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8 pm
帕特里夏才在白板上寫完莫特文黑兩家診所關閉的預警消息。
急診科的流量明顯迅速加大,候診區的椅子被一個個新來的病人坐滿。
先來的是一個抱著孩子的年輕母親。
他說他的孩子是從中午開始發燒的,原本約好了下午去社區診所,結果到了門口才發現已經關門了,電話都打不通。
程嵐走到分診台開始快速評估,在紙質登記表上寫下信息。
「39.2c,孩子精神狀態還可以,但咽喉有些發紅。先給布洛芬退燒,請在候診區等待。」
接著又有一個穿著郵政制服的中年黑人男性,手肘上裹著一條沾了血的毛巾走了進來。
「哎,騎車摔的,原本想去沃特黑文那邊的24小時診所縫幾針,沒想到關門了。」
蘇菲亞負責這個病人,揭開毛巾一看,肘部有一道大約4毫米的傷口,需要進行清創縫合。
「13號床。」
內森在白板下面又填了新的一行。
然後他心中默默計算。
才過了不到7分鐘,就有5個新增病人。
按照平時的頻率來說,下午5點到7點這個時段平均每分鐘也就兩個人左右。
現在病人的湧入速度已經是平時的2~3倍了。
內森拿起紙筆開始計算:
當前在院病人13人,等待8人,床位僅有14張。
如果按這個速度湧入,最多40分鐘,候診區就會排到門外。
「帕特里夏,我們得提前做好分流準備了。」
「把3號床的哮喘病人再次評估一下,如果能出院的話,就讓他儘快把床位騰出來。還有那個中國老太太,她的血壓怎麼樣?」
「158/92比剛才好了很多。」
程嵐及時跑來匯報。
「但她兒子還沒回來,我們暫時沒辦法讓他離開,畢竟年紀這麼大了。」
程嵐突然想起了自己遠在國內的外婆,如果她生病的時候,不知道舅舅會不會也是這樣?
內森打斷了他的思考:
「我們需要那張床,讓他先在候診區坐著吧。」
程嵐點點頭,走回去跟老太太商量著。
5號床邊傳來了那個胖男人的聲音。
「嘿,我可聽說你們要趕人走了,可別趕我,我是這裡的vip月卡會員呢。」
帕特里夏吐槽了一句:「你這叫累贅,哪叫vip?」
周圍的人也被他逗笑了。
5:52 pm
急診科的自動門再次打開,走進來一個穿著灰色連帽衫的年輕女孩。
她弓著腰,左手捂著小腹,右手拽著帽衫拉鏈,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基本看不到她的臉。
分診台護士看她這樣子,馬上迎了上去。
「您好,請問是哪裡不舒服呢?」
她一抬起頭,露出一張年輕的深橄欖色拉丁裔面孔,看起來不到20歲的樣子。
她眼圈發紅,嘴唇乾裂。
最後用蹩腳的英語說出兩個單詞:「肚子,痛」
程嵐恰巧路過,他在南布朗克斯待的這段時間,西班牙語的水平已經可以應付基本的日常對話了。
是他用西班牙語問女孩感覺哪裡不舒服呢?
女孩聽到西班牙語後,明顯放鬆了一些,指了指自己的下腹。
程嵐追問她有沒有出血。
但涉及具體部位的時候,就有點超出她的西班牙語儲備了。
程嵐努力比劃著名,女孩才聽明白了他的意思。
「……有,一點血。」女孩回答道。
yin道出血加下腹疼痛。
程嵐第一時間的判斷是婦科急症,比如:異位妊娠、卵巢囊腫破裂或者是黃體破裂。
如果是異位妊娠,很可能會有生命危險,需要進一步診斷。
「我先測一下你的生命體徵,然後我們做個尿檢。」
血壓104/68,偏低,但也在正常範圍之內。
102的心率有些偏快,可能是疼痛或者是焦慮引起的,但也有可能是內出血引起。
這也需要進一步評估。
帕特里夏注意到了這裡。
她發現這個女孩的帽簷壓到了眉毛以下,帽衫拉鏈一直拉到了下巴,大夏天的居然這麼打扮?
走路時兩腿的步幅很小,膝蓋微微併攏。
右手始終緊攥著拉鏈,看起來很緊張。
之前工作中的經驗,立刻湧上腦海。
對於這種女孩,她並不陌生。
她見過16歲、18歲、20歲的,有的甚至更小。
拉丁裔、黑人,偶爾也有白人,他們走進急診大廳時,都是這樣努力把自己藏起來。
有些姑娘是被自家叔叔糟蹋的,有些是被約會對象灌了酒,還有一些是回家路上被拽進了巷子裡。
根據cdc的數據,美利堅街頭每2分鐘就有一個人遭受侵害。
數字背後是一張張受害人的臉。
有些女孩原本有著很好的未來。
讓她印象最深的是一個多米尼加的女孩。
閒聊的時候,她很自豪自己曾經拿過全校第一的成績,還因此拿到了亨特學院的全額獎學金。
那個女孩第一次被侵犯後來了大都會急診科,帕特里夏為她做了記錄,封存了相關證據,以為事情會得到處理。
半年後,這個女孩又來了一次。
再見到她時,是在紐約的某個街頭,那張臉不再年輕,眼窩深陷,她就站在加油站的路燈下。
為自己的身體招攬著生意。
程嵐剛把女孩安排到了14號床上。
女孩的步子有些遲疑。
帕特里夏走了過去,拍了拍程嵐的肩膀,在她耳邊說了一句,「去診室。」
「什麼?」
「去走廊盡頭那間小診室,記得關緊門。」
程嵐原本還有些不解,但稍作思考以後,馬上明白過來。
帕特里夏又補了一句「帘子的隔音實在是太差了。」
程嵐向女孩伸出右手。
那女孩向後縮了縮,看著帕特里夏鼓勵的眼神,她終於鼓起勇氣握了上去。
兩個女孩就這樣手拉著手,走向了走廊盡頭的那間小診室。
在路上程嵐問女孩叫什麼名字。
「……加布里埃拉。」
程嵐希望女孩能先做個尿檢。
女孩站起來之後,動作極其緩慢,每走一步都像是在忍受著疼痛。
3分鐘後,尿杯被送了回來。
程嵐拿著尿妊娠試紙滴了兩滴上去。
等了一分鐘,只有一條線。
陰性。
先排除了異位妊娠和先兆流產。
那出血和浮動的原因會是什麼呢?
卵巢囊腫?子宮內膜異位症急性發作?還是宮頸或yin道的撕裂傷?
她下意識地想用超聲進行排查。
轉身要走才突然反應過來,現在超聲系統用不了。
超聲的成像系統需要聯網把數據傳到pacs影像歸檔系統才能儲存和調閱,技術部門現在正在嘗試將醫院裡的一些設備轉為可以獨立運作的模式。
可他們還需要一些時間。
程嵐扭頭要走,但被女孩一把拉住。
女孩搖搖頭,非常害怕。
程嵐對她笑了笑:「在這裡你是安全的,我需要找人幫忙,就剛才那個護士長婆婆。」
程嵐知道現在這個女孩最需要的就是能被她認可的人。
聽到這熟悉的人,女孩終於放開了手。
「……那……那你快點回來……」
6:05
小診室的門被重新關上,裡面只有帕特里夏、程嵐和加布里埃拉。
帕特里夏在女孩的面前彎下腰,用流利的西班牙語溫和地開口安慰她。
然後她告訴女孩需要換上病號服來做檢查。
女孩一怔,隨後搖了搖頭,雙手交叉抱在胸前。
帕特里夏又安慰了他幾句。
女孩還是搖頭。
帕特里夏注意到女孩帽衫領口處的標籤露在了外面,她的衣服穿反了。
帕特里夏扭頭看向程嵐:「幫我去藥房拿一瓶布洛芬和一杯水。哦,對了,順便把他的紙質病歷也建立一下。」
程嵐有些奇怪,但看到了帕特里夏的眼神,她轉身就離開了診室。
現在診室又只剩下兩個人了。
帕特里夏在女孩旁邊的凳子坐了下來,兩人之間只隔了短短一臂的距離。
她的目光向下看去,女孩穿著一條深色的牛仔褲,褲腿上有乾涸的暗色血跡,從褲縫一直延伸到了大腿內側。
帕特里夏跟她閒聊了兩句,從自己的兒子聊到孫子。
說從小就害怕孩子受傷。
短短几句話迅速拉近著兩人的距離。
在最恰當的時機,帕特里夏終於問出了那個問題。
「有人傷害了你嗎?」
小診室外,急診大廳的嘈雜聲響個不停。
有人在咳嗽、有人在叫號、也有孩子在哭泣。
診室里安靜得只能聽到兩人的呼吸聲。
隨後一聲淺淺的嗚咽聲打破了這片平靜。
但帕特里夏知道,這是女孩用盡全力發出的呼喊。
帕特里夏平靜地坐在一邊,把手掌朝上放在了女孩椅子的扶手上。
如果這個孩子需要支撐,那自己可以隨時支撐著她。
如果他不需要,那就讓這隻手放在這裡便好。
過了大概十幾秒,帕特里夏感覺一隻冰冰涼涼的小手顫抖著握住了她的手指。
小時候,孩子就是這樣拉起起父母的,因為他們手太小了。
6:10pm
診室之外的世界,不會因為診室里發生的事就停下來。
候診區的椅子已經全部坐滿,開始有人站著等待。
林恩站在7號床邊。
在失去超聲、各種影像系統之類的設備後,他就是這間急診中心裡最精確的診療設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