今天下都感激您討伐戰爭惡魔的莫大恩情,新版教科書出了一篇課文,望陛下過目。」禮部侍郎笑著上前道喜,「《姬御神陛下用石子打敗了戰爭惡魔》,這篇文章寫得極好……」
姬御神讀完龍顏大悅,和禮部侍郎說說笑笑,金鑾殿一片君臣和睦之景。
然而群臣之中,桐初雪卻嘆了口氣,笑不出來……她有點搞不懂姬御神了。
說她是昏君吧,她卻能將群臣牢牢掌控於手中,即位之後也創下不少功業,甚至能奮百世之餘烈,謀劃出討伐原初登臨神座的千古大戲,才情歷代帝王中屬於第一檔;
說她是賢君吧,她卻無視百姓苦難,窮奢極欲、大興土木、窮兵黷武,還空置六宮、不納諫言、忘本怠政……
如今她已成為世間唯一真神,無人能左右其意志,不知是福是禍?
…………
王國,銀輝城。
希薇婭行走於貧民窟的屍山血海之間,踩過腳下肉糜一般腐爛的屍塊,雙眼早已泛紅。
太慘了,一切都太慘了。
原本在地下城大戰之後,收留流浪者們的地下城一層已經消失,但貧民窟並不會消失;隨著數個月的戰爭落幕,越來越多的無家可歸者、失去親人者、斷腿斷腳者加入了貧民的行列,新的貧民窟在銀輝城的陰暗角落處重建。
在秩序無法管理的混亂之地,從來不缺乏妄圖再造秩序之人。
於是黑幫們為了搶地盤開始了械鬥,又因死亡的消失無所顧忌,每天晚上都有數百上千人為了小小的半條街區打生打死。哪怕氣管被割斷、手腳被卸下,他們也會在骨頭上綁上鈍刀,繼續投入廝殺之中——
直到自己與對方一起成為這血肉地毯的一部分,再也無法站起。
而他們寧願自己陷入不死的懲罰之中,也要渴求的,不過是黑幫許諾的一塊麵包,一枚銀幣,一張蓋上黑幫標誌的舊帳篷,一個讓自己家人能活下去,不用承受不死的機會。
希薇婭看著這一切,嘴角微微顫抖,卻什麼也說不出。
「曼……波。」
她下意識開口,想要依靠無所不能的程誠,卻想起他最近回到了提瓦特有事在忙,只得嘆了口氣。
「我已經是個成熟的大人了……我想要做的事情,應該由我自己完成,而不是依靠別人。」
如此想著,她閉上眼,默默感受著體內的火種。
以數百萬信徒的虔誠信仰為基石,輔以「傀儡」、「蜘蛛」等控制性火種,再疊加從王室寶庫調取的數十枚死亡相關下位火種,最終組成了——
「仙道殺招·下克上!」
以黃金之身,代使傳奇之神權!
隨後,她伸出右手,指尖出現了一張虛幻的卡牌——
「死神」牌!
死神能帶來「絕對之死」,但畢竟是通過殺招才能間接使用的權柄,希薇婭在城外試過,一旦使用只會瞬間噴出籠罩一城的必死黑霧,而且持續時間很短,並不能長時間殺人。
於是,經過數天的鑽研,她終於改良了殺招,將「死神」的權柄匯聚於雙手之上,可以長時間使用。
「仙道殺招·灰黯之手!」
今天,便是來實驗殺招的。
看向路邊一具被蒼蠅覆蓋的漆黑人形,希薇婭嘆了口氣,走上前去,驅趕走了漫天蠅蟲。
一陣密密麻麻的嗡嗡聲後,露出了下面被覆蓋的屍體——肚子破了個洞,腸子流了出來,沾染上地面黑黢黢的灰塵,卻異常地鼓,頭上被砸開一個大洞,卻見不到大腦,白色的蛆蟲在頭骨之中鑽來鑽去。
他的身體已經被蛆蟲掏空了。
但他還沒有死——之所以躺著不動也不叫,不過是因為喉嚨已經被蛆蟲啃乾淨了。
「咕呼咕呼……」
男人看了眼希薇婭,看著活蹦亂跳的美麗少女竟出現在這片地獄之中,又想起如今的自己,想起家中不知生死的女兒,原本已乾涸的血管竟重新鼓動,眼睛裡流淌出一絲淚珠。
他努力想要伸出手,發出聲音,卻只能發出意義不明的呼嚕聲。
「別擔心,很快你就能得到安眠。」
希薇婭長嘆一口氣,也不顧男人頭上髒亂的污漬,伸出手輕輕撫摸男人的頭頂。
下一刻,男人徹底不動彈了。
很快蒼蠅們飛了回來,在他的身軀里鑽來鑽去,卻再也不會讓他感受到痛苦了。
他死了。
「死了?真的死了?」
旁邊躺著的,還能說話的屍體們看見這一幕,紛紛瞪大了眼睛,希望重新在他們眼中流轉:
「太好了!他死了!我也終於能死了!」
「這位……是希薇婭大人?我在電視中見過,參加過女王競選的那一位!」
「傳下去!希薇婭大人能殺人!琥珀神顯靈了!」
人群不斷湧來,眼中帶著無限的憧憬與敬仰,把希薇婭圍成一個圈,向著她不斷跪拜祈禱:
「希薇婭大人,請殺了我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