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5pm
帕特里夏從小診室里走了出來，一路走到洗手池前停下，打開水龍頭。
不一會，泡沫從指縫間滑出，隨後被涼水沖走。
她把雙手浸在水流下面，過了一段時間才拿出來。
剛才聽到的話，讓她有些噁心。
程嵐正好路過，手裡拿著剛填好的紙質病例。
帕特里夏抬起頭對她說：
「出血來源是後穹窿的一處二度撕裂，我已經做好了局部止血，不需要縫合。證據採集也全部完成了，5個證據袋兒標註好了，鎖在藥品櫃裡。」
「連開的預防用藥也已經給了。」
程嵐點點頭，把紙質病例遞了過去。
「你快去忙吧，在急診科里，您比我更重要，接下來交給我吧。」
程嵐推開小診室的門。
那個女孩正裹著一條毯子，蜷縮在檢查台上，已經換上了乾淨的病號服，戴帽衫的帽子還戴在頭上。
程嵐在她旁邊坐下，突然腦子裡浮現出一些畫面。
她有時候會跟國內的同學聊天，甚至打視頻。
她們可以在晚上從學校旁邊的燒烤攤走回宿舍。
幾個女生沿著馬路一路狂奔，努力趁著門禁時間前趕到宿舍，周圍還有一起狂奔的學生們。
從來沒有人覺得這有什麼不對。
如果有人問這些女生「這麼晚出來吃飯，你們不害怕嗎？」
他們只會回一個看神經病的眼神。
可來了美國以後，老師在入學的第一天就會告訴所有留學生：天黑以後不要一個人走路，尤其不要去某些特定的街區，白天也最好不要去。
來美國前，她還以為這是都市傳說。
可直到剛才，看到了這個女孩。
之前那些老師的叮囑，突然在這一刻坍縮為具象化的現實。
她聽到了一個比她小沒多少的女孩被人傷害後的哭聲。
這讓她想起了公共衛生課上講過的美利堅平均每兩分鐘就有一個人遭受性侵的數據。
程嵐當時覺得這個數字距離自己很遠。
但現在看著面前的女孩，又覺得這個數字很近。
甚至不再是數字，而是具象成了這眼前這個具體的女孩。
程嵐問她要不要喝點水。
女孩點了點頭。
然後她把一杯溫水遞了過去，看著女孩用兩隻手捧著杯子，小口小口地喝著。
6:42 pm
急診大廳里，內森又更新完了一輪白板上的巡診信息。
在帕特里夏回到分診台後，護理端的運行效率再次提升。
雖然依舊不斷有病人湧入，但是比起網絡剛癱瘓的時候，整個急診科的效率有了明顯的上升。
他們已經習慣了新的工作方式。
紙質記錄的流轉，從剛開始的手忙腳亂，已經變成了新的本能。
護士們也不再需要帕特里夏提醒她們該使用原子筆。
她們每個人胸口都別著一個，隨時取用。
新來的布魯克斯也優化了自己的工作流程：先去實驗室去取報告，回來路上順便拐一趟藥房，去拿莫妮卡簽完字的取藥清單，一次性解決兩件事。
大家也逐漸熟悉三個文件夾流轉的節奏，不像剛開始經常有醫囑被放錯位置，需要有人專門糾正。
蘇菲亞又完成了一個病人的傷口縫合，雖然比不上林恩那麼高效漂亮。
但線距均勻，該到位的都到位了，治療效果絕對不差。
帕特里夏看了一眼，難得對她點了點頭。
「幹得不錯。」
人在高壓的情況下，如果沒有崩潰逃避，那麼就會快速成長。
但她轉眼看向林恩。
在沒有儀器支持的情況下，林恩一直充當著這間急診中心裡精度最高的診斷設施。
他巡過的每一個床位，都會留下一個精準的結論，幾乎都被後來的化驗結果一一證實。
但林恩畢竟也只是一個人，如果病人再多下去，這種依賴單人的模式終究是撐不久的。
6:40pm
放射科技師安東尼突然從機房裡跑了出來，衝到急診室。
那個平日走路慢吞吞的中年男人，此刻居然跑得滿頭大汗。
「我們的ct機可以用了！」
內森第一個反應過來：「真的？」
「ct機已經確保可用了，剛才我已經在機房試過了。本地模式的成像完全正常，掃描結果可以直接儲存在硬碟上，不走網絡。」
蘇菲亞好奇地從旁邊鑽了出來。：「怎麼做到的？不是說所有設備都必須連線pacs伺服器才能啟動成像嗎？」
放射科技師安東尼擦了擦頭上的汗，先喘了口氣，然後說：
「剛才突然有個電話，說是咱們醫院信息部的負責人。」
內森皺了皺眉頭：「就那個從來沒有露過面的信息部負責人？他好像是直接向林恩匯報吧？」
安東尼點了點頭：「對，他對咱們醫院的設備極其了解。」
「他告訴我說，這個設備出廠時候應該有一個本地運行模式，不需要聯網就可以完成掃描成像。」
「但現在的那些賣設備的，為了方便售後和統一管理，把設備配置成了必須連接pacs影像伺服器才能啟動。」
「所以網絡沒有的時候，設備就會癱瘓。」
「他在電話裡面一步一步教我，通過ct的控制台的工程模式進入系統底層，繞過pacs的握手驗證，把成像流程切換到本地直連。然後接上一塊硬碟就搞定了。」
內森心裡突然冒出來個奇怪的念頭。
這人哪來的安東尼的私人手機號碼呢？
但他沒有糾結這個，繼續問安東尼：「那其他設備他有說什麼嗎？」
話才剛問出口。
一個護士從x光室那邊走了回來：「x光那邊也好了，放射科那邊也是說接到了一個很厲害的人的電話。」
不一會，超聲那邊也說恢復了。
內森突然想起一件事。
據說希望急救站從開業以來，從來沒有出現過任何一次網絡安全問題。
他之前在紐瓦克大學醫院工作那麼多年，光是勒索軟體攻擊就有3次。
贖金要求比特幣支付，那時候也是折騰得全院雞飛狗跳。
甚至據統計，光是2026年上半年，美國醫療系統就遭到超過225次的勒索軟體攻擊，平均每天至少一家醫院會中招。
可就是這麼一家開在南布朗克斯的小急救站，現在成了急診中心。
不光沒有被攻擊過，連一封釣魚郵件都沒滲透進來。
明明這種新成立的小醫院最容易被盯上，因為這種地方的信息安全，多半是外包出去的。
況且他還記得，自從他來這家醫院的第一天起，就有個疑問。
這裡的ai輔助診斷工具做得特別順滑：超聲的自動標註精度很高，病歷生成系統需要的人工修改也很少。
感覺是有人在這裡，專門做過針對希望急診中心的模型後訓練。
這真的是一家小醫院能做到的嗎？
他還問過卡西一句，這個系統是誰搭的？
卡西耶只回了他一句：「我們有專門的信息部負責這件事。」
然後就問不清楚了。
現在回想起來，這個神秘的信息部負責人，從來沒有在醫院出現過，沒有人認識他的臉，也沒有人知道他的名字。
但他反而擁有每個員工的私人手機號碼，並對醫院的每一台設備系統架構都了如指掌。
影像系統恢復以後，效率再次上升。
蘇菲亞可以自己在床邊獨立完成腹部超聲，不再需要麻煩林恩過來叩診了。
那個5號床的胖男人，超聲結果也做出來了：
肝臟瀰漫性回聲增粗，門靜脈增寬至少有14厘米，還有少量腹水。
同樣和林恩之前叩診做出的判斷分毫不差。
蘇菲亞操作的時候，這胖男人還在那貧嘴：「嘿，小姑娘，你輕點，我雖然肚子上的肉多，但這些肉也是有感覺的。」
「請安靜，深呼吸。」
「哎，這超聲的畫面是黑白的，都看不清楚我內臟到底長啥樣，怎麼感覺跟電影裡的外星人似的？」
「這就是你喝了太多酒的肝臟。」
x光恢復以後，候診區兩個等著拍片子的患者也終於拍上了片子。
另一邊，一個等了40分鐘的疑似腎結石患者終於被推進了ct室。
幾分鐘後，安東尼把列印出來的ct影像親手送到了內森面前。
「左腎盂輸尿管交界處有4毫米結石，和林恩醫生之前的判斷完全一致。」
內森看了看影像，又看了一眼林恩，突然覺得為了保險做這次ct是不是有點浪費時間了？
是該說自己的老闆太厲害，還是有些可怕？
6：46pm
內森站在護士站前，終於在這個忙碌的間隙，有空做第一個大喘氣。
他看了一眼候診區，候診區的病人不再持續增加。
白板上的信息也在穩定更新。
3個文件夾流轉井然有序。
3大影像設備也全部恢復。
莫妮卡的手動發藥也已經很熟練了。
從下午5點到現在，已經快兩個小時了，他們在這種沒有網絡的條件下，接診了近30個病人，沒有出現任何問題。
看著帕特里夏在分診台後不動聲色地帶著她手下的姑娘們，做著記錄、簽名、分配的工作。
再看看時間，夜班的同事也馬上要來換班了，到時候就可以兩班人一起先將病人減少到一個可控的範圍內。
或許這個沒有網絡的危機，真的要被撐過去了？
一旁布魯克斯的手機突然震動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