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樓陽台。
吳靜觀目睹張嘯林飲彈滾下樓梯,整個人都懵了。
「快!」
「張爺遇刺!」
「報警!快報警啊!」
待回過神來,吳靜觀慌不擇路地往樓下沖,險些一腳踏空。
他身後的兩個保鏢也嚇蒙了,拔槍的手都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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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下!
林懷布對自己的槍法極度自信。
這一槍絕對撂的結結實實。
只是張嘯林這老狗命硬的很,沒親眼看見他斷氣,林懷布不放心。
他握緊手槍,穿過天井衝進正廳。
客廳里,幾個丫鬟、僕人如見天煞星下凡,嚇的紛紛抱頭蹲在角落,大氣都不敢喘。
林懷布剛衝到樓梯口,正撞見吳靜觀跌跌撞撞跑下來。
兩人四目相對。
吳靜觀瞳孔猛縮,嚇的魂都快飛了,尖叫道:「攔住他!快攔住他!」
「狗漢奸!」林懷布眼神一厲,抬手就是一槍。
砰!
吳靜觀胸口炸開血花,身子往後一仰,倒在了台階上。
「救,救我!」他張著手沖身後的保鏢嗚咽,眼中滿是悔恨與不甘。
大清早趕來張公館,本想踩著張家父子耍威風,替堤三樹男談出個二八分。
結果一頓好飯沒蹭上,倒是把命交代在了這裡。
「不想死的,都給我滾開!」身高一米九,如魔神般的林懷布發出炸雷之喝。
吳靜觀的兩個保鏢嚇的一哆嗦,連忙閃開了身。
林懷布沖吳靜觀眉心又補了一槍,幾步衝上二樓。
張嘯林倒在樓梯拐角處,臉上全是血。
老東西半邊腦門被掀了,但還沒斷氣,嘴唇哆嗦吐著血沫子,渾濁老眼直勾勾盯著林懷布。
裡面有驚恐。
也有怨毒。
更多的是不敢相信。
他張嘯林橫行上海灘幾十年,何等風光。
沒想到戴笠、老蔣都奈何不了自己,卻倒在了這個狗奴才手裡。
他心頭有些後悔了。
要是早把這五十塊大洋結了,又或者多給點賞錢,待他好點,林懷布依舊是自己最堅固的盾牌。
今日又怎會有此大劫。
只可惜,這世上沒有後悔藥。
林懷布站在他面前,面頰肌肉緊了緊,冷冷抬起了槍口,這些年挨過的耳光,受過的窩囊氣全在這一刻湧上心頭。
「老狗。」
「自作孽,不可活!」
張嘯林嘴唇動了動,想罵人、求饒,可嘴裡只冒出一團血泡。
林懷布不等他說出話來。
砰!
砰!
兩槍打進張嘯林胸口。
張嘯林身子抽了兩下,眼中光芒一黯,身子軟了下去。
呸!
林懷布沖他屍體吐了口唾沫。
槍聲再響。
回過神來的護院保鏢亂糟糟地涌了過來。
「張爺!」
「張爺死了!」
「林懷布,你瘋了!」
場中亂成一片。
林懷布轉身下樓,在一堆槍口環伺中,走到了天井中央。
他看了眾人一圈。
這些人里,有人跟他喝過酒,一起站過崗,有人也被張嘯林扣過工錢、扇過嘴巴。
可現在張嘯林死了。
他們手裡的槍,隨時會把他打成篩子。
林懷布舉起槍,厲聲道:「各位弟兄,我林懷布在張家受盡屈辱,今日只殺老賊,余者不問!」
無人應聲。
林懷布仰頭,對著天空扣動扳機。
砰!
砰!
最後的子彈清空,他把手槍往地上一丟,雙手高高舉起:
「人是我殺的。」
「我討薪,他不給,我氣不過。」
「要殺要抓,沖我來。」
一個叫張老七的本族子弟最先反應過來,紅著眼吼道:「張爺死了,殺了他!」
話音剛落,幾個護院就要扣扳機。
「慢著!」
臉色煞白的阿四大喝道。
作為張家的管事,他說話還是有用的,保鏢們都停止了聒噪。
阿四看著目光堅定的林懷布,心頭五味雜陳。
恨嗎?
談不上。
張嘯林養他多年,也罵他多年,賞他飯吃,也拿他當狗使。
張公館裡死過多少人,埋過多少冤魂,阿四心裡比誰都清楚。
這一天遲早要來。
只是來太快。
快到他現在都沒反應過來。
阿四盯著林懷布,沉聲問道:「山城的,還是陝北的?」
林懷布冷冷看著他:
「討債的。」
「要錢的。」
阿四麵皮一顫。
這個答案,比任何身份都扎心。
張爺冤啊。
五十塊銀元丟了性命。
張老七急了:「阿四,跟他廢話幹嘛?趕緊殺了他!」
阿四猛地扭頭,眼神陰沉:「閉嘴!」
那人被吼一愣。
阿四咬牙道:「殺了他,你跟少爺交代?」
「他就算要死,也只能死在少爺手裡。」
這話一出,院子裡的保鏢手指都離開了扳機。
張法堯不在,誰敢擅自處置兇手?
萬一少爺要親手剮了林懷布,他們現在把人打死,回頭誰來擔這口鍋?
沒人敢。
林懷布面上不動,後背卻已經被冷汗浸透。
他知道,自己賭對了。
學森說沒錯,阿四會保自己,張公館裡也不是鐵板一塊。
張嘯林一死,所有人第一件事不是替他報仇,而是先想著誰能做主,誰來擔責。
人心散了,槍就慢了。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巡捕房辦案!」
「放下槍!」
一夥法租界巡警端著長槍衝進張公館。
領頭的是個高鼻深目的法國人,身材瘦高,臉上沒什麼表情,正是警務督查長沙萊。
他身邊站著華人總探長程子卿。
阿四一看兩人,心裡頓時沉了下去。
來太快了。
快不像聽見槍聲趕來的,倒像早就在附近等著。
老林不是瘋了。
他就是真正的刺客。
不過張嘯林已死,真相已經不重要了。
「程探長。」阿四上前躬身行禮。
程子卿掃了一眼天井,又看見地上的空槍和舉著手的林懷布,眉頭一揚:
「阿四,剛剛聽到槍響,發生了什麼事?」
「張爺沒事吧?」
阿四沉默半息,開口道:「程探長,這位是張公館的保鏢隊長林懷布。因為討薪,跟張爺起了爭執開了槍。」
程子卿點點頭,將話翻譯給沙萊。
沙萊聽完,抬眼看向樓內,冷聲問了一句法語。
程子卿又道:「沙萊督察問,張嘯林人呢?」
「不知道,我們還沒顧去看。」阿四道。
沙萊擺了擺手。
程子卿帶著兩名巡警進了樓。
樓梯口,吳靜觀胸口中彈,已經沒了氣。
「倒霉蛋!」
程子卿罵了一句,再往上,張嘯林仰面倒著,胸前兩個彈孔,腦門一個血洞,眼睛還沒合上。
死不瞑目啊!
程子卿站在台階上,大感世事無常,不由輕嘆了口氣:
「老張啊老張。」
「你風光了半輩子,千不該萬不該,非給日本人當狗。」
「死有餘辜啊!」
這事他心裡其實明明白白。
一大早,總領事鮑爾就讓沙萊帶人到華格臬路巡邏,說最近治安不穩,張公館附近要多看著點。
鮑爾沒明說。
但程子卿在上海灘混了這麼多年,什麼味兒聞不出來?
這不是巡邏。
這是等著收人。
至於林懷布到底是替誰殺人,山城、陝北也好,76號也罷,跟他沒有太大關係。
張嘯林死了,對上海灘多數人來說都是好事。
這老東西放貸、綁架勒索、開妓院、煙館,害人家破人亡的事沒少干。
日本人現在少了一條咬人的瘋狗。
老百姓更不用說了,聽見這老狗死了,怕是關上門來敲鑼打鼓的慶祝。
檢查完屍體,程子卿轉身回到天井,湊到沙萊耳邊低聲道:「張嘯林死透了。」
「一同死掉的還有杭州錫箔局局長吳靜觀,他是日軍駐杭獨立第十一旅團堤三少將的心腹,應該是過來談煙土的。」
沙萊背著手,臉色沒有變化:
「總領事有交代,凡發生在法租界的案件,必須由巡捕房負責。」
程子卿立刻點頭,轉身喝道:「來人,收屍!」
「把兇手押回巡捕房!」
兩名巡警上前,把林懷布的手按下,用鐵銬反鎖住了。
林懷布沒有反抗,心裡踏實了。
學森辦事,果然靠譜。
派來的不是普通巡捕,而是沙萊。
這法國佬向來跟日本人和76號不對付,又有鮑爾撐腰。
只要進了巡捕房,張家和日本人再想動他就沒那麼容易了。
眼看林懷布要被帶走,張老七上前一步,不滿道:
「程探長,這不合規矩吧?」
程子卿轉頭看去,笑了笑:「原來老七啊,怎麼你有意見?」
張老七板著臉道:「兇手殺了張爺,張爺是浙省要員,又是影佐將軍和櫻井參謀長的朋友。」
「按理說,這人該交給日本憲兵隊徹查。」
程子卿掏出煙盒,敲出一支煙咬在嘴裡:
「命案發生在法租界,規矩你懂吧?」
「就是岡村隊長、櫻井參謀長親自來了,人也先歸巡捕房。」
張老七冷笑道:「程子卿,你想清楚了。」
「你這是在跟皇軍作對。」
「現在法國人是什麼處境,你比我清楚。」
「上海灘到底誰說了算,我勸你別裝糊塗,到時候你沒好果子吃。」
院子裡氣氛驟然繃緊。
張家護院看向程子卿,眼裡帶著試探。
巡捕們也端起槍,槍口微微壓低。
程子卿點燃香菸,臉上笑意收了:「你在教我做事?」
張老七噎了一下。
程子卿淡淡吐了口煙氣:「法租界在一天,這裡就是巡捕房說了算。」
「還有,你這麼急著把兇手送去憲兵隊,莫非跟這起謀殺案有關。」
「嗯,很有可能啊。」
「張爺死了,你張老七好上位嘛。」
張老七臉色大變,口氣變的哀求起來:「程爺,你,你這是幹什麼?」
「我可是張家的人!」
「你跟張爺是老朋友、老兄弟,青幫兄弟們都看著呢。」
「你今天這麼做,就不怕寒了弟兄們的心?」
程子卿心裡冷笑。
老朋友?
老兄弟?
日本人沒來之前,他背靠的是結拜大哥黃金榮。
那會兒大家在老蔣手底下吃飯,明里暗裡爭些地盤銀子,都算自家鍋里的事。
日本人一來,黃老大知道閉門不出,杜月笙遠走香港,偏偏張嘯林非要往日本人懷裡鑽。
一身狗氣隔三條街都能聞著。
還兄弟?
沒刨他祖墳,已經算留面子了。
當然,這話不能明著說。
程子卿背著手笑道:「就因為我跟張爺有舊,所以這案子更要查的清清楚楚,以慰他在天之靈。」
「於公於私,這案子巡捕房管定了。」
「帶走。」
張老七急臉皮漲紫,轉頭看向阿四:「阿四,你說句話啊!」
阿四陰沉道:「老七,先讓他們帶走。」
「等少爺來了,再做定奪。」
張老七張了張嘴,終究沒敢再攔。
程子卿一揮手,巡捕押著林懷布往外走。
林懷布經過阿四身邊時,腳步微微一頓。
阿四看著他,眼神複雜。
林懷布希麼都沒說,一切盡在不言中。
大恩不言謝!
兩人擦肩而過。
張公館門外,早已圍了一圈看熱鬧的人。
王學森混在人群里,心懸了半截。
法租界的人如約進去了,這只能說明第一步成了。
但林懷布能不能活著出來,才是關鍵。
張公館裡若是有人不管不顧開槍,巡捕衝進去也只能收屍。
片刻後,巡捕押著林懷布出來。
林懷布雙手被綁,衣襟沾血,背脊卻挺筆直。
後邊,還有巡捕還抬著兩具屍體,雖然用白布蓋著,但從那搭在擔架邊上的手上扳指來看,是張嘯林不假。
人群頓時炸開。
「林隊長把張爺殺了?」
「聽說是為了五十塊大洋?」
「昨兒林隊長鬧過,好些人都聽到了。」
「老天爺,張嘯林竟然因為幾十塊大洋丟了性命,這也太不值了吧。」
「噓,小聲點,不要命了?」
王學森聽著這些碎語,眼底掠過笑意。
成了。
討薪殺人這四個字,只要從張公館門口傳出去,不出半天整個上海灘都會講有鼻子有眼。
青幫大亨舍不五十塊大洋,被自家保鏢一槍崩了。
這比任何陰謀都好聽。
頭版頭條穩了。
看完熱鬧,王學森擠出人群,走進旁邊巷子。
占深已經在那裡等他。
「人出來了?」占深著緊問道。
「出來了!」王學森長長吐了口氣,「走。」
占深問:「去哪?」
王學森眼神恢復了精明:「回76號。」
「老李該等急了。」
……
76號。
王學森一路上樓,直奔李世群辦公室。
到了門口,他叩了叩。
咚咚。
「主任,是我。」
裡頭傳來葉吉青的笑聲:「進來呀,還敲什麼門。」
門一開,淡淡的香水味撲面而來。
葉吉青一襲素色束腰裙,胸前露出一絲勾人的雪溝,很是誘人。
「我們老李家的大功臣回來了。」她歡笑道。
王學森忙道:「嫂子謬讚了,大功臣不敢當,我就是替大哥跑跑腿。」
「你呀,老這麼謙虛。」葉吉青笑道。
李世群坐在書桌後,見他過來,隔著桌子丟了根香菸:
「學森啊,你這次可是立了大功。」
王學森接住煙,夾在耳朵上:「看來大哥和嫂子已經收到風聲了。」
李世群神色鬆弛道:「程子卿剛給我打過電話。」
「張嘯林死透了!」
他說到這裡,忍不住冷笑:
「老狗橫行上海灘多年,無惡不作,天怒人怨。」
「今兒老天終於開眼了!」
瑪德,你也好不多少,也是早晚的事……王學森心頭罵了一句,笑道:「可笑的是,張嘯林前幾天下達追殺令,還揚言要跟大哥分生死。」
「誰知大哥動動手指頭,他就一命嗚呼了。」
「哈哈!」李世群開懷大笑。
打跟張嘯林鬧翻以來,麗金大舞廳黃了不說,追殺令搞的他提心弔膽。
如今可算是了了一大心結。
「啥動動手指頭,你家動動手指頭要三萬大洋啊。」葉吉青端著果盤走了過來,肉疼笑道。
「貴是貴了點,但是值啊。」王學森道。
「值,必須值!」
「這個姓林的咋處理,不會查到咱們頭上來吧?」李世群點了支煙,往後一靠問道。
「不會。」
「出面談判,我找的是中間人,沒親自露面。」
「而且,交代是商會的人出錢讓他幹的,不會查到咱們76號身上。」
「不過話說回來,想領這功勞的人多了。」
「戴笠可對張嘯林恨之入骨!」
「我估計他和徐恩曾這會兒都搶著在老蔣面前爭這功勞呢。」
王學森見他心情好,說話也風趣了幾分。
「嗯,那倒是,可惜了,老子花錢讓戴老狗和徐恩曾這幫孫子撿了便宜!」李世群笑道。
「以後抓到戴笠和徐恩曾,這筆錢討回來就是了。」葉吉青在邊上隨口附和。
這話一出,李世群臉就拉了下來。
她意識到提到了不該提的人。
「戴笠賠錢!」
「姓徐的嘛,老子要千刀萬剮了他。」李世群一想到陪夜之事,冷森森道。
「學森,先吃塊梨,壓壓火氣。」葉吉青裝沒聽到,連忙岔開話題。
「嗯,不錯,這梨清甜可口,大哥你嘗嘗。」王學森咬了一口,趕緊遞上幫著緩解氣氛。
李世群吃了塊梨,暗暗瞪了葉吉青一眼,說起了正事:
「我已經密令四保加緊搶奪地盤。」
「張家現在群龍無首,阿四壓不住場,張法堯那廢物更不用說。」
「趁這個時候,我有意把張嘯林手底下的產業和私土渠道拿過來。」
「盛老三昨晚還跟我談了這事。」
「他也想趁亂清場。」
「老賊一死,上海灘總算能換換天了。」
李世群說很快。
他不是容易外露的人,可張嘯林死太及時,死的太解氣。
前些日子張家追殺令壓在愚園路,他一家縮回七十六號老樓顏面盡失。
這口惡氣,他憋了太久。
如今槍聲一響,張嘯林腦袋開花。
他心裡怎能不痛快?
葉吉青卻是樂不起來。
一談到正事,她顧不上徐恩曾那點尷尬往事,冷哼道:「啥好事?盛老三那人奸滑透了,笑眯眯的沒幾句實話。」
「指不定心裡憋著什麼壞水呢。」
李世群擺了擺手:「他奸滑歸奸滑,總用我的槍。」
王學森掏出方巾擦了擦手,淡淡笑道:「大哥,我倒覺的嫂子的話在理。」
李世群看向他:「你也覺著盛老三有問題?」
「不是有問題。」
王學森慢悠悠點燃香菸,吸了一口:
「張嘯林死了,對大哥自然是大好事。但若不趁熱把局擺正,這喜事後頭恐怕還藏著一樁災。」
李世群有些掃興的皺了皺眉:「災?你別賣關子,說清楚了。」
「大哥,我聽說盛老三的侄子盛一鳴進了宏濟善堂,做了理事,這人可不簡單啊。」王學森道。
李世群眉頭一皺:「盛一鳴?上海灘有這麼號厲害人物嗎?」
葉吉青立刻接話:「這個人我見過。」
「英俊,健談,洋派,會打網球,會說洋文和日語。」
「最近常在日本俱樂部出入,跟黑龍會、黃道會,還有不少日本年輕軍官混很熟。」
「盛老三很看重他,說是留過洋,懂規矩,專門派他代表盛家跟日本人打交道。」
「應該是回來幹大事的。」
王學森看了葉吉青一眼,心裡暗贊。
嫂子就是嫂子。
太太圈裡的情報,有時候比審訊室里打出來的口供還好使。
李世群臉色凝了幾分。
「繼續說。」
王學森彈了彈菸灰,接著道:
「盛一鳴進宏濟善堂第一天,就當著日本人的面做了保證,說要全面官化上海灘的煙土買賣。」
「官化?」李世群眼神一冷。
「對。」
王學森道:「說白了,就是盛家要吃獨食。」
「他們打算多給日本交稅、紅利來換日本人更大力的支持。」
「到時候所有煙土都走官面,牌照、稅票、押運、銷售,全握在盛家手裡。」
「私土要麼被吞,要麼被打。」
「這路要是走成了,上海灘的煙土買賣,除了盛家誰都別想伸手。」
李世群心頭一顫,眉頭凝的更緊了。
王學森繼續道:「張嘯林活著的時候,盛老三急著拉大哥合夥,是因為張嘯林底子深,青幫人多,水路雜,貨路硬。」
「還經常派人暗中打劫宏濟善堂的煙土貨物。」
「日本人不方便親自下場,盛老三隻能借大哥的槍去清理。」
「可張嘯林現在死了。」
「青幫群龍無首,張家自顧不暇。盛老三若趁機把煙土官化,借日本人的名義一清盤,大哥你在這買賣里就成了打手。」
「活兒是你干。」
「錢是他賺。」
李世群那點好心情,徹底被澆滅了。
葉吉青冷聲道:「我就說盛老三不是好東西。」
「他每回見你都客客氣氣,這種人最會裝孫子,等刀磨好了,第一個捅自己人。」
李世群緩緩靠進椅背:「我那點菸土買賣,他總給面子。」
「我讓四保和愛貞的三河堂私下倒一些貨,他還能不讓?」
王學森笑了起來。
李世群眼皮一抬,不悅道:「你笑什麼?」
王學森趕緊擺手:「大哥別誤會,我不是笑您。」
「我是笑盛老三若真這麼想,那他就不是盛老三了。」
李世群沒說話,只盯著他。
王學森繼續分析:
「大哥,過去張嘯林在前頭頂著,您通過吳四保、余愛貞私下賣扣押的煙土,盛老三睜隻眼閉隻眼,那是因為他不敢把所有人逼到張嘯林那邊。」
「現在老張沒了,盛家壟斷,宏濟善堂又深日本人歡心。」
「他憑什麼再分這口肉給三河堂?」
「他要是真想坐穩,就一定會拿官面壓私面。」
「到了那一步,大哥若搶,他就去日本人面前告狀,說76號破壞日軍財源。」
「若不搶,三河堂和永興隆的貨路就斷。」
李世群眼神發寒。
王學森這番話不好聽,卻句句扎在要害上。
他手裡有人有槍,殺人抄家不在話下。
可煙土這東西,最上面綁著日本人的錢袋子。
盛老三若真把宏濟善堂做成官方產業,再把興亞院、憲兵隊、商會全餵飽,自己就算再橫,也不能明著去撕日本人的錢袋子。
「能不能讓四保收攏張嘯林的產業?」李世群琢磨道。
葉吉青跟著冷聲附和:「讓四保坐大,還不如張嘯林呢。」
「余愛貞那小賤人現在跟金陵公館派的人勾搭,仗著吳四保能打能殺,尾巴都快翹到天上去了。」
說著,她白了李世群一眼:「真要讓三河堂坐大,到時候是聽你的,還是聽她余愛貞的?」
李世群眉頭皺更深。
王學森心裡暗笑,面上卻露出一副恍然模樣:
「嫂子這麼一說,倒也有理。」
「原本我也覺的四保最合適,畢竟他手底下有槍,也有狠勁。」
葉吉青哼了一聲:「你也是個沒韜路的。」
「吳四保是能打,可他那腦子一半裝酒,一半裝余愛貞。」
「余愛貞叫他去砍自己親爹,他都不帶皺下眉頭的。」
「你扶他上去,等於扶餘愛貞上去。」
「到時候她借著青幫地盤和煙土買賣養人養槍,先不說盛老三,咱們自己家裡就起火。」
「指不定哪天還會叫吳四保反捅你大哥一刀呢。」
李世群沉默抽菸。
他對吳四保是信任的。
可信任歸信任,忌憚也是真忌憚。
吳四保能打,敢殺,手底下一幫亡命徒,用來干髒活、殺人放火是好用。
可若再給他青幫地盤和產業,他就不只是警衛總隊長了。
他會變成另一個張嘯林。
甚至更麻煩。
因為吳四保身邊還有一個野心勃勃的余愛貞。
李世群吐出煙氣,沉聲道:
「學森,你既然看出了問題,想必也有辦法。」
王學森等的就是這句話。
他身體微微前傾:
「大哥,既然四保這步棋不靠譜,我覺現在最要緊的,不是搶多少張家地盤,而是先立一個能跟盛老三打擂台的新牌子。」
「張嘯林死了,上海灘青幫這鍋粥肯定亂。」
「盛老三想吃獨食,咱們就扶一個人出來,把局面攪住。」
「兩邊打起來,才會都求大哥。」
「盛老三清煙土場子要用大哥的槍。」
「新牌子想站穩,也要靠大哥撐腰。」
「這樣一來,大哥居中調停左右拿錢,哪邊都少不了76號的一份。」
葉吉青眼睛亮了亮。
她最喜歡這種局。
不怕亂,就怕一邊倒。
只要兩邊都求李世群,錢就能從兩邊流進永興隆。
李世群很感興趣的問道:「人選呢?」
「煙土買賣可不好做,上海灘敢跟盛老三叫板的更是寥寥無幾。」
王學森頓了頓:「陳碧君的兒子汪文英。」
李世群搖頭冷笑:「汪文英志大才疏,他跟陳家那幾個表親吃喝嫖賭樣樣精通,辦正事一塌糊塗。」
「不是幹大事的材料!」
「正因為如此,才合適。」王學森笑道,「太聰明的人不好控,太笨的人又撐不住場面。」
「汪文英身份夠高,名聲夠臭,膽子夠大,唯獨本事不夠。」
「扶他出來,陳碧君那邊會高興。」
「汪先生也會覺大哥識趣。」
「咱們再讓四保暗中幫他搶幾個場子做做聲勢。」
「盛老三要動他,就等於動汪家臉面。」
「不動他,汪文英就能替大哥釘在煙土這桌上。」
「怎麼樣都不虧的。」
「這主意倒是好。」葉吉青看向李世群。
「老李,你一直被周佛海的CC派排斥。」
「現在76號雖然獨立出來,不再歸周佛海管,可咱們的牌面一直沒上去。」
「丁墨村雖然被你架空,可人家名義上還是丁部長。」
「你呢?」
「警政次長。」
「實權是有,可名頭總差一步。」
說到這,她滿肚怨氣的撇了撇嘴:「就說趙惠敏,現在明明屁都不是,別人見了她也是一口一個部長夫人。」
「而我呢,還頂著次長夫人,低她一頭。」
李世群臉色微動。
這話說到了他的心窩。
權力這東西,槍桿子重要,名分也重要。
他如今掌著76號和警察系統,手下橫行上海灘,誰見了他不低三分。
可偏偏名義上,丁墨村這種手下敗將還穩穩壓在他前頭。
他心裡怎麼可能沒有怨氣?
要知道他可是從窮的要飯,上門入贅才熬到的今天,這麼多苦都吃了,豈可再屈居人後!
王學森接過話頭,繼續唆使:「嫂子說的是。」
「大哥若扶汪文英,就是給汪先生和陳碧君遞了一份厚禮。」
「他們一直想拉攏大哥,這次警政部的事也出了力。」
「大哥投桃報李,往後坐正警政部長,不就順水推舟的事?」
「至於汪文英那點本事……」
王學森笑了笑。
「真要哪天用不順手了,想弄他的人多是。」
「大哥只需輕輕抬抬手,換人都不難。」
李世群沉思片刻,指著他笑了笑:
「你小子倒是看的通透啊。」
王學森笑道:「我無非是旁觀者清罷了,咱們自家的飯碗,總不能讓盛老三一鍋端走了。」
「大哥這邊順風順水,我們這些當下屬的不也能分點湯湯水水嗎?」
葉吉青抿嘴笑道:「說的好,自己家的飯碗,誰敢伸手就剁誰。」
李世群抽著香菸,沒有立刻接話。
王學森也不催。
李世群不是吳四保那種一拍桌子就敢帶人砍街的莽夫。
他每一步都會算清楚。
片刻,李世群摁滅菸頭道:「學森,你的建議不錯,不過我仍需考慮一下。」
王學森立刻起身,笑道:「這事牽扯太大,是該斟酌斟酌。」
「那大哥、嫂子你們聊,我還有事先走一步。」
李世群點了點頭,又像是想起什麼,看向葉吉青:「吉青,你不是要去俱樂部打牌嗎?」
葉吉青眼神微動,知道男人有要事商議,很識趣的笑道:
「嗯,中午我就不回來了,你自個兒在食堂對付點。」
李世群道:「知道。」
葉吉青一撫翹臀裙擺,取了包包:「學森,一塊走。」
王學森笑著跟上:「嫂子請。」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辦公室。
葉吉青踩著高跟鞋,翹臀扭的很歡。
王學森雙眼往樓道兩邊一掃,見附近沒人,張手就在她翹臀上勾了一把。
葉吉青扭頭瞪他,低聲罵道:「你要死啊?」
「讓你大哥知道了,非把咱倆一塊活埋了。」
王學森乾笑道:「想的慌,有點憋不住。」
葉吉青俏臉微紅,又氣又羞:「自個兒去衛生間捯飭去。」
王學森嘆了口氣:「嫂子這話太傷人了。」
葉吉青白了他一眼,從包包里掏出一疊美鈔塞進他手裡:
「這裡有兩千美金。」
「這次活乾的漂亮,你大哥給你的獎金。」
王學森捏了捏鈔票,笑道:「我要兩千美金幹嘛?」
葉吉青揚眉:「嫌少?」
王學森湊近半步,細語道:「還不如嫂子給我兩分鐘時間過過癮呢。」
葉吉青臉上一熱,抬手就在他腰間狠狠掐了一把:「你想美。」
「我走了。」
「大哥對你的提議挺動心的,你抽空了見見汪文英。」
王學森把美鈔收進懷裡:「嫂子這是要我先鋪路?」
葉吉青道:「你大哥不太願跟汪兆銘打交道。」
「畢竟是上下級,有些話張不開嘴。」
「你去接觸接觸,回頭要你大哥同意了,你直接去談。」
王學森點頭:「成,嫂子吩咐,我肯定辦好。」
「談成了,嫂子能獎勵嗎?」
葉吉青沒好氣道:「獎金都給你了,還要什麼獎勵?」
王學森壞笑眨眼:「嫂子就不想嗎?」
葉吉青腳步一停,面頰微紅:
「咋能不想。」
「可你也知道,我好不容易回來,你大哥現在看我看太死了。」
「找不到機會。」
王學森盯著她豐潤的紅唇,心頭一陣發熱。
葉吉青伸手點了點他的胸口:「現在給你就是害你,懂嫂子的意思嗎?」
王學森笑了笑:「嗯,明白。」
「謝謝嫂子疼我。」
葉吉青橫他一眼:「少油嘴滑舌。」
王學森順勢暗暗挑唆:「不過看出來,大哥對嫂子沒以前信任了。」
「要擱以前,這麼重要的事他不跟你商量?」
葉吉青臉上的笑淡了些。
這話扎心。
她能感覺到李世群的變化。
以前李世群跟人說事,很多話都不避她,喜歡徵詢意見。
現在不一樣了。
張法堯那一巴掌不僅折了自己臉面,也把過去的恩愛打碎了。
陪徐恩曾過夜的事李世群嘴上不再說,心裡終究結了疙瘩。
「汪文英的事,晚上回去可以關起門來說。」葉吉青很沒面子的解釋。
說到這裡,她皺了皺眉:「你大哥找胡君鶴談其他事。」
「聽說是跟天門碼頭有關……」
話到一半,她忽然止住。
天門碼頭?
王學森心頭一動,他對這個碼頭倒是不熟悉。
不過需要避開葉吉青,這裡邊搞不好有事。
葉吉青把話咽了回去,略顯不耐道:「算了,這種不掙錢的破事,我才不稀罕知道呢。」
王學森笑道:「嫂子只認錢,這才是過日子的正理。」
葉吉青看了他一眼,眼神狐疑道:「另外,你身上是不是裝了事?」
王學森臉上笑意不變:「我除了跟嫂子這點私情,還能有啥事?」
葉吉青白了他一眼道:「陳碧君前兒又把你大哥叫過去了。」
「有啥事早點吐了,興許我們還能幫你。」
「你大哥現在還是很倚重你的。」
王學森心裡罵了一句。
瑪德。
葉吉青到底是出於私情在提醒他,還是李世群借葉吉青的嘴來釣自己?
不好分辨。
李世群這人心細如髮。
葉吉青也不是省油的燈。
小心啊。
王學森面上露出幾分無辜:「嫂子,陳碧君就是愛搞挑撥離間。」
「我要真藏著事,哪敢天天在大哥眼皮底下晃?」
「汪先生不早把我抓起來了。」
葉吉青正色道:「別跟我打馬虎眼。」
王學森笑著攤手:「嫂子,我是真不知道。」
「不管怎樣,有嫂子這句話,我心裡踏實。」
葉吉青看了他片刻,沒有再逼問。
她把包挎好,語氣軟了些:「你這小鬼心思太深了。」
「可我還是提醒你一句。」
「有些事,別硬扛。」
「你大哥要是從外人嘴裡聽見,比從你嘴裡聽見,味道可不一樣。」
王學森認真點頭:「記住了。」
葉吉青嗯了一聲,轉身而去。
王學森站在原地,目送她去了大廳。
回過神來,他往辦公室走去,心頭很是煩躁。
王二少這死鬼,生前到底藏了什麼秘密?
搞的現在李世群也惦記上了。
戴笠肯定不會跟他說實話。
老戴那種人,恨不每個手下肚子裡都塞一個秘密,關鍵時候一捏,誰都替他賣命。
趙世瑞應該知道。
賈金南、沈醉也有可能知道。
沈醉對自己倒是不錯,可他遠在外地,有些事電報未必說的清。
而且,沈醉對戴笠極為忠誠,也不見就會告知。
王學森揉了揉眉心。
腦殼疼。
他最討厭這種被人掐著過去的感覺。
眼下甭管王二少藏了什麼秘密,他只能咬死不鬆口。
有。
但誰也別想知道。
除非殺了他。
王學森把懷裡的兩千美金拍了拍,重新恢復了笑臉。
先把眼前的棋走完。
盛一鳴要搞掉。
張法堯那廢物要利用。
汪文英這張爛牌,也先打出去。
……
他正準備回辦公室,迎面胡君鶴走了過來,胳膊夾著個文件夾。
紙袋封口處壓很死,角上用紅筆寫著兩個字。
密送。
「學森,你小子最近忙啥呢,劉家崗那邊的事也不去盯一盯?」見到,胡君鶴停步問道。
「我忙著陪日本軍官太太打牌。」
「南市那邊有你老哥在,我放心,反正我那份你又少不了我的。」
「我還能信不過你老哥啊。」
王學森暗暗掃了一眼文件,立即收回了目光打趣道。
「嗨,那自然少不了,只是我最近事也多。」
「這樣,主任找我有要事,先就不聊了,改天一塊喝酒。」
胡君鶴吹了吹劉海,神色頗是意道。
「看來老哥這是逮到大魚了。」王學森笑道。
「嘿嘿,差不多吧。」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胡君鶴意一笑,夾著文件夾走了。
王學森眼神一沉,聽胡君鶴的口氣,好像事情不小。
會是葉吉青無意間吐露的天門碼頭一事嗎?
不行啊,找老杜分析分析。
按照慣例,王學森日常來到審訊室打個轉。
馬老三正蹲在門口抽菸,見他回來,趕緊站起身遞煙遞火:「主任,張嘯林真死了?」
麻杆兒也從屋裡探出腦袋:「外頭都傳瘋了,說林懷布為了五十塊大洋,把張老狗腦袋開了瓢。」
王學森毫不嫌棄的接過馬老三的劣質煙,湊著點燃吸了一口:「死透了。」
馬老三咧嘴笑:「活該。」
「那老東西以前沒少害人,死了痛快。」
麻杆兒嘖嘖道:「五十塊大洋買條命,張老狗這輩子最虧的一筆買賣。」
幾人都笑了起來。
審訊室里,一個被吊著的犯人聽見笑聲,嚇身子一抖。
王學森看了一眼,淡淡問:「這誰?」
「李主任親自指示胡處長審的,沒讓我們進場,口供、筆錄一應拿走了。」馬老三道。
王學森走到近前,仔細打量了那人一眼。
左邊下巴有顆痦子。
過了一眼,心裡有數。
王學森不問、不探,事實證明李世群信不過任何人,甚至包括他妻子葉吉青。
而且,他身邊還有個劉忠文專出陰招。
陳碧君剛見過李世群。
指不定這就是個圈套,等著自己去跳。
還是小心為妙。
想到這,他道:「打電話確定是主任的指示嗎?」
麻杆兒道:「主任親自打的電話,錯不了。」
「那就行。把門關上,任何人別見他,尤其是你們有多遠躲多遠。」王學森叮囑道。
「主任,規矩我們明白的,肯定不沾乎。」馬老三嘿嘿笑道。
「你們待著吧,我回去了。」王學森受不了裡邊的血腥味,打了聲招呼,自顧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