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3 pm
9號床上躺著一個滿身水泥灰的男人。
他的臉上幾乎看不出原本的膚色,只有嘴唇和眼周還殘餘著些許血色。
右小腿腫脹到了正常的兩倍粗以上,而腳踝以下呈現暗紫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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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救人員在現場做過了臨時夾板的固定。
可林恩發現,他尿袋裡的液體是深褐色的。
比起脫水引起的濃縮尿,這更像是肌紅蛋白。
「是擠壓綜合症。」
當一條肢體被重物長時間壓迫後,肌肉細胞將會大量壞死。
而壞死的細胞里積蓄著鉀離子、肌紅蛋白和大量的代謝廢物。
當肢體被壓著的時候,這些毒素會被封鎖在局部。
可當消防員用液壓剪剪開混凝土板之後,壓力解除,這些東西就如同決堤的洪水般,快速湧入血液循環。
高鉀症是很危險的,可以導致心臟驟停。
而肌紅蛋白則會堵塞腎小管,導致急性腎衰竭。
代謝性酸中毒會讓其他器官迅速崩潰。
林恩在國內的時候,就聽老教授講過,在大地震這樣的災難救援的時候,被困者在廢墟中,原本還能說話,還能呼吸,看起來一切良好。
可他們被救出來的那一刻,反而是最危險的時刻。
遠處的6號床上,那個叫做陳美華的華人老太太正看著這個方向發呆。
她注意到了剛才那句中文。
她的第一反應是想要站起來,但雙腿一軟,又坐回床上。
她明白以自己現在的狀態,如果趁醫生不注意衝過去,也會倒在半路上。
那麼她就不是一個能保護兒子的母親,而是另一個病人。
一個需要這些醫生分出手照顧的病人。
這會影響兒子的治療。
老太太閉上眼睛,努力調整著自己的狀態,希望自己可以早點去到兒子的身邊。
病人沒有時間耽擱,林恩迅速下了判斷。
「碳酸氫鈉250毫升加進第二路鹽水,同時抽血查鉀、肌酸激酶和肌酐。」
「心電監護,快。」
「好。」伊萊聽到林恩張嘴的第一個發音後,就第一時間完成了連接。
林恩看著心電圖,眉頭緊鎖定。
這不只是t波高尖,qrs波群已經明顯增寬了,p波幾乎看不到。
這種程度的高鉀是隨時可以讓心臟停搏的水平。
路過的內森也看到了那條波形,下意識地說了一句:「這也太高了吧?」
qrs增寬到了這種程度,血鉀至少在7以上。
這種水平的擠壓綜合症,不是一般醫生可以搞定的。
「10毫升10%葡萄糖酸鈣靜推,3分鐘內推完。」
林恩再一次走在了死神的身邊,開始同祂賽跑。
鈣劑無法降低血鉀濃度,但它可以穩定心肌細胞,防止心臟在高鉀的衝擊下失去節律。
這可以為林恩爭取到更多時間。
8:25 pm
林恩接過注射器,這次這種工作不能交給其他人。
病人的情況實在太危險了。
注射器里的液體需要緩慢均勻地進入靜脈。
太快會引起心律失常,太慢又趕不上高鉀對心肌的侵蝕速度。
1分鐘。
2分鐘……
監護儀上的qrs波群並沒有收窄,反而還在繼續變形。
鈣劑並沒有跑贏高鉀。
但林恩的手依舊穩定,保持均勻的速度。
第3分鐘。
林恩剛把最後一毫升推完。
監護儀突然發出一聲尖銳的報警。
8:27pm
雜亂又不規則的寬大波形擠滿了整個屏幕。
是室顫!
「沒有脈搏了!」伊萊兩根手指搭上了患者的頸動脈,為林恩播報。
前急救員的本能已經接管了他的身體。
伊萊的雙手在喊完的同時,就疊在了患者的胸骨上,開始按壓。
100次每分鐘,五厘米的深度。
動作標準、頻率恰當。
「除顫器。」
帕特里夏早就注意到了這裡的情況,她安排格洛麗亞來負責這裡。
格洛麗亞是除她之外這裡最優秀的護士,而帕特里夏依舊需要負責控制好分診台前的秩序。
格洛麗亞馬上遞上了除顫器。
林恩一邊等待機器充電,一邊對伊萊說,「不要停。」
「再推一隻鈣劑。」
格洛麗亞的手很穩,幾乎不比林恩差太多。
林恩和普通醫生最大的區別是,他的大腦是多線程的。
在多次使用腎上腺素爆發後,他發現自己的大腦好像擁有了某種同時運轉的能力。
大多數醫生面對這樣的心臟驟停時,會按照標準的acls流程走,先除顫,然後給腎上腺素,再除顫,再給腎上腺素……
可林恩知道自己現在面對的情況,不是簡單的心臟問題。
像這種高鉀把心肌細胞膜的電位推到崩潰邊緣的情況。
如果不先把鈣劑灌入,穩住細胞膜,只靠電擊除顫是沒有用的。
電擊可以把雜亂的節律重置,但如果鉀離子仍然在攻擊患者心肌,即使節律恢復了,也會立即再次崩潰。
必須同時解決這兩個問題。
而這個判斷也必須在數秒內做出。
這是林恩最擅長的思考方式,同樣也是他毫不猶豫的性格造就的某種能力。
機會只有一次。
「鈣劑已推完。」
「充電200焦。」
除顫器發出了刺耳的嗡鳴。
「所有人離開床面!」
林恩快速收回雙手。
然後把兩片電極壓在了患者胸口上。
「放電!」
一聲悶響過後,患者的身體彈起。
周圍所有人的目光都鎖定在了監護儀上。
1秒。
2秒。
屏幕上雜亂的波形消失了,變成了平直的線。
3秒。
突然有一個小小的尖峰出現。
第二個。
第三個……
出現了!
竇性心律。
伊萊的手指重新搭上了頸動脈。
「患者有脈搏了。」
擁擠忙碌的急診大廳里,沒有人歡呼鼓掌。
畢竟這裡不是一場醫療美劇的拍攝現場。
只有林恩準確的指令:「10單位普通胰島素加50毫升50%的葡萄糖液,靜推。」
胰島素能驅動鉀離子從血液轉入細胞內,暫時降低血鉀濃度。
如果不趁現在把鉀壓下去,那麼這個心臟隨時可能再次停擺。
8:34 pm
心電監護儀上的qrs波群開始逐漸收窄。
t波的尖銳程度也在下降。
血氣結果出來了: ph 7.08.
嚴重的代謝性中毒。
碳酸氫鈉已經開始灌入了。
心臟是暫時穩住了。
但這只是第一道關卡。
6號床那邊的程嵐注意到了老太太的狀態。
剛才那幾分鐘的報警聲和心肺復甦的嘈雜聲過去了,急診大廳恢復了緊張但有序的節奏。
這個老太太的呼吸也變得均勻下來。
雖然她的臉上還有淚痕,嘴唇微微發白。
但監護儀上的數字在變好:
190/100,心率88。
這個聽到兒子有可能出事就暈過去的老太太,血壓居然不增反降。
可只有陳美華明白。
她不能倒下。
老頭子已經不在了,她就是這個孩子最後的依靠。
所以,她努力調整著自己的狀態,一口氣一口氣地將自己從懸崖邊上拉了回來。
老太太鬆開床欄,轉頭看向了程嵐。
「讓我過去吧。」程嵐向林恩請示。
林恩思考了一下190/100這個數字,又看了看老太太關切的臉。
然後說:「推過來吧,她的兒子或許需要一些支撐。」
程嵐和一個護士一起解開了輪床的鎖,把6號床推到了9號床邊。
兩張床就這麼緊緊地挨在一起。
老太太側過頭就可以看到她一直擔心的兒子。
那張原本白淨的臉被灰塵糊滿了,嘴唇乾裂,眼窩深陷。右腿被紗布和濕敷料裹緊,胸口貼著除顫電極貼片。
她顫顫巍巍地伸出手,夠到了兒子的手指。
「建國……建國……」
兒子也努力睜開了雙眼,目光穿透灰塵和汗水,迎上了母親關切的眼神。
他的嘴唇努力張開,聲音沙啞。
看到母親出現在眼前,他終於控制不住了,不再像剛才一樣央求著周圍人不要告訴他的媽媽。
「媽……我疼……我害怕……」
就像6歲那年從樹上掉下來,磕掉了半顆門牙,滿嘴是血地跑回家的時候一樣。
不管到了多大年紀,在媽媽面前,他永遠是那個會喊疼的孩子。
老太太把輸液管理到一邊,騰出了沒有扎針的手。
她側過身來,先用手背貼了貼兒子的額頭。
母親總是這樣,她們大多數並不懂什麼病,只是想先看看孩子有沒有發燒。
這比體溫計更古老,也比體溫計更讓人安心。
母親的手上也粘上了灰和汗漬。
接著她把手掌放在了兒子的胸口上。
開始有節奏地、一下下輕拍著。
嘴裡重複著:
「沒事了……哦哦……沒事了……」
兒子胸前突然有一陣暖意。
在他3歲發高燒,整夜哭鬧不肯睡覺的時候。
在他5歲做噩夢,尖叫著從床上坐起的時候。
在他6歲從樹上摔下,滿嘴是血跑回家的時候。
媽媽總是這樣拍著他的胸口。
有節奏的一下接一下。
一直拍到他不哭為止。
今天像那個時候一樣溫暖。
他突然感覺自己的心裡充滿了力量。
恐懼被漸漸驅散,呼吸也慢慢平穩了下來。
就像小時候一樣。
有媽媽在,就不害怕了。
程嵐看著這個母親的監護儀。
血壓:\\b182/94。
比剛才又低了一些。
剛才的幾分鐘,急診中心裡最危險的病人是9號床上的兒子,經歷了心臟驟停、室顫、除顫……
但6號床上的母親同樣讓人驚心動魄。
一個血壓高達248,差點昏死過去的老太太。
在5米外聽到兒子心臟的報警聲後,硬生生地靠自己把血壓扛住了,然後來到了兒子的身邊。
程嵐實在想不出可以用什麼醫學知識來解釋這件事。
這裡面有一種不存在於任何教科書里,也無法用任何藥物複製的力量。
程嵐想起一句話,是她這個原本只有27歲的女孩子體會不到的:
「為母則剛。」
林恩蹲下身,看著那條腫脹的右小腿。
他的兩根手指搭上了足背動脈。
脈動薄弱。
他握住患者的腳尖,輕輕向上推。
「啊——!」兒子從牙縫裡擠出一聲慘叫。
他的左手不自覺地伸向旁邊,母親立刻握緊了他的手。
被動背屈劇痛。
再加上腫脹的程度和遠端血運的削弱,這是骨筋膜室綜合徵。
小腿的肌肉被包裹在一層緻密的筋膜里。
擠壓傷導致肌肉嚴重水腫後,腫脹的組織被筋膜死死箍住,無處膨脹,腔內壓力急劇升高。
這種持續的高壓會切斷血管和神經的供血。
如果不能在幾小時內釋放壓力的話,這條腿的肌肉將會永久壞死,最終只能截肢。
「給我清創包,然後進行消毒,再給我一片15號刀片。」
格洛麗亞迅速完成配合。
伊萊同時在旁邊鋪好了無菌巾,他聞到了緊急手術的味道。
病人的膝蓋到腳踝處已經被反覆消毒了三遍,林恩拿起手術刀,出一道直線,從膝蓋外側下方到外踝上方大約25厘米。
刀鋒劃開皮膚,緊接著劃開筋膜的瞬間,下面的肌肉像被釋放的彈簧一樣向外湧出。
暗紅色的血液混著血腫從切口中流了出來。
這就是切開減壓術。
背後的原理也很簡單:用一刀劃開那層緊繃的筋膜,讓腫脹肌肉有空間膨脹,血液才能重新流通。
9號床上的老太太感覺到了兒子的手突然用力攥緊了她,指甲甚至都陷進了她的掌心裡。
而她沒有因為疼痛有絲毫退縮,努力握了回去。
內側的切口同樣是一條25厘米的直線,從脛骨內側緣後方兩厘米處縱向劃開。
後淺筋膜室和後深筋膜室依次釋放。
在做內側切口的時候,林恩的餘光瞟向監護儀。
他在觀測筋膜切口深度的同時,還要看心電圖qrs的寬度。
因為在切開筋膜室的那一刻,局部積蓄的鉀離子和肌紅蛋白會隨著恢復的血液湧向全身循環。
相當於又打開了一道閘門。
這是一個普通急診主治不敢做的決策:好不容易才把心臟從驟停里拉回來,馬上又人為地製造一次鉀離子衝擊。
但如果不這麼做的後果就是截肢。
林恩的選擇是同時展開兩場戰役。
他一邊切開筋膜,一邊讓格洛麗亞每30秒口頭報一次心率和波形。
「心率92,竇性。」
「心率98,竇性。」
「心率102,竇性,t波略有回升。」
「再追加半支鈣劑。」
8:46 pm
兩道切口,4個筋膜室全部減壓完成。
伊萊在旁邊看完了全程,在9年急救員生涯中,他在現場見過不止一次創傷外科醫生的操作。
但這種在患者心臟驟停後不到20分鐘內就敢做筋膜切開的,他根本沒見過。
更別說這個醫生在切的同時,還能監控心電圖的變化,在鉀離子二次衝擊到來之前,就追加了鈣劑。
簡直就是神技,他對每一秒的狀況都有著精確判斷。
林恩重新檢查了足背動脈,搏動明顯比剛才更強了。
病人腳趾的顏色也從暗紫色變成了暗紅。
供血正在恢復。
圍在9號床周圍的幾個人都微微鬆了一口氣。
母親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上面有四道指甲掐出來的紅痕。
她把手翻轉過來,換了個姿勢,重新握住了兒子的手。
8:50 pm
林恩用手指按了按病人腓骨頭下面的位置,然後又讓格洛麗亞拿了一根棉簽,從腳外側輕輕划過。
「你有感覺嗎?」林恩問。
兒子緊閉雙眼,額頭全是汗:「什麼?什麼感覺?」
「我現在在碰你的腳面,你能感覺到嗎?」
「我……我感覺不到。」兒子的語氣中出現了慌亂。
林恩用拇指沿著腓骨頭後方按了一段,然後輕輕抬起患者的腳尖,讓腳面向上翹,但完全沒有出現主動收縮的跡象。
不只是感覺缺失,運動功能也消失了。
林恩把腳輕輕地放了回去,他已經知道答案了。
腓總神經走行於腓骨頭後方,是全身最容易受壓迫損傷的周圍神經之一。
消防員說混凝土預製板正好橫壓在小腿的中上段。
也就是說,那塊板子的邊緣剛好卡在了腓骨頭的位置。
混凝土板就這麼直接壓在了神經上,60~90分鐘。
神經纖維在被壓住的第一個小時就已經開始瓦解,等到消防員切開混凝土板把他拉出來的時候,這根神經已經壞死了。
在他被送上救護車之前就已經壞死了。
在他到達希望中心之前,就已經壞死了。
林恩可以把他從心臟驟停的生命危機里拉回來。
能給他做筋膜切開,保住這條腿的肌肉。
但唯獨這根神經……
不管誰來都一樣。
林恩用濕紗布覆蓋兩道切口,仔細包裹好了創面。
9:00 pm
林恩把程嵐拉到走廊一角。
「兒子的心臟和腎臟暫時穩住了,筋膜切開減壓也很成功,他的腿保住了,不需要截肢。」
程嵐剛準備鬆一口氣。
「但腓總神經沒了。」
「……什麼?」
「控制腳上台和腳面感覺那根神經已經壞死了。在被送到這裡之前就已經這樣了。」
程嵐終於反應了過來,想起之前學過的東西:
「也就是說……足下垂。患者的右腳再也抬不起來了。他以後走路需要長期帶支具,重體力活根本幹不了了。」
林恩看著程嵐:「是的。這個情況需要你去跟他們說。」
「我?」
「你是除我以外唯一一個能說中文的醫生。」
林恩覺得,這是程嵐需要邁過的一個坎。
就像當初他第一次給患者下病危通知書那樣。
9:08 pm
程嵐拉了一把椅子,坐在了兩張病床之間。
母親的血壓已經穩定在了166/92。
她的意識已經完全清醒,右手一直牽著兒子的左手。
兒子的疼痛也在止疼藥的作用下得到了緩解,但他的右腿還被紗布和濕布料包著,兩條切口還敞開著,等待後續處理。
「陳阿姨,建國,有些事情我需要告訴你們。」
「好消息是建國的命保住了,現在沒有任何生命危險了。」
「同樣,他的腿也保住了,不需要截肢。」
老太太長長的呼出一口氣:「哎呀,真是不容易啊,替我謝謝那個咱們華國的醫生。也謝謝你啊小姑娘。」
「你們都是好醫生,都是厲害的年輕人。哎,我兒子要是當初能當醫生,也不用現在受這種苦了。」
程嵐看著老太太開心的表情,嘴裡有些苦澀:
「但您兒子右腿有一根神經……在被水泥板壓住的時候就已經壞死了,這種損傷是不可逆的,再精湛的手術也無法解決這個問題。」
「所以他以後右腳沒辦法正常抬起,走路需要長期帶一個支具,沒辦法參與重體力勞動了。」
母親搶先開口:「沒事的。」
這第一句話讓程嵐有些意外,但想到剛才這位母親的表現。
她知道,不管接下來的消息有多壞,她都不會在兒子的面前倒下。
「命在就行,腿的事慢慢來,醫生不是說保住了嗎?能走路就挺好,咱不著急,不用跑。」
「在美國這邊太辛苦了,建國,我們可以回家,回老家去。」
「你爸還在的時候就說,等年紀大了就回老家住,老家的房子還在呢,院子裡那棵石榴樹年年都結果,可甜了,也沒人摘。」
兒子一直沒有說話。
他閉著眼睛,渾身顫抖。
母親還在繼續說著:「回去也挺好的,你大姑家那個孩子開了個工程監理的小公司,你好歹也是厲害的大學出來的,還出過國,去他那坐著上班就行,不用下工地,你去幫幫他……」
「媽!」
「我怎麼能回去呢?!」
「我來美國的時候跟所有人說,要讓你過上好日子,小姨、舅舅、隔壁的老王叔,他們所有人都知道。」
「辦簽證的時候,我跑了多少趟?你知道嗎?光材料我就準備了4個月,機票是我存了半年才買下的。」
「來之前我我聽說美國遍地是機會,我一定行的。」
「可你知道我剛來美國的時候是什麼情況嗎?」
「頭三個月我只能住在一個地下室里,六個人擠一間房,翻個身都能碰到旁邊的人。」
「在工地上從早上6點干到天黑,手套破了都不敢換新的。這破地方買一雙手套都要5美元,真的是遍地黃金啊!」
「我以為再熬一熬,再拚一拚就能好起來。」
「那個時候他們都說來了美國只要肯吃苦,就一定能出人頭地。」
他聲音顫抖的幅度越來越大。
「可我現在腿廢了……工地也下不了了……」
他側過頭,不再看母親,眼角一道亮光落下,淌過灰塵,在他臉頰上拖出一道白色的痕跡。
過了很久,他才重新轉過身,看著母親。
「媽,我好累啊,我真的好累……」
他的聲音碎了。
「美國夢這東西真的存在嗎?」
母親看著兒子,她終於明白了。
兒子接她來美國後:
為什麼總是加班到半夜才回來?
為什麼接她去醫院的時候那麼不耐煩?
為什麼每次她想跟他多說幾句話的時候,他的手機總在響?
她之前偶爾還在想,兒子接自己過來,會不會只是為了找一個免費保姆?
幫他們帶孩子、洗衣、做飯。
他們夫妻倆白天要出門上班,她一個人在家裡從早待到晚,連隔壁鄰居叫什麼都不知道。
她偶爾也委屈,也會在視頻里和老家的姐妹們抱怨幾句。
可她從來不知道孩子的心上背了這麼多東西,這麼沉。
她重新側過身來,把手放在了兒子的胸口上。
和剛才一樣地拍著。
一下又一下……
「傻孩子。」
「媽才不要什麼美國夢呢。」
「媽只要你。」
「累了就回家吧。」
「你爸走了以後,媽就你這一個兒子,你在哪,媽就在哪。」
「脊梁骨就讓他們戳去吧,媽的脊梁骨可硬著呢。」
程嵐看著眼前這個中年男人帶著滿臉灰塵和乾涸的血跡,把頭埋進了枕頭裡。
他在劇烈地顫抖著。
就像小時候挨了打以後,躲在被子裡哭一樣。
他不想讓除了自己母親以外的人看到他哭,聽到他的哭聲。
母親的手拍著兒子的肩膀。
就和小時候一樣,一直拍,拍到他不哭為止。
過了很久,兒子從枕頭裡側過臉來,灰塵和淚痕混在一起。
他主動伸出手握緊了母親。
程嵐站起身來,靠在走廊的牆壁上,背對著整個急診大廳。
大廳里傳來文件翻動的聲音、病人的痛呼、推車滾過地面的聲音。
希望急診中心依舊保持運轉。
程嵐擦了擦眼角的淚水,轉身走回大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