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酒館臨街,門板半開。
王學森坐在靠窗位置,喝著老黃酒,吃著牛肉乾。
占深坐在對面,眼睛一直盯著張公館門口。
「時間不早了。」他看了眼手錶。
王學森點了點頭:「根據消息,吳靜觀今天會來拜訪張嘯林。」
「杭州錫箔局局長?」占深有點熟悉,貌似是軍統刺殺名單中的要員。
「嗯,這人是張嘯林的門徒。」
占深道:「他來倒巧。」
王學森剝了顆花生:「不是巧,是張嘯林急了。」
「急什麼?」占深問。
「煙土。」
王學森把花生丟進嘴裡:「盛老三壟斷了官土渠道,稅務總局也在查走私,青幫的日子不好過。」
「他急著競爭浙省要員,喊出神擋殺神,佛擋弒佛的口號,就是想殊死一搏。」
「在浙江那邊重開一條路子。」
「杭州那邊都是老幫菜,他不見的好啃吧,吳靜觀如今混的風生水起,不見還能認他。」占深笑道。
「是啊。」
「一個仍然把對方當狗,一個鹹魚翻身想反咬主子。」
「今兒這齣戲熱鬧,老林正好有機會。」
王學森說著看向街口,嘴角浮起一絲冷笑。
占深順手點了根煙,皺眉道:「我擔心的是老林會不會臨場退縮,這可是生死局。」
「他畢竟不是體制出身,軍令如山。」
「死也硬著頭皮上。」
「江湖人,我總覺的還是不太穩當。」
王學森鄭然道:「他會上的!」
「你這麼篤定?」占深揚眉問道。
槍法好是一碼事。
敢不敢做死士,在張公館這種高壓之下開槍,又是另外一碼事。
「因為他娘和媳婦要吃飯。」
王學森端起茶,慢悠悠的喝了一口:「窮人被逼到牆角,帳算比誰都清。」
「所以我給了他足夠多的錢。」
「錢的確能壯膽!」占深點頭。
「錢不是壯膽,是斷後路。」王學森笑了笑。
「且不說我與他的結拜之情。」
「他拿了那箱錢,回家看見老娘、媳婦,再摸摸口袋裡的金條,就知道自己該幹什麼。」
「你知道這錢是誰的。」
「李世群、戴笠!」
「林懷布拿了錢不辦事,這倆人會殺他全家。」
占深笑了笑,順手給他遞了支煙:「你這人真會算計,讓老李和戴老闆硬生生把老林架上去了。」
「這錢不僅燙手,還特麼要命。」
「錯,是張嘯林太不會算計。」王學森接過湊前上吸了一口,輕舒煙氣,「一個月五十塊大洋,養個能救命的神槍手,他還嫌貴。」
「老張真是鑽錢眼裡了。」
占深冷笑:「所以他該死。」
「張老狗早該死了。」王學森看著不遠處的張公館,眼神一冷,「今天只是補帳。」
……
張公館。
張嘯林一身黑色長衫,頭戴瓜皮小帽,滿臉疲態的從二樓走了下來。
阿四從偏廳快步迎了上來:「爺,早點都準備好了。」
張嘯林揉著太陽穴,邊走邊罵:「他媽的,昨晚做了個噩夢。」
「夢見前年被我處死的那個小桃紅,滿身是血,找老子索命。」
「攪了老子一夜安寧。」
「張爺,我叫人來給你解個夢。」阿四給他遞上漱口水。
張嘯林坐上太師椅,漱了幾下,錘著發酸的雙腿:「最近老感覺身上陰颼颼的,肩膀跟扛了兩座山似的,壓慌。」
「這兩條腿風濕也犯了,走兩步就疼。」
說到這,他有些惱火:「我這人是不信命的,更不怕鬼,什麼報應不報應,老子不在乎。」
「只是上了歲數,身子骨不爭氣。」
「阿四,你抽空去找個看事的,請過來驅驅晦氣。」
阿四遞上熱毛巾,恭敬應和:「好呢,徐家灣那邊有個看事的瞎子,聽說本事不錯,連日本人都找他算。」
「要不我待會叫人請他過來?」
張嘯林接過毛巾擦洗了臉面,擺了擺手道:「今兒就算了。」
「吳靜觀要過來找我談煙土買賣,沒功夫搞這些。」
他把毛巾扔回盤子裡,端起碗喝了口瘦肉粥:
「打常凱申跑路以後,三鑫公司鴉片壟斷權被日本人轉給盛老三和宏濟善堂,咱們這日子是一天不如一天了。」
「光靠走私、雲南貨和搶劫宏濟善堂的押運車,終歸不是長久之計。」
「現在的人精,有日本人的便宜官土,誰還抽咱們的。」
「錢袋子一天天縮水,好多弟兄都不幹了。」
張嘯林擱下碗,眯著眼看向天井。
「如今法堯成了氣候,我給他把這金飯碗夯實了。」
「這也是我為什麼一定要拿到浙省要員一職的原因。」
「到了杭州,老子就能繞開盛老三、楠本實隆這幫傢伙重新自立門戶,掌控江浙一帶的鴉片經銷權。」
「吳靜觀是我的門徒,跟杭州日軍混的不錯。」
「由他來牽線,甚是合適。」
「要能拿到江浙一帶的經營權,到時候還用看他盛老三的臉色?」
阿四趕緊拍馬屁:「張爺高瞻遠矚,屬下佩服。」
張嘯林聽著受用,臉上擠出幾分意之色:「法堯呢?」
「少爺還沒過來,估計下午去了。」阿四道。
張嘯林臉色一沉:「這個混帳東西。」
「有時候我是真看不懂他。」
「不知他現在是真成長了,還是裝的。」
「說他不行吧?他冷不丁還真能辦出點漂亮事,如今各大堂口和買賣做的倒也有模有樣。」
「說他行吧,天天晚上喝酒玩女人,上午永遠找不著人。」
阿四陪笑:「年輕人嘛,哪有不愛玩的。」
張嘯林哼了一聲:「你讓人去叫叫他。」
「吳靜觀這人好面子,以後我退下來了,法堯少不倚重他。」
「叫他務必過來陪坐。」
「是,張爺。」阿四領命,趕緊吩咐人去請了。
張嘯林吃完早點,擦了擦嘴,習慣性走到正堂看了眼老黃曆。
八月十四。
歲值大凶,諸事不宜。
他忍不住皺眉破口大罵:「這八月份就沒幾個好日子,全特麼大凶、破日。」
「爺,這不是農曆的鬼節快到了嘛,七月半前後都這樣。」阿四笑道。
張嘯林惱火道:「可不是!」
「我懷疑汪兆銘這幫狗日的,故意給老子挑的這時段上任。」
「早在六月份,日本人那邊就同意了任免。」
「姓汪的愣是拖拖拉拉,耗到了這個破月份。」
「這不是誠心給老子添堵嗎?」
阿四連忙寬慰:「爺,二十號上任那天是黃道大吉日,您消消氣,等上一周就了。」
張嘯林點了點頭,踱了兩步又問:「李世群那邊怎樣了?」
阿四道:「咱們追殺令下去以後,愚園路那邊天天好幾十人在蹲他。」
「汪兆銘和周佛海為了這事,嚴厲斥責過姓李的。」
「他一家子現在縮回了76號老樓,大門都不敢出。」
「根據咱們安插在警衛隊的弟兄回話,李世群壓根就沒敢跟張爺您硬槓。」
「上次鬧那一出,純粹是給葉吉青找面子,哄老婆回家。」
「我估摸著有個十天半拉月的,他就該找人來求和了。」
張嘯林乾笑了兩聲,鼻孔朝天囂張道:「李世群,嗬!」
「老子在上海灘砍人時,他還在街頭討飯吃呢。」
「一個腌臢潑才,跟我玩狠的他也配?」
「等老子去了杭州,這事沒完,我非辦了他不可。」
阿四連忙奉承:「是是是,跟張爺作對的,屍體不都在黃浦江下游飄著了。」
張嘯林聞了聞鼻煙壺,借著清涼辣勁,意的打了幾個噴嚏:
「那是!」
「放眼整個上海灘,無論是黃金榮、杜月笙,還是孔宋之流,終歸不還是灰溜溜滾蛋了,笑到最後的也只有我張某人。」
「老蔣在時,我大稱稱金,大碗喝酒。」
「日本人來了,照樣榮華富貴。」
「任他東南西北風,我自錢塘上上人。」
「張爺好氣魄、好文采。」阿四痛贊。
張嘯林擺了擺手:「行了,你也別拍馬屁了,趕緊準備準備。」
說著,他市儈的擠了擠眉頭:「中午酒席多備點涼菜、果盤,硬菜少點。」
「排面必須擺滿,但實惠。」
「吳靜觀這人我了解,你越給他臉,他越飄的厲害,回頭獅子大開口更難談。」
「再說了,弟兄們辛辛苦苦掙的血汗錢。」
「給外人多吃一口,那不也心肝兒疼。」
阿四心領神會:「是,張爺說的在理,小的這就去辦。」
上午十點。
三樓陽台。
茶香裊裊,花生瓜子拚盤一疊。
果盤是沒有的。
張嘯林看了一眼,對這個安排甚是滿意。
他背著手,遠遠眺向四周街道。
這個位置號,居高臨下。
公館前后街巷一眼望盡,誰來了,誰走了,全在視線之內。
這種掌控感讓他舒坦、踏實。
門外傳來汽車引擎聲。
一輛黑色福特轎車穩穩停在了張公館正門前。
西裝革履的吳靜觀從車上走了下來。
這人四十歲左右,麵皮蠟黃,顴骨高聳,留著稀疏的山羊鬍,渾身透著陰森、奸詐之氣。
張法堯與阿四在門口親自相迎。
「吳局長,歡迎大駕。」張法堯拱手客氣。
吳靜觀朗聲笑道:「張少爺客氣了,我本張爺門人,來這也算是回師門,你不要嫌我叨擾就好呀。」
張法堯笑道:「哪裡的話。」
「我父親常跟我說,吳局長是江浙之虎,是他最意的門人、朋友。」
「吳局,以後還請多多關照啊。」
吳靜觀大手一揮,嗓門更高了幾分:「關照不敢當,互相幫扶,張少要去了杭州,有事儘管找我吳某人。」
他語氣里的熱絡,早無過去卑恭之態。
分明已經把自己擺在了跟張嘯林平起平坐的位置上。
張嘯林站在三樓陽台往下看著,臉色漸漸陰沉。
狗東西。
法堯給他幾分臉面,尾巴就翹上天了。
他是懂吳靜觀的,陰險、狡詐,極善攀炎附勢。
過去在杭州混不開的時候,一口一個契爺叫比親兒子還甜。
如今翅膀硬了,靠上了杭州日軍第十一旅的堤三樹男少將,立馬把腰杆挺了起來。
看這架勢,指望吳靜觀低頭不現實了,今天的煙土談判不會太順利啊。
很快,吳靜觀在張法堯和阿四的引領下來到了三樓。
他掃了一眼桌上。
就一壺陳茶,一疊瓜子花生,連個新鮮果盤都沒有。
果然是張嘯林的風格,摳到骨子裡了。
「張爺,靜觀給您老請安了。」吳靜觀面上堆笑,拱手行禮。
張嘯林沒起身,隨意抬了抬手:「靜觀,坐吧,在杭州近來可還好?」
不倒茶就算了,連身都懶起?
這還是拿自己當狗啊!
吳靜觀心裡冷哼一聲,也是來了三分火氣。
他毫不客氣地坐下,二郎腿一翹,亮出錚亮的皮鞋和黑襪子:「承蒙張爺和堤三樹男少將關照,靜觀在浙江還算有所作為。」
他特意把「堤三樹男」的名字咬的極重,好教老狗認清現實。
張嘯林瞧的惱火,冷冷一笑:「嗯,看出來,靜觀的確出息了,可不比當年一個頭磕在地上叫契爺嘍。」
阿四和張法堯嗅到了火藥味,兩人立在一旁,一時沒敢說話。
吳靜觀麵皮一顫,但很快恢復如常:
「張爺,我聽說法堯前幾天被李世群綁了?有這回事嗎?」
張法堯臉色頓時難看了。
這事是張家的恥辱。
登了報,上了號外,滿上海灘都知道。
吳靜觀偏偏在這時候提起來,這不是明擺的哪壺不開提哪壺嗎?
張嘯林眯著眼,沉聲道:「是有這麼回事。」
張法堯眉頭一皺,忍不住道:「吳局長,你啥意思啊?」
吳靜觀沒理他。
他朝身後的保鏢打了個手勢。
保鏢立刻掏出雪茄盒,取出一根古巴雪茄,剪了頭遞了過來。
吳靜觀接過雪茄,就著保鏢點燃的火機,慢條斯理地吸了一口。
他夾著雪茄,氣派的吐了口煙氣:「沒啥,都是一家人,我就是想提醒張爺。」
「老張家就這一根獨苗,你看好了。」
吳靜觀繼續囂張道:「李世群算啥?」
「一個曾經在上海灘街頭討飯吃,靠著入贅葉家啃老婆本發跡的狗東西。」
「張爺擺不平盛老三,連這麼號貨色都搞不定。」
「還險些把法堯給折了。」
他彈了彈雪茄灰,像在嘆息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我聽說還賠了三萬美金?」
「嘖嘖,想當年,那都是別人給張爺交贖金。」
「沒想到張爺現在淪落到這一步了?」
「實在是令吳某大感詫異啊。」
張法堯臉色漲紅,氣的拍桌而起:
「姓吳的!」
「你昔日不過是我張家門下的一條狗,靠我爹賞飯吃,才有今天這點人模狗樣。」
「現在翅膀硬了,敢跑到張公館擺譜了?」
吳靜觀臉上的笑意沒變。
他身子一側,沖著張法堯微微攤手。
這種輕慢,比罵人還扎心。
張法堯眼珠子都快要瞪爆了:「你他媽……」
「法堯!」張嘯林猛地一喝。
張法堯扭頭看向父親,滿臉不服。
張嘯林滿臉陰沉的嗬斥:「這裡哪有你說話的份?」
「給我閉嘴!」
「爹,我……」張法堯還想爭辯。
張嘯林盯著他,一字一句道:「還不快向吳局長敬一杯賠罪?」
「爹!」張法堯不服。
「敬酒!」
張嘯林把鼻煙壺重重拍在桌上。
張法堯不敢忤逆,端起酒杯一飲而盡:「吳局長,我賠罪,剛剛是我大聲了。」
吳靜觀擺了擺手笑道:
「無妨,無妨。」
「都是自家人,我也是擔心法堯的安危嘛。」
「張爺就這麼一根獨苗,若再落到李世群那種人手裡,誰知道下回還能不能回來?」
張嘯林眉頭一緊,眼中殺氣硬生生壓了下去。
江湖就是這樣。
拜門、磕頭、稱兄道弟,平日裡說比唱還好聽。
真到了桌上談利益,誰手裡有槍、有貨,有日本人的牌子,誰就坐穩。
俞葉楓還是他乾兒子呢。
照樣想把他這把老骨頭踹開,自己上位。
張嘯林端起茶盞,泯了一口道:「靜觀,有勞你對犬子的關心了。」
「上海灘的事,權且不提。」
「咱們還是說說杭州的事吧。」
吳靜觀靠在椅背上,夾著雪茄指了指他:「張爺請講。」
張嘯林忍著怒意,緩緩道:「如今盛老三壟斷官土,上海灘這邊想伸手越來越難。」
「我有意把手裡的私土渠道,通過堤三樹男少將洗白,變成浙江的官牌。」
「只要堤三少將肯幫忙,助我拿到浙江的官方配額,官土加私土一併走,利潤必然極大。」
「到時候貨從浙江出,牌子是官家的,路子是咱們自己的。」
「多餘的貨再反哺進上海,盛老三再厲害,也不能把每一條水路都堵死。」
「這門買賣若成了,你我,還有堤三少將都能賺盆滿缽滿。」
「靜觀你怎麼看?」
吳靜觀笑著點了點頭:「張爺到底是張爺。」
「這算盤打清楚。」
張嘯林聽出這話里沒有多少敬意,臉色更冷。
吳靜觀卻像沒看見,繼續道:「張爺如今是浙省第一要員,堤三少將自然樂意跟您軍政強強聯手。」
「只是……」
他故意拖長了聲音,欲言又止。
張嘯林眉頭一皺:「只是什麼?」
吳靜觀笑了笑:「只是張爺在上海灘這邊接連鎩羽。」
「堤三少將很是懷疑張爺您是不是……老了。」
「去了杭州,還能不能鎮住場子。」
這話是明顯的打張嘯林老臉!
張法堯再也憋不住火,一腳踢開椅子,指著吳靜觀的鼻子罵道:
「吳靜觀!」
「你算什麼東西?」
「張家的一條狗,居然敢懷疑起主子來了!」
吳靜觀無所謂的聳聳肩。
張法堯氣就要往前沖:「老子今天非撕了你這張狗嘴!」
「夠了!」
張嘯林重重一拍桌子:「阿四。」
「帶法堯下去。」
張法堯急道:「爹,他都騎到咱們頭上拉屎了,你還忍?」
張嘯林咬著後槽牙,冷冷道:「滾下去。」
張法堯看著父親。
父子二人對視了一眼。
張法堯狠狠瞪了吳靜觀一眼,轉身就走。
阿四不敢耽誤,趕緊跟了上去。
「法堯少爺,慢走啊。」吳靜觀吸了口雪茄,笑的越發舒坦。
過去他給張嘯林當狗,受了多少冤枉氣。
如今終於能拿張家父子一道,這滋味太痛快了。
張嘯林看著他這副模樣,胸口像火山一樣,氣的快炸了。
他在上海灘橫行幾十年,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
可偏偏今天,被自己的乾兒子當面拿捏。
這滋味比吞了蒼蠅還噁心。
等拿下煙土,在杭州坐穩了位置,他第一個要殺的就是吳靜觀這狗賊。
「靜觀,犬子無禮,還望海涵,咱們接著談。」張嘯林臉上重新浮起了笑意。
……
院子裡。
林懷布靠在廊頭柱子旁抽菸。
院裡來來往往的護院保安不少。
有人瞥他一眼,很快又移開目光。
沒人覺的怪。
林懷布過去也鬧過薪水。
昨天鬧,今天來,明天繼續站崗,張公館的人早習慣了。
誰不知道張爺摳門,動不動扣工錢,老林鬧一鬧對大伙兒都是有好處的。
林懷布嘴裡叼著煙,心裡卻是暗暗叫苦。
按照學森的計劃,他趁著張嘯林和吳靜觀談判,伺機開槍。
打完立刻伏地投降。
只要張嘯林一死,張府里暫時能說話的就是阿四。
阿四跟他關係很好。
至少不會第一時間把他亂槍打死。
可計劃趕不上變化,張法堯來了。
這個狗東西素來無腦,脾氣一上來,別說規矩,親爹都攔不住。
就算自己能打死張嘯林,林懷布幾乎能想像到下場。
暴走的張法堯下令幾十條槍同時開火。
別說等巡捕,只怕連一句遺言都留不下。
煙燒到手指,林懷布回過神來,心頭愈發苦澀了。
不是怕死。
走到這一步了,怕也沒用。
他只是不想白死。
王學森給了他一條活路,他就把這條路走出來。
就在這時,樓梯口傳來張法堯的罵聲:
「瑪德,什麼東西!」
「當初要沒有我爹,他能去杭州當上這個局長?」
「狗還咬起主子來了!」
林懷布抬頭看去,阿四護著張法堯從樓上下來。
張法堯邊走邊沖三樓方向大罵。
「惹急了,今兒老子就辦了他!」
阿四低聲勸道:「少爺,事關張爺的大買賣和前途,您少說幾句吧。」
張法堯一甩袖子:
「等著。」
「等我爹在杭州站穩了,這幫狗東西全都處理了!」
阿四還上樓伺候,目光一掃,立刻沖林懷布招了招手:「林隊長。」
林懷布心口一喜,快步走過去:
「四哥。」
阿四吩咐道:「送少爺上車回去歇息,別在院子裡站著了。」
林懷布立刻點頭:「是。」
天助我也。
張公館裡最大的變數,就這麼自己走了。
張法堯剛受了吳靜觀一肚子氣,正沒地方撒氣呢,抬手照著林懷布就是一巴掌:
「都怪你這個廢物!」
「那天晚上你要是攔著老子,我至於被李世群的人抓走?」
「害我爹丟盡顏面,害張家被全上海看笑話!」
林懷布面頰肌肉顫動著,眼神兇狠了起來。
殺一個是殺,殺一雙也是殺!
槍就在腰間。
只要他想,半息就能拔出來。
一槍打穿張法堯的喉嚨,誰也攔不住。
可不行。
張法堯可以死,但不是今天,不是現在。
今日這顆子彈,必須先打在張嘯林腦袋上。
林懷布咬住牙,把那口惡氣硬生生咽下去,捂著臉賠笑:
「張少教訓的是,屬下無能。」
「屬下一定將功補過,改天崩了李世群,替少爺出氣。」
張法堯臉色這才稍緩:「這還像句人話。」
他說完,罵罵咧咧鑽進汽車。
車門一關。
林懷布站在車旁,目送汽車駛出張公館大門,心頭長長舒了口氣。
回過神來,他眉頭一緊。
時不我待!
林懷布轉身回到天井,正看見阿四正端著新切的果盤準備上樓。
他盯著果盤,忽然靈機一動,大叫:「阿四。」
阿四停下腳步,皺眉看他:
「小布,你幹嘛?」
「張爺和吳局長正談要事,我這急著送果盤呢。」
林懷布拉著臉問道:「我這個月的薪水,張爺怎麼說?」
阿四愣了一下,隨即臉色一沉罵道:
「你瘋了?」
「張爺談判不順,正在氣頭上,你現在提這個是想找死嗎?」
林懷布聽見這話,心裡反而定了。
正在氣頭上。
那就好。
人一怒,就會失分寸。
林懷布看了眼三樓,猛地抬手一把打翻果盤。
嘩啦!
瓷盤碎裂,水果撒了一地。
阿四整個人都傻了。
院子裡幾個護院也齊刷刷看了過來。
林懷布像是被逼瘋了一樣,扯著嗓子吼道:「老子家裡都揭不開鍋了!」
「他姓張的吃香喝辣,天天大魚大肉,連弟兄們的工錢都拖!」
「還有沒有天理了?」
阿四臉色大變,想要拉開他:「小布,你給我閉嘴,你不想活了!」
林懷布一把推開他,聲音更大:
「閉嘴?」
「老子閉嘴,家裡老娘、媳婦吃什麼?」
「一個月五十大洋,還他媽扣來扣去!」
「昨天說沒空,今天說沒空,他張嘯林什麼時候有空結帳?」
周圍保安面面相覷。
有人暗自嘆氣。
也有人低下頭,裝作沒聽見。
張爺扣錢,林懷布挨打挨罵,也不是一日兩日。
老林這是真被逼瘋了!
阿四心裡發毛。
再鬧下去,張爺必定處置了林懷布。
他立刻回頭喝道:「來人,把林隊長帶下去!」
兩個護院趕緊衝上來,一左一右要架林懷布。
林懷布肩膀發力一抖,把兩人甩開,紅著眼怒吼:
「誰敢碰我?」
「今天不結工資,老子就賴在張公館不走!」
他仰起頭,沖著三樓陽台怒吼。
「張嘯林!」
「你給老子滾出來,把工錢結了!」
三樓。
吳靜觀正說到要緊處:
「張爺,堤三將軍表示,鑑於您在上海灘近來的表現,他最多跟您二八分。」
張嘯林眼神瞬間冷了下來:「二八?」
「三月份的時候,不還說四六分嗎?」
「我現在已經搞到浙省要員的職位,他一轉手就砍一半?」
吳靜觀笑了笑:「此一時,彼一時嘛。」
「誰讓……」
話沒說完,樓下突然傳來林懷布雷鳴般的吼聲。
吳靜觀先是一愣,隨即忍不住笑出了聲:
「張爺。」
「我剛剛說您老了,法堯還不服氣。」
「現在您看,手下都敢明目張胆叫您的名字,讓您滾出去。」
「這要擱過去,誰敢這麼放肆?」
張嘯林臉色鐵青。
吳靜觀還嫌火不夠大,陰陽怪氣的補刀:
「正所謂,一屋不掃,難以安天下。」
「張爺連個下人都管不住,去了杭州,能鎮住那幫地頭蛇嗎?」
「這事要讓堤三少將知道,只怕二八分都沒了。」
「甚至取消合作,也說不定啊。」
這話一出,張嘯林直接就炸了。
他本就談判處處吃癟,被吳靜觀拿捏的快喘不過氣。
如今樓下一個保鏢還敢當眾喊他名字,叫他滾出去結工錢。
里外兩張臉,全被人踩在腳下。
張嘯林哪裡還忍住。
他霍然起身,抓起桌上的酒壺,快步走到陽台邊:
「娘希匹的!」
「你嚎喪,找死啊!」
啪!
林懷布早有準備,往旁邊一閃,酒壺摔了個粉碎。
他仰頭看向三樓。
張嘯林站在陽台邊,半邊身子探出來,厲色吼罵:
「鬼喊鬼叫什麼?」
天賜良機。
林懷布目測了一下距離。
十幾米!
包穩、包殺的。
他仍舊裝出癲狂模樣:「張老狗,你特麼還我工錢!」
「要不今天這事沒完!」
院子裡所有人都被這句「張老狗」震住了。
阿四臉都白了。
他知道,完了。
張嘯林被噴的一口老痰堵嗓子眼裡,眼一黑差點栽下來。
「你吃了熊心豹子膽是吧?」
「來人!」
「來人!」
「快,快拖下去打死!」
「剁碎了餵狗!」
他罵越急,身子探的越多。
「張嘯林!」
「臥槽尼瑪!」
林懷布微微吸上一口氣,猛地拔出上了膛的配槍,眼神死死盯著張嘯林。
張嘯林與他眼神一觸,一股死亡的寒意席捲而來。
他意識到不妙!
中計了!
他想要縮回腦袋躲閃,但已經來不及了。
林懷布乾脆利落扣動了扳機。
動作一氣嗬成,快的院子裡的保鏢根本來不及反應。
啪!
槍聲炸開。
三樓陽台上,張嘯林的罵聲戛然而止,瓜皮小帽被掀飛半截,額頭現出了一個開花血洞。
在眾人的目瞪口呆中。
砰!
這位縱橫上海灘多年的青幫大亨重重栽進了樓梯上,生死不知。
林懷布卻不敢有絲毫大意。
他收了李世群、戴笠的錢,要沒收了老賊的命,這幫人就該要他的命了。
想到這,趁著眾人還沒回過神來,林懷布拔腿往三樓飛奔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