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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七章 張嘯林伏誅(4000字)

2026-09-14 21:27:26 作者: 談談錢
  小酒館臨街,門板半開。

  王學森坐在靠窗位置,喝著老黃酒,吃著牛肉乾。

  占深坐在對面,眼睛一直盯著張公館門口。

  「時間不早了。」他看了眼手錶。

  王學森點了點頭:「根據消息,吳靜觀今天會來拜訪張嘯林。」

  「杭州錫箔局局長?」占深有點熟悉,貌似是軍統刺殺名單中的要員。

  「嗯,這人是張嘯林的門徒。」

  占深道:「他來倒巧。」

  王學森剝了顆花生:「不是巧,是張嘯林急了。」

  「急什麼?」占深問。

  「煙土。」

  王學森把花生丟進嘴裡:「盛老三壟斷了官土渠道,稅務總局也在查走私,青幫的日子不好過。」

  「他急著競爭浙省要員,喊出神擋殺神,佛擋弒佛的口號,就是想殊死一搏。」

  「在浙江那邊重開一條路子。」

  「杭州那邊都是老幫菜,他不見的好啃吧,吳靜觀如今混的風生水起,不見還能認他。」占深笑道。

  「是啊。」

  「一個仍然把對方當狗,一個鹹魚翻身想反咬主子。」

  「今兒這齣戲熱鬧,老林正好有機會。」

  王學森說著看向街口,嘴角浮起一絲冷笑。

  占深順手點了根煙,皺眉道:「我擔心的是老林會不會臨場退縮,這可是生死局。」

  「他畢竟不是體制出身,軍令如山。」

  「死也硬著頭皮上。」

  「江湖人,我總覺的還是不太穩當。」

  王學森鄭然道:「他會上的!」

  「你這麼篤定?」占深揚眉問道。

  槍法好是一碼事。

  敢不敢做死士,在張公館這種高壓之下開槍,又是另外一碼事。

  「因為他娘和媳婦要吃飯。」

  王學森端起茶,慢悠悠的喝了一口:「窮人被逼到牆角,帳算比誰都清。」


  「所以我給了他足夠多的錢。」

  「錢的確能壯膽!」占深點頭。

  「錢不是壯膽,是斷後路。」王學森笑了笑。

  「且不說我與他的結拜之情。」

  「他拿了那箱錢,回家看見老娘、媳婦,再摸摸口袋裡的金條,就知道自己該幹什麼。」

  「你知道這錢是誰的。」

  「李世群、戴笠!」

  「林懷布拿了錢不辦事,這倆人會殺他全家。」

  占深笑了笑,順手給他遞了支煙:「你這人真會算計,讓老李和戴老闆硬生生把老林架上去了。」

  「這錢不僅燙手,還特麼要命。」

  「錯,是張嘯林太不會算計。」王學森接過湊前上吸了一口,輕舒煙氣,「一個月五十塊大洋,養個能救命的神槍手,他還嫌貴。」

  「老張真是鑽錢眼裡了。」

  占深冷笑:「所以他該死。」

  「張老狗早該死了。」王學森看著不遠處的張公館,眼神一冷,「今天只是補帳。」

  ……

  張公館。

  張嘯林一身黑色長衫,頭戴瓜皮小帽,滿臉疲態的從二樓走了下來。

  阿四從偏廳快步迎了上來:「爺,早點都準備好了。」

  張嘯林揉著太陽穴,邊走邊罵:「他媽的,昨晚做了個噩夢。」

  「夢見前年被我處死的那個小桃紅,滿身是血,找老子索命。」

  「攪了老子一夜安寧。」

  「張爺,我叫人來給你解個夢。」阿四給他遞上漱口水。

  張嘯林坐上太師椅,漱了幾下,錘著發酸的雙腿:「最近老感覺身上陰颼颼的,肩膀跟扛了兩座山似的,壓慌。」

  「這兩條腿風濕也犯了,走兩步就疼。」

  說到這,他有些惱火:「我這人是不信命的,更不怕鬼,什麼報應不報應,老子不在乎。」

  「只是上了歲數,身子骨不爭氣。」


  「阿四,你抽空去找個看事的,請過來驅驅晦氣。」

  阿四遞上熱毛巾,恭敬應和:「好呢,徐家灣那邊有個看事的瞎子,聽說本事不錯,連日本人都找他算。」

  「要不我待會叫人請他過來?」

  張嘯林接過毛巾擦洗了臉面,擺了擺手道:「今兒就算了。」

  「吳靜觀要過來找我談煙土買賣,沒功夫搞這些。」

  他把毛巾扔回盤子裡,端起碗喝了口瘦肉粥:

  「打常凱申跑路以後,三鑫公司鴉片壟斷權被日本人轉給盛老三和宏濟善堂,咱們這日子是一天不如一天了。」

  「光靠走私、雲南貨和搶劫宏濟善堂的押運車,終歸不是長久之計。」

  「現在的人精,有日本人的便宜官土,誰還抽咱們的。」

  「錢袋子一天天縮水,好多弟兄都不幹了。」

  張嘯林擱下碗,眯著眼看向天井。

  「如今法堯成了氣候,我給他把這金飯碗夯實了。」

  「這也是我為什麼一定要拿到浙省要員一職的原因。」

  「到了杭州,老子就能繞開盛老三、楠本實隆這幫傢伙重新自立門戶,掌控江浙一帶的鴉片經銷權。」

  「吳靜觀是我的門徒,跟杭州日軍混的不錯。」

  「由他來牽線,甚是合適。」

  「要能拿到江浙一帶的經營權,到時候還用看他盛老三的臉色?」

  阿四趕緊拍馬屁:「張爺高瞻遠矚,屬下佩服。」

  張嘯林聽著受用,臉上擠出幾分意之色:「法堯呢?」

  「少爺還沒過來,估計下午去了。」阿四道。

  張嘯林臉色一沉:「這個混帳東西。」

  「有時候我是真看不懂他。」

  「不知他現在是真成長了,還是裝的。」

  「說他不行吧?他冷不丁還真能辦出點漂亮事,如今各大堂口和買賣做的倒也有模有樣。」

  「說他行吧,天天晚上喝酒玩女人,上午永遠找不著人。」

  阿四陪笑:「年輕人嘛,哪有不愛玩的。」

  張嘯林哼了一聲:「你讓人去叫叫他。」

  「吳靜觀這人好面子,以後我退下來了,法堯少不倚重他。」

  「叫他務必過來陪坐。」

  「是,張爺。」阿四領命,趕緊吩咐人去請了。

  張嘯林吃完早點,擦了擦嘴,習慣性走到正堂看了眼老黃曆。

  八月十四。

  歲值大凶,諸事不宜。

  他忍不住皺眉破口大罵:「這八月份就沒幾個好日子,全特麼大凶、破日。」

  「爺,這不是農曆的鬼節快到了嘛,七月半前後都這樣。」阿四笑道。

  張嘯林惱火道:「可不是!」

  「我懷疑汪兆銘這幫狗日的,故意給老子挑的這時段上任。」

  「早在六月份,日本人那邊就同意了任免。」

  「姓汪的愣是拖拖拉拉,耗到了這個破月份。」

  「這不是誠心給老子添堵嗎?」

  阿四連忙寬慰:「爺,二十號上任那天是黃道大吉日,您消消氣,等上一周就了。」

  張嘯林點了點頭,踱了兩步又問:「李世群那邊怎樣了?」

  阿四道:「咱們追殺令下去以後,愚園路那邊天天好幾十人在蹲他。」

  「汪兆銘和周佛海為了這事,嚴厲斥責過姓李的。」

  「他一家子現在縮回了76號老樓,大門都不敢出。」

  「根據咱們安插在警衛隊的弟兄回話,李世群壓根就沒敢跟張爺您硬槓。」

  「上次鬧那一出,純粹是給葉吉青找面子,哄老婆回家。」

  「我估摸著有個十天半拉月的,他就該找人來求和了。」

  張嘯林乾笑了兩聲,鼻孔朝天囂張道:「李世群,嗬!」

  「老子在上海灘砍人時,他還在街頭討飯吃呢。」

  「一個腌臢潑才,跟我玩狠的他也配?」

  「等老子去了杭州,這事沒完,我非辦了他不可。」

  阿四連忙奉承:「是是是,跟張爺作對的,屍體不都在黃浦江下游飄著了。」

  張嘯林聞了聞鼻煙壺,借著清涼辣勁,意的打了幾個噴嚏:

  「那是!」

  「放眼整個上海灘,無論是黃金榮、杜月笙,還是孔宋之流,終歸不還是灰溜溜滾蛋了,笑到最後的也只有我張某人。」

  「老蔣在時,我大稱稱金,大碗喝酒。」

  「日本人來了,照樣榮華富貴。」

  「任他東南西北風,我自錢塘上上人。」

  「張爺好氣魄、好文采。」阿四痛贊。

  張嘯林擺了擺手:「行了,你也別拍馬屁了,趕緊準備準備。」

  說著,他市儈的擠了擠眉頭:「中午酒席多備點涼菜、果盤,硬菜少點。」

  「排面必須擺滿,但實惠。」

  「吳靜觀這人我了解,你越給他臉,他越飄的厲害,回頭獅子大開口更難談。」

  「再說了,弟兄們辛辛苦苦掙的血汗錢。」

  「給外人多吃一口,那不也心肝兒疼。」

  阿四心領神會:「是,張爺說的在理,小的這就去辦。」

  上午十點。

  三樓陽台。

  茶香裊裊,花生瓜子拚盤一疊。

  果盤是沒有的。

  張嘯林看了一眼,對這個安排甚是滿意。

  他背著手,遠遠眺向四周街道。

  這個位置號,居高臨下。

  公館前后街巷一眼望盡,誰來了,誰走了,全在視線之內。

  這種掌控感讓他舒坦、踏實。

  門外傳來汽車引擎聲。

  一輛黑色福特轎車穩穩停在了張公館正門前。

  西裝革履的吳靜觀從車上走了下來。

  這人四十歲左右,麵皮蠟黃,顴骨高聳,留著稀疏的山羊鬍,渾身透著陰森、奸詐之氣。

  張法堯與阿四在門口親自相迎。

  「吳局長,歡迎大駕。」張法堯拱手客氣。

  吳靜觀朗聲笑道:「張少爺客氣了,我本張爺門人,來這也算是回師門,你不要嫌我叨擾就好呀。」

  張法堯笑道:「哪裡的話。」

  「我父親常跟我說,吳局長是江浙之虎,是他最意的門人、朋友。」

  「吳局,以後還請多多關照啊。」

  吳靜觀大手一揮,嗓門更高了幾分:「關照不敢當,互相幫扶,張少要去了杭州,有事儘管找我吳某人。」

  他語氣里的熱絡,早無過去卑恭之態。

  分明已經把自己擺在了跟張嘯林平起平坐的位置上。

  張嘯林站在三樓陽台往下看著,臉色漸漸陰沉。

  狗東西。

  法堯給他幾分臉面,尾巴就翹上天了。

  他是懂吳靜觀的,陰險、狡詐,極善攀炎附勢。

  過去在杭州混不開的時候,一口一個契爺叫比親兒子還甜。

  如今翅膀硬了,靠上了杭州日軍第十一旅的堤三樹男少將,立馬把腰杆挺了起來。

  看這架勢,指望吳靜觀低頭不現實了,今天的煙土談判不會太順利啊。

  很快,吳靜觀在張法堯和阿四的引領下來到了三樓。

  他掃了一眼桌上。

  就一壺陳茶,一疊瓜子花生,連個新鮮果盤都沒有。

  果然是張嘯林的風格,摳到骨子裡了。

  「張爺,靜觀給您老請安了。」吳靜觀面上堆笑,拱手行禮。

  張嘯林沒起身,隨意抬了抬手:「靜觀,坐吧,在杭州近來可還好?」

  不倒茶就算了,連身都懶起?

  這還是拿自己當狗啊!

  吳靜觀心裡冷哼一聲,也是來了三分火氣。

  他毫不客氣地坐下,二郎腿一翹,亮出錚亮的皮鞋和黑襪子:「承蒙張爺和堤三樹男少將關照,靜觀在浙江還算有所作為。」

  他特意把「堤三樹男」的名字咬的極重,好教老狗認清現實。

  張嘯林瞧的惱火,冷冷一笑:「嗯,看出來,靜觀的確出息了,可不比當年一個頭磕在地上叫契爺嘍。」

  阿四和張法堯嗅到了火藥味,兩人立在一旁,一時沒敢說話。

  吳靜觀麵皮一顫,但很快恢復如常:

  「張爺,我聽說法堯前幾天被李世群綁了?有這回事嗎?」

  張法堯臉色頓時難看了。

  這事是張家的恥辱。

  登了報,上了號外,滿上海灘都知道。

  吳靜觀偏偏在這時候提起來,這不是明擺的哪壺不開提哪壺嗎?

  張嘯林眯著眼,沉聲道:「是有這麼回事。」

  張法堯眉頭一皺,忍不住道:「吳局長,你啥意思啊?」

  吳靜觀沒理他。

  他朝身後的保鏢打了個手勢。

  保鏢立刻掏出雪茄盒,取出一根古巴雪茄,剪了頭遞了過來。

  吳靜觀接過雪茄,就著保鏢點燃的火機,慢條斯理地吸了一口。

  他夾著雪茄,氣派的吐了口煙氣:「沒啥,都是一家人,我就是想提醒張爺。」

  「老張家就這一根獨苗,你看好了。」

  吳靜觀繼續囂張道:「李世群算啥?」

  「一個曾經在上海灘街頭討飯吃,靠著入贅葉家啃老婆本發跡的狗東西。」

  「張爺擺不平盛老三,連這麼號貨色都搞不定。」

  「還險些把法堯給折了。」

  他彈了彈雪茄灰,像在嘆息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我聽說還賠了三萬美金?」

  「嘖嘖,想當年,那都是別人給張爺交贖金。」

  「沒想到張爺現在淪落到這一步了?」

  「實在是令吳某大感詫異啊。」

  張法堯臉色漲紅,氣的拍桌而起:

  「姓吳的!」

  「你昔日不過是我張家門下的一條狗,靠我爹賞飯吃,才有今天這點人模狗樣。」

  「現在翅膀硬了,敢跑到張公館擺譜了?」

  吳靜觀臉上的笑意沒變。

  他身子一側,沖著張法堯微微攤手。

  這種輕慢,比罵人還扎心。

  張法堯眼珠子都快要瞪爆了:「你他媽……」

  「法堯!」張嘯林猛地一喝。

  張法堯扭頭看向父親,滿臉不服。

  張嘯林滿臉陰沉的嗬斥:「這裡哪有你說話的份?」

  「給我閉嘴!」

  「爹,我……」張法堯還想爭辯。

  張嘯林盯著他,一字一句道:「還不快向吳局長敬一杯賠罪?」

  「爹!」張法堯不服。

  「敬酒!」

  張嘯林把鼻煙壺重重拍在桌上。

  張法堯不敢忤逆,端起酒杯一飲而盡:「吳局長,我賠罪,剛剛是我大聲了。」

  吳靜觀擺了擺手笑道:

  「無妨,無妨。」

  「都是自家人,我也是擔心法堯的安危嘛。」

  「張爺就這麼一根獨苗,若再落到李世群那種人手裡,誰知道下回還能不能回來?」

  張嘯林眉頭一緊,眼中殺氣硬生生壓了下去。

  江湖就是這樣。

  拜門、磕頭、稱兄道弟,平日裡說比唱還好聽。

  真到了桌上談利益,誰手裡有槍、有貨,有日本人的牌子,誰就坐穩。

  俞葉楓還是他乾兒子呢。

  照樣想把他這把老骨頭踹開,自己上位。

  張嘯林端起茶盞,泯了一口道:「靜觀,有勞你對犬子的關心了。」

  「上海灘的事,權且不提。」

  「咱們還是說說杭州的事吧。」

  吳靜觀靠在椅背上,夾著雪茄指了指他:「張爺請講。」

  張嘯林忍著怒意,緩緩道:「如今盛老三壟斷官土,上海灘這邊想伸手越來越難。」

  「我有意把手裡的私土渠道,通過堤三樹男少將洗白,變成浙江的官牌。」

  「只要堤三少將肯幫忙,助我拿到浙江的官方配額,官土加私土一併走,利潤必然極大。」

  「到時候貨從浙江出,牌子是官家的,路子是咱們自己的。」

  「多餘的貨再反哺進上海,盛老三再厲害,也不能把每一條水路都堵死。」

  「這門買賣若成了,你我,還有堤三少將都能賺盆滿缽滿。」

  「靜觀你怎麼看?」

  吳靜觀笑著點了點頭:「張爺到底是張爺。」

  「這算盤打清楚。」

  張嘯林聽出這話里沒有多少敬意,臉色更冷。

  吳靜觀卻像沒看見,繼續道:「張爺如今是浙省第一要員,堤三少將自然樂意跟您軍政強強聯手。」

  「只是……」

  他故意拖長了聲音,欲言又止。

  張嘯林眉頭一皺:「只是什麼?」

  吳靜觀笑了笑:「只是張爺在上海灘這邊接連鎩羽。」

  「堤三少將很是懷疑張爺您是不是……老了。」

  「去了杭州,還能不能鎮住場子。」

  這話是明顯的打張嘯林老臉!

  張法堯再也憋不住火,一腳踢開椅子,指著吳靜觀的鼻子罵道:

  「吳靜觀!」

  「你算什麼東西?」

  「張家的一條狗,居然敢懷疑起主子來了!」

  吳靜觀無所謂的聳聳肩。

  張法堯氣就要往前沖:「老子今天非撕了你這張狗嘴!」

  「夠了!」

  張嘯林重重一拍桌子:「阿四。」

  「帶法堯下去。」

  張法堯急道:「爹,他都騎到咱們頭上拉屎了,你還忍?」

  張嘯林咬著後槽牙,冷冷道:「滾下去。」

  張法堯看著父親。

  父子二人對視了一眼。

  張法堯狠狠瞪了吳靜觀一眼,轉身就走。

  阿四不敢耽誤,趕緊跟了上去。

  「法堯少爺,慢走啊。」吳靜觀吸了口雪茄,笑的越發舒坦。

  過去他給張嘯林當狗,受了多少冤枉氣。

  如今終於能拿張家父子一道,這滋味太痛快了。

  張嘯林看著他這副模樣,胸口像火山一樣,氣的快炸了。

  他在上海灘橫行幾十年,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

  可偏偏今天,被自己的乾兒子當面拿捏。

  這滋味比吞了蒼蠅還噁心。

  等拿下煙土,在杭州坐穩了位置,他第一個要殺的就是吳靜觀這狗賊。

  「靜觀,犬子無禮,還望海涵,咱們接著談。」張嘯林臉上重新浮起了笑意。

  ……

  院子裡。

  林懷布靠在廊頭柱子旁抽菸。

  院裡來來往往的護院保安不少。

  有人瞥他一眼,很快又移開目光。

  沒人覺的怪。

  林懷布過去也鬧過薪水。

  昨天鬧,今天來,明天繼續站崗,張公館的人早習慣了。

  誰不知道張爺摳門,動不動扣工錢,老林鬧一鬧對大伙兒都是有好處的。

  林懷布嘴裡叼著煙,心裡卻是暗暗叫苦。

  按照學森的計劃,他趁著張嘯林和吳靜觀談判,伺機開槍。

  打完立刻伏地投降。

  只要張嘯林一死,張府里暫時能說話的就是阿四。

  阿四跟他關係很好。

  至少不會第一時間把他亂槍打死。

  可計劃趕不上變化,張法堯來了。

  這個狗東西素來無腦,脾氣一上來,別說規矩,親爹都攔不住。

  就算自己能打死張嘯林,林懷布幾乎能想像到下場。

  暴走的張法堯下令幾十條槍同時開火。

  別說等巡捕,只怕連一句遺言都留不下。

  煙燒到手指,林懷布回過神來,心頭愈發苦澀了。

  不是怕死。

  走到這一步了,怕也沒用。

  他只是不想白死。

  王學森給了他一條活路,他就把這條路走出來。

  就在這時,樓梯口傳來張法堯的罵聲:

  「瑪德,什麼東西!」

  「當初要沒有我爹,他能去杭州當上這個局長?」

  「狗還咬起主子來了!」

  林懷布抬頭看去,阿四護著張法堯從樓上下來。

  張法堯邊走邊沖三樓方向大罵。

  「惹急了,今兒老子就辦了他!」

  阿四低聲勸道:「少爺,事關張爺的大買賣和前途,您少說幾句吧。」

  張法堯一甩袖子:

  「等著。」

  「等我爹在杭州站穩了,這幫狗東西全都處理了!」

  阿四還上樓伺候,目光一掃,立刻沖林懷布招了招手:「林隊長。」

  林懷布心口一喜,快步走過去:

  「四哥。」

  阿四吩咐道:「送少爺上車回去歇息,別在院子裡站著了。」

  林懷布立刻點頭:「是。」

  天助我也。

  張公館裡最大的變數,就這麼自己走了。

  張法堯剛受了吳靜觀一肚子氣,正沒地方撒氣呢,抬手照著林懷布就是一巴掌:

  「都怪你這個廢物!」

  「那天晚上你要是攔著老子,我至於被李世群的人抓走?」

  「害我爹丟盡顏面,害張家被全上海看笑話!」

  林懷布面頰肌肉顫動著,眼神兇狠了起來。

  殺一個是殺,殺一雙也是殺!

  槍就在腰間。

  只要他想,半息就能拔出來。

  一槍打穿張法堯的喉嚨,誰也攔不住。

  可不行。

  張法堯可以死,但不是今天,不是現在。

  今日這顆子彈,必須先打在張嘯林腦袋上。

  林懷布咬住牙,把那口惡氣硬生生咽下去,捂著臉賠笑:

  「張少教訓的是,屬下無能。」

  「屬下一定將功補過,改天崩了李世群,替少爺出氣。」

  張法堯臉色這才稍緩:「這還像句人話。」

  他說完,罵罵咧咧鑽進汽車。

  車門一關。

  林懷布站在車旁,目送汽車駛出張公館大門,心頭長長舒了口氣。

  回過神來,他眉頭一緊。

  時不我待!

  林懷布轉身回到天井,正看見阿四正端著新切的果盤準備上樓。

  他盯著果盤,忽然靈機一動,大叫:「阿四。」

  阿四停下腳步,皺眉看他:

  「小布,你幹嘛?」

  「張爺和吳局長正談要事,我這急著送果盤呢。」

  林懷布拉著臉問道:「我這個月的薪水,張爺怎麼說?」

  阿四愣了一下,隨即臉色一沉罵道:

  「你瘋了?」

  「張爺談判不順,正在氣頭上,你現在提這個是想找死嗎?」

  林懷布聽見這話,心裡反而定了。

  正在氣頭上。

  那就好。

  人一怒,就會失分寸。

  林懷布看了眼三樓,猛地抬手一把打翻果盤。

  嘩啦!

  瓷盤碎裂,水果撒了一地。

  阿四整個人都傻了。

  院子裡幾個護院也齊刷刷看了過來。

  林懷布像是被逼瘋了一樣,扯著嗓子吼道:「老子家裡都揭不開鍋了!」

  「他姓張的吃香喝辣,天天大魚大肉,連弟兄們的工錢都拖!」

  「還有沒有天理了?」

  阿四臉色大變,想要拉開他:「小布,你給我閉嘴,你不想活了!」

  林懷布一把推開他,聲音更大:

  「閉嘴?」

  「老子閉嘴,家裡老娘、媳婦吃什麼?」

  「一個月五十大洋,還他媽扣來扣去!」

  「昨天說沒空,今天說沒空,他張嘯林什麼時候有空結帳?」

  周圍保安面面相覷。

  有人暗自嘆氣。

  也有人低下頭,裝作沒聽見。

  張爺扣錢,林懷布挨打挨罵,也不是一日兩日。

  老林這是真被逼瘋了!

  阿四心裡發毛。

  再鬧下去,張爺必定處置了林懷布。

  他立刻回頭喝道:「來人,把林隊長帶下去!」

  兩個護院趕緊衝上來,一左一右要架林懷布。

  林懷布肩膀發力一抖,把兩人甩開,紅著眼怒吼:

  「誰敢碰我?」

  「今天不結工資,老子就賴在張公館不走!」

  他仰起頭,沖著三樓陽台怒吼。

  「張嘯林!」

  「你給老子滾出來,把工錢結了!」

  三樓。

  吳靜觀正說到要緊處:

  「張爺,堤三將軍表示,鑑於您在上海灘近來的表現,他最多跟您二八分。」

  張嘯林眼神瞬間冷了下來:「二八?」

  「三月份的時候,不還說四六分嗎?」

  「我現在已經搞到浙省要員的職位,他一轉手就砍一半?」

  吳靜觀笑了笑:「此一時,彼一時嘛。」

  「誰讓……」

  話沒說完,樓下突然傳來林懷布雷鳴般的吼聲。

  吳靜觀先是一愣,隨即忍不住笑出了聲:

  「張爺。」

  「我剛剛說您老了,法堯還不服氣。」

  「現在您看,手下都敢明目張胆叫您的名字,讓您滾出去。」

  「這要擱過去,誰敢這麼放肆?」

  張嘯林臉色鐵青。

  吳靜觀還嫌火不夠大,陰陽怪氣的補刀:

  「正所謂,一屋不掃,難以安天下。」

  「張爺連個下人都管不住,去了杭州,能鎮住那幫地頭蛇嗎?」

  「這事要讓堤三少將知道,只怕二八分都沒了。」

  「甚至取消合作,也說不定啊。」

  這話一出,張嘯林直接就炸了。

  他本就談判處處吃癟,被吳靜觀拿捏的快喘不過氣。

  如今樓下一個保鏢還敢當眾喊他名字,叫他滾出去結工錢。

  里外兩張臉,全被人踩在腳下。

  張嘯林哪裡還忍住。

  他霍然起身,抓起桌上的酒壺,快步走到陽台邊:

  「娘希匹的!」

  「你嚎喪,找死啊!」

  啪!

  林懷布早有準備,往旁邊一閃,酒壺摔了個粉碎。

  他仰頭看向三樓。

  張嘯林站在陽台邊,半邊身子探出來,厲色吼罵:

  「鬼喊鬼叫什麼?」

  天賜良機。

  林懷布目測了一下距離。

  十幾米!

  包穩、包殺的。

  他仍舊裝出癲狂模樣:「張老狗,你特麼還我工錢!」

  「要不今天這事沒完!」

  院子裡所有人都被這句「張老狗」震住了。

  阿四臉都白了。

  他知道,完了。

  張嘯林被噴的一口老痰堵嗓子眼裡,眼一黑差點栽下來。

  「你吃了熊心豹子膽是吧?」

  「來人!」

  「來人!」

  「快,快拖下去打死!」

  「剁碎了餵狗!」

  他罵越急,身子探的越多。

  「張嘯林!」

  「臥槽尼瑪!」

  林懷布微微吸上一口氣,猛地拔出上了膛的配槍,眼神死死盯著張嘯林。

  張嘯林與他眼神一觸,一股死亡的寒意席捲而來。

  他意識到不妙!

  中計了!

  他想要縮回腦袋躲閃,但已經來不及了。

  林懷布乾脆利落扣動了扳機。

  動作一氣嗬成,快的院子裡的保鏢根本來不及反應。

  啪!

  槍聲炸開。

  三樓陽台上,張嘯林的罵聲戛然而止,瓜皮小帽被掀飛半截,額頭現出了一個開花血洞。

  在眾人的目瞪口呆中。

  砰!

  這位縱橫上海灘多年的青幫大亨重重栽進了樓梯上,生死不知。

  林懷布卻不敢有絲毫大意。

  他收了李世群、戴笠的錢,要沒收了老賊的命,這幫人就該要他的命了。

  想到這,趁著眾人還沒回過神來,林懷布拔腿往三樓飛奔而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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