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號床的病人是一個剛從隔壁工地趕來的中年男人。
他的左側腰腹部的疼痛已經持續了不短時間。
蘇菲亞做完初步評估後，就拿不準了，腹痛的鑑別診斷範圍太廣了。
從腎結石到主動脈瘤，什麼都有可能，正常情況下一個ct就能解決的事情，現在什麼都做不了。
林恩讓病人平躺，左手放平在他的左側腹部，右手中指彎曲，逐區進行叩診。
「扣擊痛陽性，墨菲征陰性，腹部柔軟，沒有產生反跳痛。」
然後他又用拳頭在病人左腎區輕輕叩了一下。
「疼！」病人差點跳起來。
「腎區叩擊痛，再加上你說的尿色偏深，腎結石。」
「讓他大量喝水，給雙氯芬酸鈉75毫克肌注。如果4小時內疼痛不緩解或者出現發熱狀況，就考慮轉院。」
蘇菲亞的筆在紙質醫囑單上沙沙地寫著，將林恩說的內容都記錄下來。
林恩做完7號床後，往外兩步又走到了8號床。
一名50來歲的拉美裔女性捂著胸口說心跳很快。
一邊的內森在處理從另一個工地來的手外傷，來不及對她進行診療。
一個剛來不久的年輕護士，量完了血壓和心率，結果心率偏快還不齊，面對著血壓計有點不知所措了。
她剛回頭喊「林恩醫生！」
沒想到林恩已經出現在了她身旁。
林恩拿起聽診器，在胸骨左緣第四肋間聽了一會。
「室性早搏，代償間歇完全，頻率不算特別密。」
「心電圖做了嗎？」
小護士有點愣神：「列印紙也不夠了……」
「咱們醫院都有備用的，帕特里夏把它們放在了停機包旁邊的柜子里。」
小護士急急忙忙地跑過去翻柜子，她的手還有些發抖。
她也才剛來兩周，電子系統沒了，紙質流程也才剛剛開始學習，現在病人又這麼多。
林恩看出了她的狀況，等她把紙拿過來裝上以後，對她說：
「沒事的，慢慢來，做完這個，你就去喝口水吧，做幾次深呼吸放鬆一點。」
心電圖結果出來了，竇性心律，頻發室性早搏，st段正常，排除了急性心梗。
隨後，小護士感謝地看了林恩一眼，默默離開了。
林恩看了一眼結果問病人：「今天你喝了幾杯咖啡？」
「兩杯，不對，三杯？不是診所關了嗎？我就有些焦慮，所以又買了一杯回來喝。」
「星巴克的超大杯？」
「半小時後再做一次心電圖，如果沒變化你就可以回去了。記得以後少喝點咖啡，咖啡會讓你更焦慮。」
林恩把心電圖的紙條貼在紙質病歷上，順手在白板上更新了7號和8號的狀態。
內森的心裡踏實了不少，幸虧今天林恩正好在醫院辦公。
從網絡斷掉到現在已經過了一個小時了，病人還在不斷地湧入。
換成一般的急診中心，不知道會亂成什麼樣。
但他注意到，只要林恩站在這裡，那些從希望急救站一路過來的老人們，永遠帶著安心的表情。
似乎只要這個男人在，她們就可以應對一切情況。
內森走到5號床邊：「雷吉，你暫時還不能走，需要在這裡繼續觀察。」
「好啊，我都習慣了，就當住賓館了唄。而且你們這的被子比我家公寓裡的還暖和。可惜要是再有個電視就好了，咱們醫院能不能考慮配一個？」
內森沒時間和他貧嘴。
胖男人轉頭看向隔壁床的老大爺：「老兄弟，你的病怎麼樣了？今晚也住你這嗎？咱們今天就是室友了，我睡覺打呼嚕，您可別介意啊。」
老大爺原本看著醫院裡越來越多的病人，正有些焦慮地搓著手，被他這麼一句話逗樂了，忍不住笑出來。
布魯克斯又從實驗室回來了，抱回來一批新列印出來的化驗單。
他一路小跑著把化驗單按照床號分好。
這個過程中，手機又震了一下，但他根本來不及看。
5號床雷吉的化驗結果完全印證了林恩之前用體格檢查做出的早期肝硬化判斷。
於是內森在白板上把5號床的狀態改成了「留院觀察」。
6:15pm
帕特里夏從小診室里走了出來。
林恩剛從8號床那邊出來，正在護士站翻看一個新來病人的紙質登記表。
帕特里夏湊到他的身邊：「小診室里的那個拉丁裔女性病人，下腹痛伴yin道出血。」
「我確認她遭到了侵犯。」
「有生命危險嗎？」林恩問。
帕特里夏回答簡練，效率很高：
「生命體徵穩定，但出血原因還沒有查清楚，可能是yin道撕裂或者是宮頸損傷，需要做婦科檢查確認。」
「但我們這邊沒有sane護士，附近只有林肯有，但他們那邊現在的情況……」
sane性侵害護理審查員，這是經過專業培訓的註冊護士，專門負責對性侵受害者進行法醫學檢查和證據採集。
「我在大都會接受過sane的輔助訓練，雖然我沒時間拿到認證資格。」
「但如果什麼都不做的話，等網絡恢復了再轉院，那些證據可能就沒了。每多一個小時，生物學的證據降解就會變得越嚴重。」
林恩在一瞬間內完成思考：
「先治療再採集，在保證她醫療安全的前提下，最大限度保留證據。」
林恩拿過一張紙質醫囑單，直接在護士站的檯面上寫了起來：
頭孢曲松500毫克肌注，預防淋病。
阿奇黴素1克口服，預防衣原體。
左炔諾孕酮1.5毫克口服，緊急避孕。
林恩寫完處方後，立刻遞給帕特里夏。
帕特里夏接過處方單：「還有一件事，她可能沒有合法身份，我問她要id的時候，她嚇壞了。」
林恩知道帕特里夏的意思，這個女孩不光害怕侵犯者，還有報警之後可能被ice移民局帶走的命運。
「告訴她，在這裡我們只管治病，不問身份，報不報警由她自己決定。但不管怎麼選，我們都會幫她把證據留好，萬一有一天她改了主意，證據還在。」
6:18pm
帕特里夏回到小診室。
她手裡拎著一個密封的不透明塑膠袋。
裡面裝著取證工具包，其中包括棉簽、標籤、紙袋、紙夾、刮具、工作透明證據封條。
另一隻手拿著一件乾淨的病號服和一條毯子。
關上門後，帕特里夏在女孩的面前蹲了下來。
開始用西班牙語解釋她接下來要做的事情。
首先我會治好你的疼痛和出血，這是我們現在最重要的事情。
其次，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可以幫你採集一些證據。
你的衣服以及一些樣本，我們會替你保管。如果有一天你決定追究責任，那麼證據還在。
如果你不想這麼做也完全可以不要有任何壓力。
這裡不會有人在你不同意的情況下報警。
女孩的眼睛紅腫得厲害，但聽完帕特里夏的話以後，安定了下來，最終她點頭同意。
帕特里夏先讓她站在一張鋪好的白色紙巾上面。
這是為了收集衣物上可能掉落的纖維和毛髮，任何一根外來的頭髮、一絲植物纖維，都有可能作為證據。
女孩脫下衣服時，帕特里夏看到了她上臂內側的瘀青。
有4道平行的指痕和一個拇指壓痕，呈抓握狀分布。
女孩的每一件衣物都被單獨裝進了一個牛皮紙袋裡。
然後用原子筆在外面寫上了患者的姓名、採集時間以及衣物的描述。
必須是紙袋，因為塑膠袋密封后會讓潮濕的衣物滋生細菌，降解dna證據。
女孩安靜地完成了整個過程。
採集衣物時，她把臉轉向牆壁，雙手垂在身體兩側，任由帕特里夏溫柔地把衣服從她身上慢慢褪下，裝袋，最後進行標註。
帕特里夏用棉簽從她指甲中刮取殘留物時，女孩的手指微微顫抖著。
帕特里夏問了她一句，「需要停下來嗎？」
女孩咬咬牙，搖了搖頭。
然後是頰腔拭子，用棉簽輕輕地擦過口腔內側，作為她本人的dna對照樣本。
帕特里夏看到她下唇內側有個咬破的傷口，已經結了痂。
或許是在那個時候，咬住嘴唇，努力不讓自己發出任何聲音。
棉簽伸進口腔，女孩控制不住的乾嘔起來。
帕特里夏也小心起來，每一步她都小心翼翼地用西班牙語進行解釋，每一步都等女孩點頭確認以後才開始。
與此同時，急診大廳里又同時湧進來三個病人。
林恩左手翻著一份紙質登記表，右手同步寫著醫囑。
布倫南跟在林恩身後，拿著一遝空白紙質病歷表，協助記錄。
在跟著林恩的過程中，他感覺這個男人實在是過於可怕了。
走到病人床邊，只需要兩三個問題，他一邊查體，一邊像一台高速運轉的超級電腦，迅速完成了全部診斷。
然後立刻走向下一張床，在這個過程中已經將診斷和醫囑全部交代完畢。
布魯克斯努力吸收著這個過程，甚至差點來不及記錄，一切發生得實在是太快了，他對這些知識只在書本上看過，還完全沒有實踐過。
當她路過5號床，那個胖男人又開口了。
「嘿，小伙子，你今天很辛苦，跑的路程都夠報名紐約馬拉鬆了。我有路子能給你當推薦人，不需要經過抽選哦。」
「如果你能跑完全程，我就請你喝一杯。」
一個護士從旁邊路過插了一嘴：「你少喝一杯就是對我們這裡最大的貢獻了。」
「嘿呦，你們對待vip月卡會員就是這個態度嗎？」
胖男人捂著胸口，做出痛心疾首狀。
旁邊幾個病人都被逗笑了。
在這個充滿緊張氣氛的大廳里，這個300多磅的胖男人或許是唯一一個能讓大家笑出來的角色。
就像某些節日裡的那個小丑。
6:25pm
帕特里夏讓女孩躺在檢查台上，解釋她接下來要進行身體表面的檢查：
包括手臂、頸部、軀幹和腿部。
女孩咬著嘴唇點點頭。
帕特里夏掀開毯子一角，從手臂開始記錄。
上臂內側：爪痕。
頸部右側：擦傷。
隨著檢查繼續，女孩的呼吸逐漸加快。
當帕特里夏檢查到大腿內側瘀斑時，女孩的身體開始控制不住地顫抖。
帕特里夏停了下來：「要不我們休息一會？」
但她內心是如此希望這個女孩可以快速完成之後的流程。
雖然林恩在這裡急診出不了問題，但他還是希望能早點出去幫那個孩子分擔一些。
只剩最後一步了。
女孩看著帕特里夏柔和的表情，點了點頭。
帕特里夏告訴她，接下來我們要檢查出血的位置，確認傷口的情況。
這是整個流程里最困難的一步，對每個經歷了這種情況的女孩來說，這都是最困難的。
帕特里夏戴上手套，輕輕地分開了檢查巾，女孩的身體劇烈地抽搐起來。
終於，她忍不住哭了出來。
哭聲從她的身體裡爆發出來，她甚至已經顧不上這聲音會不會傳到診室外面。
她捂住自己的臉，整個人蜷縮成一團。
似乎這樣就沒有人能再看到她。
帕特里夏把手放在女孩蜷縮的肩膀上。
或許是之前消耗了太多的體力，女孩的哭聲沒有持續很久。
從嚎啕變成了抽泣，然後又漸漸轉為斷斷續續的喘息。
帕特里夏用西班牙語說：
「那個男人一定會為他所做的事付出代價的。」
女孩聽到這句話，停下了哭泣。
從她嘴裡蹦出來一個西班牙語單詞。
「mujer」
侵犯者是女人？
小診室里再次變得安靜下來。
急診大廳的方向又傳來一陣嘈雜聲，更多的病人涌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