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0 pm
程嵐給一個哮喘急性發作的少年上了霧化,走向候診區,準備看下一個病人。
可走到這裡,又下意識看了一眼那個老太太。
老太太正安靜地坐在角落裡,依舊不給任何人添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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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雙手落在膝蓋上,大拇指正反覆搓著手背上的皮膚。
一下又一下。
程嵐想起自己的外婆也有這個習慣。
每次在家裡等她放學回來的時候,如果沒有病人,外婆做好晚飯以後,就這樣坐在院子的石墩上,大拇指搓著手背,等她回家。
自從和卡西做一些夜晚的「特別」工作後。
最近的收入越來越高了。
跟著林恩和卡西,她覺得未來只會越來越好。
她總擔心外婆一個人在國內寂寞。
甚至也想過,再攢攢錢,就把外婆接到美國來,
就在附近租一個帶廚房的公寓。以前總是外婆給自己做飯吃,現在她也想給外婆做點好吃的。
聽卡西說林主任做飯很好吃,程嵐也想學兩手。
這個念頭讓她高興了好一陣子。
可今天看到了這個老人,一個人在異國他鄉的醫院角落裡,聽不懂周圍的任何一句話。
程嵐想起她兒子下午離開時的樣子。
那是一個好不容易來美國闖蕩,把媽媽接過來的兒子。
他離開的時候,甚至沒有看母親一眼。
或許他從前是在乎母親的。
只是現實的引力過於沉重,重到他連回頭看一眼的時間都沒有。
程嵐突然覺得胸口很悶,之前那個把外婆接過來的念頭變得同樣沉重。
她想起林恩教全體員工的4-7-8呼吸法。
兩輪呼吸後,她的情緒平穩了下來。
對講機里又傳來了內森的聲音,該去接診新的病人了。
7:56 pm
有兩個渾身是灰的男人走了進來。
一個人攙扶著另外一個人,被攙的那個人頭上在流血。
「我就住在那棟倒塌的樓對面,聽到響聲就跑了出來,幾個鄰居一起幫忙,把能拽出來的人先拽了出來。」
伊萊還是第一個迎上來,進行診斷的。
「頭皮裂傷大約3厘米,沒有意識障礙。」
他一邊壓著傷口,一邊把人送到北區。
送他來的這個人有輕微擦傷,給他貼上了綠色標籤。
緊接著又有一個年輕的拉丁裔工人被送了過來,左手三根手指腫得發紫。
蘇菲亞負責接診:「患者有至少兩根掌骨骨折,需要拍一個x光進一步確認。」
內森在白板上又添了三行。
緊跟著後面還獨自走進來一個華人男性。
他30來歲,滿臉灰塵,衣服上沾著水泥粉末,看起來卻沒有明顯外傷。
程嵐注意到了這裡,走到他身邊用中文問了一句:「你受傷了嗎?」
這個男人抬頭看著程嵐,眼睛通紅:「我……我沒什麼事。我腿腳快,樓塌之前就跑到了外面。」
「你確定沒有不舒服的地方嗎?」
「真沒事。」他擺擺手,又把頭埋了下去。
程嵐看他精神狀態不好,但看了一圈,確實沒有外傷,先在紙上給他進行登記了一下,避免同事二次診斷,浪費寶貴的時間。
急診中心外的不遠處傳來了消防車的鳴笛聲。
聲音在南布朗克斯的上空迴旋,穿過了玻璃窗,又鑽進了候診區。
8:00pm
程嵐又走到老太太身邊,量了一遍血壓。
205\\/125
那半片卡普托利並沒有能把血壓穩住。
得告訴林恩了。
可就在她轉頭準備去找林恩的時候,候診區的角落裡傳來了打電話的聲音。
「什麼?消防的人說底下還有人?陳哥被壓在了最底下?」
最後一句,他的聲音不自覺地提了上去。
程嵐反應過來,馬上轉頭看向老太太。
她已經站起身來。
身體劇烈地晃動,想要走向那個華人工友。
嘴唇顫抖著,想說什麼,但卻發不出聲音。
剛才電話里的聲音,每一個字都是中文。
每一個字她都聽得清清楚楚。
然後她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幸好程嵐早已經預想到了這邊的情況,在老太太身體倒下之前就接住了她。
對於老年人來說,最害怕的就是摔倒。
「帕特里夏護士長,這邊有情況。」
帕特里夏的聲音立即在分診台響起:「候診區這裡需要擔架,南區第3組儘快趕到!」
三組的兩個護士第一時間跑了過來,將老太太抬上了推車。
程嵐推著推車一路推到6號床,撕開血壓袖纏了上去。
袖帶持續充氣,數字不斷跳動。
248\\/138。
程嵐倒吸了一口冷氣。
「阿姨,你還能聽到我說話嗎?」
老太太眼睛半眯半睜,瞳孔已經有些渙散了,嘴唇含混不清地重複著:
「兒……兒……」
呼叫還有反應,但她的意識在逐漸模糊。
248\\/138的血壓,合併意識改變。
這已經是高血壓急症了,可能正在發展為高血壓腦病。
口服降壓藥已經來不及了。
程嵐用最大的嗓門喊起了她心中的那個英雄。
「林主任!林醫生!」
林恩在手頭沒有工作的時候,總是會回到急診大廳中央。
一方面是為了觀察全局,另外一方面是為了不管哪裡出了情況,都能第一時間趕到。
他走到6號床邊,看了一眼監控儀。
然後低頭檢查瞳孔:等大等圓,對光反射稍有遲鈍。
「高血壓急症合併腦病。」
「尼卡地平5毫克每小時,通過靜脈泵入。」
這就是他提前讓程嵐建立好靜脈通路的原因。
程嵐立刻去取藥。
莫妮卡對現在的工作已經極其熟練,快速完成手動解鎖,取出尼卡地平注射液,整個過程只消耗了幾十秒。
程嵐接上輸液泵,調好泵速,輸液泵獨立供電,並不需要依靠網絡。
「每5分鐘測一次血壓。」
林恩交代完,又看了一眼程嵐:「你還好嗎?」
程嵐一直是除卡西之外,他最放心的住院醫,是那個被評為天生軍醫的女孩。
這是少見的在她眼睛裡看到慌亂。
程嵐又完成了一次深呼吸:「我沒問題。」
「好,那你接下來的目標是一個小時內把平均動脈壓降20%~25%,不能太快,太快腦灌注會出問題。」
「明白!」
林恩站在原地,確認程嵐進入狀態後,才轉身離開。
他明白,如果自己一直站在這裡,程嵐就會不自覺地依賴自己。
每個人有屬於自己的考驗。
程嵐已經很棒了,但她還能再進一步。
這個時候需要讓她獨自撐住,自己只需要負責兜底就好了。
程嵐盯著監護儀。
248\\/138。
5分鐘後
238\\/132。
血壓正在下降,尼卡地平起效了。
她在紙質記錄表上快速寫下數字。
又過了5分鐘。
228\\/126。
血壓還在持續下降,泵速繼續維持不變,程嵐沒有選擇貿然加量。
老太太的手指動了動,好像她的意識正在緩慢恢復,嘴裡也不再是含混地重複之前的那一個字。
「姑……姑娘……」
「我在這裡。」程嵐第一時間握住了她的手。
對於這種情緒致病的患者,穩定她的情緒是最重要的。
「我兒子……他是不是被壓在裡面了?」
程嵐有些猶豫,她下意識地想說沒有,想說還不太確定。
可她也知道,那個工友的話全都被聽到了。
她只能轉變策略:「奶奶,您聽到聲音了嗎?消防隊已經來了,很快就能救出來他了。」
這是她能給出的少數不算謊話的一句話。
老太太努力緊握著程嵐的手。
力氣大得讓程嵐有些吃驚。
沒想到這隻枯瘦的手能爆發出如此巨大的能量。
8:10pm
又有消防車的聲音傳來。
程嵐和老太太都聽到了
血壓:210\\/116。
雖然還在下降,但下降的速度變得有些遲緩。
程嵐做決定從不猶豫,她馬上把泵速從5毫克調到了7.5毫克每小時。
這個調整是在林恩給出的範圍之內的。
果然,不一會,監護儀上的血壓變成了:198\\/108。
終於降到了200以下。
程嵐在記錄表上寫下這個數字之後,情不自禁地呼了口氣。
8:22 pm
門外突然響起救護車的鳴笛聲。
由遠及近,在希望急診中心門口停下。
老太太的血壓已經降到了192\\/104,心率98。
她的意識已經恢復了大半,但身體依舊虛弱。
門外傳來了急救人員的聲音,金屬輪子划過地面的聲音,橡膠鞋快步拍打地磚的聲音。
緊接著是林恩的聲音。
「把擔架推到9號床,生理鹽水先開兩路,一路1升每小時。」
然後是內森的聲音:「這麼嚴重的擠壓傷,被壓了多久?」
接下來的聲音有些陌生,或許是急救員吧:
「應該在1小時到90分鐘這個區間,他的右腿被混凝土預製板壓住,消防員用液壓剪剪了20多分鐘才把他弄出來。」
最後這個聲音用的語言跟之前完全不同,是中文。
「別……別,告訴我媽……」
人在意識不清醒的時候,總會下意識說出自己最熟悉的語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