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眼前這個老奶奶的狀況，程嵐的心裡只剩下一個念頭——不能讓她知道。
至少在她的血壓完全恢復正常之前，不能讓這個老太太知道她的兒子可能就被壓在了那棟倒塌的老房子下。
況且，現在也不確定是不是只有那一個改造的老房子，或許他兒子在別的地方呢？
「阿姨，您先別著急。」
程嵐蹲在老太太的面前，握緊了她的手：
「最近這邊房價一直在漲，很多房子都在改建呢。怎麼會那麼巧呢。」
老太太眼眶發紅，嘴唇發抖：
「可他和我說的，就是在布朗克斯改建，他最近一直在念叨著這邊有好多活可以干，總算趕上好機會了……」
老太太一邊說著一邊拿出了一部老舊的小米手機，翻到通訊錄的第一個名字【兒子】。
「嘟——嘟——嘟……」
長長的鈴聲響過，無人接聽。
程嵐趕忙說：「沒事的，奶奶，一般事故現場信號都不好，電話是通的，說明手機還開著，或許他只是現在不方便接電話而已。」
老太太覺得程嵐說的在理點了點頭。
程嵐馬上量了一下血壓。
又到了205\\/118。
半個小時前，這個數字好不容易穩定到了158\\/92。
情緒波動引起的血壓反彈，在這樣的老年患者中並不少見，可這樣的趨勢讓程嵐很不安。
畢竟這位患者之前已經服用了兩次卡托普利了，再進行第三次追加，就需要評估給藥間隔了。
程嵐快步走到林恩身邊。
林恩正在翻看著一份新的紙質登記表。
「6床的患者血壓再度上漲，又到了205\\/118。之前已經吃過兩片卡托普利了。」
林恩的眼睛從紙質登記表上離開，看向程嵐：「最後一次給藥是什麼時候？」
「1小時40分鐘前。」
「再追加半片，12.5毫克，同時先開一條靜脈通路備用，如果20分鐘後她的血壓還在200以上，馬上通知我。」
程嵐記了下來，又補充道：「還有個情況……她的兒子可能就在韋斯利大道那個坍塌的工地里……」
林恩皺了一下眉：「已經確認了嗎？」
「還沒有，但高度相似，她兒子是做改建的，最近這邊做這個的很多，但大部分是室內改建，做舊樓改建的好像聽說只有一個？」
林恩扭頭看了一眼候診區的方向：「以她目前的情況來看，還是先別告訴她了，穩住患者的情緒最重要。等血壓控制住了，後面才有處理的空間。」
「明白。」在工作中，程嵐一如既往地帶著點軍人作風。
7:42 pm
程嵐走回6號床旁邊，將剛才倒好的溫水和那半片卡托普利遞了過去。
老太太接水杯的時候，雙手還有些微微發抖。
等老太太喝完藥之後，程嵐開始扎治療針。
現在醫院就算白班、夜班兩班同時在的情況下，人手依舊緊張，比起叫護士過來扎針，直接由住院醫完成效率更高。
老太太手背上的血管又脆又細，看得出來皮下脂肪很薄，但好在青筋清晰可見。
不過程嵐的技術已經很精湛了。
一針扎進去，立刻看到了回血。
隨後接上生理鹽水，緩慢注入，保持通路順暢。
「阿姨，這個針就先讓它留著，是給您補水的。」
老太太顫抖的手又想打電話。
果然又沒人接。
程嵐只能繼續安慰：「只是信號不好而已，阿姨。您看今天這裡人這麼多，而且您聽說沒，有個叫ai的正在四處攻擊我們的網絡，說不定過一會就好了。」
老太太沉默了一會，突然開口道：
「哎，他呀，從小就讓我操心。小時候就在工地上玩，摔斷過手，好不容易養好了，又去爬樹掏鳥窩，摔下來磕掉了半顆門牙。」
「後來上大學，還拿到了獎學金，不怎麼問我要錢，倒是讓我省了幾年的心。」
「可來了美國以後……」
後面不好的日子，她不知道該怎麼描述，這裡這麼多病人，她也知道這些孩子們也不容易。
同樣，程嵐也不知道該怎麼安慰老人，畢竟她也只是一個沒什麼社會經驗的二年級住院醫而已。
她把聽診器重新掛回脖子上，在值班記錄表上寫上了這個奶奶的最新生命體徵。
7:45 pm
候診區又增加了4個新病人。
其中有兩個原本是要去林肯醫院的。
一個是老年男性，他的痛風急性發作，右腳腫得穿不進鞋子，是他兒子把他攙進來的。
另一個是一名中年女性，說她胸口悶了一下午，鄰居告她說，快別去林肯了，去了就要倒大霉。她沒弄明白什麼情況，就先跑到這了。
剩下兩個來自莫特黑文那兩家關閉的診所。
一個慢性腎病的老人需要開藥，另一個糖尿病患者的胰島素快用完了，本來約好了今天下午去診所開新的處方。
他們都有一個共同點，原本不應該出現在這裡。
是這次全紐約由 ai導致的醫療系統崩潰事件，讓他們匯流到南布朗克斯新成立的這個小小急診中心裡。
帕特里夏在分診台快速完成評估。
給胸悶的女性貼上了黃色標籤。
痛風、慢性腎病和糖尿病分別貼上綠色，讓他們在候審區先等待著。
蘇菲亞在南區包紮完成了一個手外傷，轉身就接診了那個胸悶的中年女性。
然後他迅速完成了聽診、心電圖、問診，排除了急性心梗這類高風險的疾病可能性。
艾文斯處理完一個縫合，走到藥櫃旁邊，和莫妮卡核對下一批需要取的藥物。
伊萊用爬樓機把一個留觀患者送上二樓，下來的時候碰到了新來的布魯克斯。
布魯克斯今天又學會一個新知識。
伊萊告訴他不要總一路小跑著，勻速走反而更高效，如果體力不夠好的話，跑多了會喘，就需要停下來休息，反而更慢了。
這是他做急救員在現場總結出來的經驗。
這同樣也是布魯克斯今天學到的不知第多少條經驗了。
雖然病人很多，但這間急診中心在正常的運轉著。
沒有大喊大叫的病人，也沒人在候診區胡亂抱怨，更沒有任何一個醫護人員站在原地發呆。
每個人都在屬於自己的位置上，做著自己該做的事。
指示醫囑從藍色文件流向護士站，執行完畢後流入綠色文件夾。
白板每次巡診過後，內森就會更新一次。
座機旁邊的行政女孩已經接了十幾個電話，筆記本記滿了兩頁。
莫妮卡的發藥記錄表已經寫到了第三章，她的字意外的好看，不像個藥劑師，每一行都很整齊。
林恩站在急診大廳中間，偶爾看一眼白板，偶爾走到某張病床前，當一回救火員，但大多數時刻不需要他親自出手，只是保證一切在正常的軌道上運行。
林恩是這台醫療機器的設計者。
而現在，這台機器正在用他設計出來的方式自行運轉。
希望急診中心的同事們各司其職，精密咬合。
林恩突然覺得眼前的這種秩序感，比自己過去一個人力挽狂瀾要更讓他有成就感。
布倫南的手機又響了，他趁間隙看了一眼，還是那個在林肯當護工的髮小。
【兄弟，我們這邊完蛋了，dea帶了一個排的人過來，把所有人都趕到了大廳里，一個接一個地搜著身。】
【有個護士都嚇哭了，說從來沒有被警察搜過身。】
【哎，現在我們急診就像難民營一樣，到處都是病人坐在地上，也沒有醫生可以看診，因為所有人都被警察要求待在原地不許動。】
【還有非法移民被發現了，一會ice來了，就更亂了。】
布魯克斯看了看自己所處的急診大廳。
醫護人員各司其職，內森和埃文斯分管南北兩區。
尤其是那個看起來和自己差不多大的老闆，站在那裡本身就是最大的安全感來源。
他一次次的醫療判斷都準確無誤，效率極高，這是他前所未見的神跡。
布魯克斯突然覺得，自己實習的第一天，並不算倒霉，反而很幸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