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點二十三分。
占深把汽車拐進一條偏僻弄堂,關掉了車燈。
林懷布蹲在陰影里抽菸。
車剛停穩,他踩滅菸頭,快步走了過來,上了汽車。
王學森看了他一眼,笑道:「二哥,來挺准啊。」
林懷布把帽簷往下壓了壓,老沉道:「這種事,遲一刻都不踏實。」
王學森指了指腳邊那個沉甸甸的大皮箱:「李世群給了三萬塊大洋,一千多斤不好搬,我找人兌了。」
「這裡頭放了一千塊現大洋,留你零用。」
「剩下的,我全給你換成了美鈔和金條,帶著方便也不扎眼。」
林懷布一怔,就聽到王學森繼續道:
「另外,戴笠給了一萬美金。」
「這筆錢我沒放在箱子裡,我先給你存在龍騰公司帳上。你什麼時候要,什麼時候找我取。」
林懷布猛地回過神來,一把拎起重重的箱子,哢嚓,打開了鎖。
裡邊裝著銀元、美鈔、金條。
林懷布有種做夢的不真實,看了好一會兒才道:「三弟,你這給,給的也太多了吧?」
王學森靠在椅背上,語氣隨意:「多嗎?」
「拿命換的,不多。」
林懷布抬頭看他:「這活有個千八百大洋,我就能幹。」
「你我是兄弟,救過我老母,張嘯林那老狗我又早看不順眼。」
「說句實在話,哪怕一分錢不給,你的事我也辦。」
王學森看著他正色道:「二哥,這話以後別說。」
「情分歸情分。」
「你拿槍進張公館,面對的是張嘯林和一院子打手。你要是栽了,嫂子和老娘以後怎麼過?」
「義氣能買來大米嗎?」
他拍了拍箱子,「錢擺在這兒,比什麼話都實在。」
「而且,你要覺的有風險,不想干,可以直白說出來。」
「我一點也不會生氣。」
「道德綁架,拿兄弟義氣說事,非是我王學森所為。」
「心裡裝著委屈、彆扭,是干不好事的。」
「不,不!」林懷布擺了擺手,眼神無比堅定:「我是真心想殺老狗,就沖他扇了我這麼多大嘴巴子,我也要他的命。」
「而且,你給我的錢太多了,我真用不了這麼多。」
王學森打斷他:「二哥,你把格局打開。」
林懷布愣了愣:「啥格局?」
王學森一本正經道:「從現在起,你學會做個有錢人。」
占深在駕駛位上聽樂了,扭過頭:「老林,你家裡過去窮的揭不開鍋,沒吃過受窮的苦是吧,裝啥大尾巴狼呢?麻溜收下吧。」
林懷布瞪他:「你閉嘴行嗎,那能一樣?」
占深不怕他,笑道:「咋不一樣?你嫌錢重,他嫌給少。」
「要我說,就該聽我的。」
「直接兌套房子給他,省你倆在這肉麻兮兮的拉扯,聽的我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王學森點頭:「這個主意不錯,等除掉張嘯林,二哥能浮到明面上了,車房我肯定配齊當了。」
林懷布急了:「你們別鬧了。」
王學森笑道:「沒鬧。」
「你以後要跟著我做大事,家裡不能再過破破爛爛。」
「該吃吃,該穿穿。」
「尤其是嫂子,胭脂水粉、好料子旗袍,該買就買。」
「男人在外面拚命,不就是為了讓家裡人過舒坦日子?」
林懷布低頭看著箱子,眼眶有些發紅。
他不是沒見過錢。
張公館裡天天有人送錢,金條、銀票、珠寶,流水一樣往裡進。
可那些錢跟他沒關係。
張嘯林高興時賞他一兩塊銀元,還是往地上扔那種。
不高興時把人當狗,打罵是家常便飯。
他每月五十塊大洋,拿命替張家擋槍,到頭來處處看人臉色。
如今這一箱子錢擺在腿上,把他砸的心裡發酸。
這世上真特麼有玄德公啊。
林懷布咬了咬牙,把箱子合上:「行,我收下。」
「這錢我收了,命也押上。」
王學森伸手拍了拍他的肩:「二哥,命別押。」
「我要你殺人,不是讓你送死。」
「時間緊,先說說你這邊。」
林懷布壓低聲音:「我已經在跟張嘯林鬧了。」
「昨晚我按你的安排假意辭職去討薪,張嘯林沒同意。」
「不過他也沒批辭呈。」
「顯然他還以為我像過去一樣只是簡單發幾句牢騷,回家睡一覺明天又是他張家的狗。」
「現在張公館亂很,青幫頭目、江浙商戶、官面上的人進進出出。」
「張嘯林忙著應酬和追殺李世群,壓根沒心思管我。」
「這兩天我還能進出公館。」
「不過,如你所說還是抓緊。」
「再拖,等他緩過勁來,或者真覺我有怨氣,我再想進張公館就難了。」
王學森點頭:「沒辦法,你不鬧,李世群和戴笠都不會信。」
「這幫人心眼細,疑心重。」
「真事最能騙人。」
「張嘯林虧待你是真,討薪受辱是真,你要殺他,也就順理成章。」
占深淡淡道:「順理成章,也是真危險。」
林懷布看向他笑了笑:「殺人哪有不危險的?」
「你老弟,不也頂著十幾個人,面對面把季雲卿給崩了。」
王學森道:「二哥,時間雖然被壓縮,但機會絕佳,這事當用雷霆之急。」
林懷布把箱子推到腳邊,雙手搓了搓臉:
「嗯。」
「啥也別說了。」
「擇日不如撞日,明天老子就下手取了老張的狗命。」
說著,林懷布看著王學森,又看了眼占深:
「老三,尹少爺。」
「我要是死在張公館,我老母和媳婦就全拜託你二位了。」
「臥槽,你特麼能不能別這麼晦氣?呸呸呸!」占深邊罵邊沖窗外吐了口唾沫星子。
林懷布苦笑:「槍一響,張公館幾十條槍對著,誰敢說一定能活?」
「能活!」王學森穩如泰山的接過話茬。
「張公館在法租界。」
「我已經托人疏通了鮑爾總領事。」
「明天你動手之後,不管張嘯林死沒死,附近巡捕房的人都會第一時間衝進去。」
「你不要跟青幫的人死拚,也不要往外跑。」
「槍響,丟槍,舉手趴在地上,讓巡捕現場逮捕你。」
林懷布眉頭一皺:「讓我被抓?」
「對。」
王學森繼續道:「只要進了巡捕房,日軍、76號就不能直接處決你。」
「李世群想殺人滅口,也先問法國人答不答應。」
「進了牢房,不是壞事,是保命。」
「法院那邊不用擔心,自然有人撈你。」
林懷布感激的看著他:「你連這都安排了?」
王學森笑道:「不然呢?真讓你拎著槍衝進去,殺完人一路殺出來?」
「二哥,你是神槍手,不是神仙。」
占深點頭:「聽他的。」
「活著出來,比什麼都重要。」
林懷布微微吸了口氣:「好,就這麼定了。」
「槍響之後,我不戀戰,等巡捕進來。」
王學森道:「還有一點。」
「殺張嘯林時,你就一句話,討薪!」
「沒錢活不下去了!」
占深笑出了聲。
林懷布點了點頭:「嗯!」
「張嘯林欠我五十塊大洋,我討錢,他不給,我氣不過衝動拔槍,這很合理。」
王學森點頭:「對。」
「上海灘的人最愛聽這種故事。」
「青幫大亨,舍不五十塊大洋被自己保鏢一槍崩了。」
「比什麼刺殺、陰謀、派系鬥爭都好傳。」
「也最丟他張嘯林的臉。」
林懷布眼裡終於有了幾分痛快:「那我明天就找他討這五十塊。」
王學森笑了笑:「討響亮點。」
占深轉過頭,語氣帶著幾分玩味:「老林,我殺了季雲卿,你再殺個張嘯林。」
「青幫這幫漢奸大亨,讓咱們兄弟包圓了。」
林懷布把帽子戴正,拎起箱子:「沒錯。」
「殺的就是漢奸。」
他拉開車門,又看了王學森一眼:「老三,你也小心。」
「李世群這些人,不是善茬。」
王學森笑道:「我知道。」
林懷布沒再多說,拎著那隻沉重皮箱下了車,幾步之後,人影便沒入巷子深處。
占深看著後視鏡,嘖了一聲:「就老林這把子力氣,你該給他備三千現大洋。」
王學森沒好氣道:「三千現大洋,一百五六十斤。」
「大晚上的,你想害死他啊?」
占深發動車子,慢慢調轉車頭:「不過你也是真實在。」
「李世群三萬大洋,戴笠一萬美金,你真就一分沒少全給他了?」
王學森靠回座椅,伸手揉了揉眉心:「只要有人,有兄弟,錢是掙不完的。」
「你就說邵元慶。」
「當初為了他兒子去美國,我上下打點,花了兩三萬美金。」
「在外人看來,我這筆投資算打水漂,愚蠢至極。」
「可你看,老邵隨隨便便綁一票,錢不就回來了?」
「我不虧老邵,老邵也一分不少交公司。」
「這就叫以心換心。」
占深握著方向盤,沉默片刻道:
「說來容易。」
「但這世上真能做到的,恐怕沒幾個。」
「委座、戴老闆那幫人到處拜把子,講忠義,真到了事上,誰都是棋子。」
「該棄就棄,該賣就賣。」
王學森點了點頭:「所以他們早晚玩完。」
占深眉頭一挑:「這麼篤定?」
王學森道:「不把人當人,是辦不成事的。」
「嘴上喊再響,底下的人心冷了,槍也就冷了。」
占深若有所思。
王學森忽然笑道:「別想了,想多了容易長白頭髮。」
占深問:「去哪?回家嗎?」
王學森坐直了些,整理了一下衣領:「去日僑商會家屬區。」
「我找惠香夫人談點生意。」
占深臉色頓時拉了下來:「這都幾點了?」
王學森一本正經:「夜深人靜,適合談生意。」
占深冷冷道:「我答應了小敏,今晚早點回去。」
王學森轉頭看他:「你有一整夜時間滾床單,我一個月難見惠香夫人一趟,你就不能體諒體諒我?」
占深道:「那我把車留給你,我自己坐黃包車回去。」
王學森立刻道:「你有點職業道德行嗎?」
「別逼我扣你薪水啊,尹少爺。」
占深嘴角一抽:「你除了拿錢壓人,還會什麼?」
王學森想了想:「還會漲薪。」
占深不說話了。
汽車一路往日僑商會家屬區開去。
王學森望著窗外,心情不自覺有些輕快。
惠香夫人這女人,確實有味道。
溫軟,圓潤,四十歲的年紀,身上那股成熟婦人的風韻,不是小姑娘能比的。
吃多了確實會膩。
可隔一陣子想起來,也能把人饞心慌。
更妙的是,她掌著日僑聯合商會不少門路,錢、貨、人脈,樣樣都能用。
這種女人,既是生意,也是消遣。
當然,消遣歸消遣,王學森心裡分清楚。
他從來不把床上的熱乎,當成桌上的籌碼。
車停在一棟日式小樓前。
王學森剛下車,就看見門口停著一輛三菱轎車,還是防彈的。
他眉梢微動。
能坐這種車來見惠香夫人的,身份不會低。
王學森抬腳上了台階。
門口兩個日本保鏢立刻攔住他。
其中一人微微躬身,一改往日的客氣,生冷道:「王先生,夫人正在會見貴客。」
王學森笑了笑:「好。」
他連多問一句都沒有,轉身便走。
惠香夫人又不是他老婆,愛見誰見誰去,他才懶操心。
改天再來就是了。
家裡還有兩張嘴等著呢。
差這一口?
多浪費一秒鐘,都是對時間管理大師的不尊重。
剛走下台階,門口就傳來了夫人的歡笑聲。
王學森回頭一看。
惠香夫人穿著一身淺色和服,髮髻盤精緻,正挽著一個年輕男人的手臂有說有笑的走了出來。
男人二十四歲,身材修長,五官英俊,一身筆挺西裝。
他低頭說了句什麼,惠香夫人掩唇笑了起來。
笑到一半,她看見了台階下的王學森。
惠香夫人頓時愣住了。
挽著男人的手,也下意識鬆開了些。
惠香唇角動了動,沒有立刻介紹,也沒有喊他進屋的意思。
王學森看在眼裡,心裡頗有幾分惱火。
瑪德。
這是怕貴客誤會,還是怕自己壞了雅興?
有些天沒見,找著新歡了?
年輕男人察覺到不對勁,目光從王學森身上掃過。
英俊,高大,氣度不俗。
更關鍵的是,惠香夫人方才那一下鬆手,顯然跟王學森有舊情。
男人眼底頓時多了幾分敵意。
他轉向惠香夫人,冷聲問道:「夫人,請問這位是?」
惠香夫人有些不自在的笑道:
「這位是王學森,王先生。」
「76號審訊室主任,也是我的朋友。」
那人聽見76號三個字,眼神閃過一絲高傲、不屑:
「王學森?」
「不好意思,沒聽說過。」
「我剛從國外回來。」
王學森笑了笑:「不打緊,早晚會聽到的。」
惠香夫人心裡微微一緊。
她太清楚王學森這人。
平日裡隨和,看著像個花花公子,真要動了火,手段比刀還快。
她不想讓兩邊當場撕破臉。
至少現在不行。
惠香夫人連忙介紹道:「王主任,這位是盛一鳴先生,他是盛家人。」
「盛先生剛剛擔任華中宏濟善堂的新任理事,專門負責協助盛文頤先生打理官方煙土買賣。」
盛宣懷的後人,難怪這麼狂!
眼下,盛家的盛老三現在仗著興亞院和日本人的牌子,已經把上海灘官方煙土買賣攥到了手裡。
李世群現在跟盛老三綁的很深,銀子一車車往永興隆裝。
這玩意兒可比搶銀行來穩。
當然,即便有李世群罩著,王學森也沒太放在心上。
以他手上的軍統幫和陳公澍,還有老杜私底下那一票人,真要鐵了心搞死一個人。
說真的。
耶穌也保不住。
王學森點了點頭,語氣平淡:「知道了。」
盛一鳴更意了,還以為王學森聽見盛家的名頭慫了。
王學森沒再看他,目光落在惠香夫人身上。
和服領口微開,雪白胸脯露出大半,比當初見自己時還風騷。
妝容也是十分精緻。
顯然,今晚是精心準備的。
只是,等的人不是自己。
「夫人看樣子這是要出去。」王學森眨眼一笑。
惠香夫人有些不安的點了點頭:「盛先生請我去日本俱樂部喝酒,王主任要……要一塊嗎?」
盛一鳴的臉色立刻冷了些。
他不喜歡這句話,尤其是惠香夫人說這句話時那點猶豫。
王學森把兩人的反應都收入眼底。
有意思。
一個想吃獨食。
一個想兩邊不罪。
可惜,這世上的好處哪能全讓人占了?
王學森微微一笑:「不了,我還有事。」
「改日再來拜訪夫人。」
說完,他乾脆利落的轉身往汽車走去,沒有半點留戀。
占深在車裡冷眼瞧著。
見王學森回來,他伸手推開車門。
王學森坐進后座,扣上車門:「走。」
占深探出頭冷冷看了盛一鳴一眼,一腳油門,汽車駛了出去。
盛一鳴站在台階上,望著遠去的汽車,嘴角浮出不屑:「王二少嘛,真裝。」
「他居然假裝不認識我。」
惠香夫人收回目光,頗是詫異道:「盛先生認識他?」
盛一鳴嗤笑了一聲:「有過幾面之緣,但不熟。」
「不提名字,剛剛還真沒想起來。」
他語氣越發輕佻:「不過他們王家跟我盛家比,屁都不是,屬於二流圈層吧。」
「這人口碑不怎麼好,純粹花花公子,好色之徒而已。」
「如今也就是仗著汪先生的一點師徒之情,給李世群當狗罷了。」
「上不台面的廢物。」
惠香夫人笑容乾澀了幾分。
王學森可不是盛一鳴嘴裡的廢物。
且不說,他床上一絕,能寫歌這些。
光王學森的人脈、手段以及那些獨特的生意經,惠香夫人哪怕在三菱、三井那些高層人物身上都很少看到。
但她沒有替王學森說話。
她背後是日僑聯合商會,是虹口一整片產業和商路。
盛家現在手裡握著煙土這條肥流油的線,她不能為了幾句閒話把人罪死。
盛一鳴見她不言語,笑更玩味。
「怎麼,夫人跟他很熟?」
惠香夫人笑道:「生意場上見過幾次。」
「只是這樣?」
盛一鳴往前一步,酸溜溜道:「我聽說王學森是為數不多能出入夫人家裡的貴客,怎麼可能會不熟呢?」
惠香夫人眼神微冷,卻仍舊維持著笑:「盛先生消息倒是靈通。」
盛一鳴忽然抬手,狠狠攢住她的翹臀:
「就不知在夫人這裡,是本少厲害,還是他厲害。」
惠香夫人身子僵了一下。
門口兩個日本保鏢同時抬眼。
盛一鳴卻像沒看見,臉上還掛著那種豪門子弟慣有的放肆。
他篤定惠香夫人不敢翻臉。
因為他姓盛。
因為他背後是盛文頤,是興亞院。
惠香夫人嫣然一笑:「盛先生誤會了,我跟王學森只是生意上的朋友關係,平素也只是談談生意而已。」
盛一鳴滿意地點點頭:「那就好。」
「現在日本在上滬做生意的人多了,錢流到哪,跟誰合作,夫人應該清楚。」
他湊近半步,語氣裡帶著明晃晃的威脅:「另外,連李世群都聽我三叔的,一個王二少算什麼東西。」
「夫人要分清。」
惠香夫人垂眸淺笑:「我知道,盛先生請吧。」
盛一鳴伸手攬住她的腰,一同上了豪車。
上了汽車,惠香忍不住往街角望去。
學森的車走遠了。
她心裡有些空空蕩蕩的。
誠然,盛一鳴還有別的男人,活好的有的是。
尤其是盛一鳴,在國外學了些折磨人的路子,的確挺新鮮。
但真正要說到溫柔、到位,王學森或許是世間獨一份。
可惜。
她身後關係著聯合會,還有很多商人。
學森找自己,是想藉助自己的渠道。
而自己呢,想給商會還有親屬謀求更多的利益,要能從盛老三手中拿到一部分煙土經營權,對整個商會是十分有利的。
畢竟盛老三的官方煙土不僅質量,還是價格,都比張嘯林私下販賣的要利潤大很多。
哎!
人在名利場,身不由己。
惠香心頭默默嘆了口氣,不過她倒不擔心。
王學森那麼精明的人,一個月都懶來一次,又怎會在乎自己跟誰睡覺,跟誰合作?
這世道哪有什麼天長地久,全是生意罷了!
……
車內。
占深從煙盒裡抽出一支煙,遞給王學森:「怎麼,被姓盛的小子搶了春宵,心裡不爽了?」
「簡單,我去幹掉他。」
王學森接過煙,卻沒點:「你最近殺心有點重啊,尹少爺。」
占深道:「我只是看他不順眼。」
「我也看他不順眼。」王學森點燃吸了一口:「但不至於。」
「不至於?」
占深冷哼一聲:「他剛才那眼神,恨不把你踩進泥里。」
王學森靠著椅背,臉上沒什麼怒意。
一夜春宵被攪黃,真心不爽。
但不爽歸不爽。
盛一鳴還不值他馬上拔刀。
「那小子是盛老三的侄子。」
王學森淡淡道:「盛老三現在利用興亞院和盛家的影響力,壟斷了上海灘官方鴉片貿易。」
「這傢伙和李世群綁定的很深,連張嘯林都處處吃癟。」
「我本來想等搞掉張嘯林,再跟惠香夫人合作,打通一些貨物渠道。」
「現在看來,恐怕有點麻煩了。」
占深點了點頭:「惠香夫人的丈夫以前是黑龍會會長,現在虹口有一條街,一大半產業是她的,手底下有很多日本商人。」
「她在日本聯合會吃很深。」
「話說回來,我要是她,也肯定跟盛家合作,畢竟盛宣懷的名頭擺在那呢。」
王學森笑著吐了口煙氣:「讓他們賺。」
占深沒聽明白:「啥意思?」
王學森道:「一個人吃太多,難免招人妒忌。」
「我為什麼幫李世群?」
「不就是想讓他多吃點,等肥了好宰嗎?」
占深很認真的聽著。
他是真喜歡聽王學森講這些,收穫匪淺。
王學森繼續道:「李世群現在跟盛老三暗中勾結分贓,賺盆滿缽滿。」
「可上海灘這塊肉,不是只有他們看見。」
「周佛海、汪兆銘能眼睜睜看著肥肉落入別人口袋嗎?」
「我聽說陳碧君一直想做煙土買賣。」
「她的兒子汪文英,還有那幾個侄子也都不是安分貨。」
「想吃這塊肉的人多著呢。」
占深吐了口煙:「盛一鳴想坐穩這個位置,不容易。」
「不說別的,他表哥邵士君這一關就很難過。」
王學森笑了。
占深這人平日裡話少,但腦子絕不慢。
「對。」
「邵士君是皖浙滬稅務總局局長。」
「煙土稅是財源主要收入之一。」
「盛老三仗著興亞院和日本人把這一塊切割出去,汪先生、周佛海不會袖手旁觀。」
「陳碧君想伸手,邵士君想保稅源。」
「這麼多人圍著一口鍋,誰的手伸太長,就會被摁鍋里給煮了。」
占深沉默片刻:「看來這一攤子還有打。」
王學森點頭:「沒錯。」
「飯要一口口吃,事一件件辦。」
「先搞掉張嘯林。」
「其他的事押後再說。」
占深瞥了眼後視鏡:「那惠香夫人呢?」
王學森笑罵:「你能不能別總惦記我褲腰帶上的事?」
占深冷冷道:「我只是提醒你,女人誤事。」
「嗯,白玫瑰這會兒在娘胎都倆月了。」王學森點了點頭。
占深臉色一黑,不再言語。
王學森夾著煙,看著窗外一閃而過的燈火。
惠香夫人今晚這步棋,不能說錯。
商人逐利,天經地義。
可她錯就錯在,讓盛一鳴這種貨色當著自己的面擺譜。
王學森不喜歡被人踩。
更不喜歡別人踩完以後,還覺他會笑著把鞋擦乾淨。
盛一鳴。
這名字他記下了。
只是殺了這小子,盛家這龐然大怒震怒,代價必然也不小。
不過,現在應該有人更想殺掉盛一鳴,而且搞不好自己還能跟著分上一塊蛋糕。
借刀殺人,他最喜歡了。
想到這,王學森對占深道:「前邊電話亭停一下。」
下了車,他撥了個號碼:「喂,是我。」
「最近盯一下楊惺華,如果看到他和汪文英一塊出去喝酒了,隨時通知我。」
……
翌日。
八月十四日,早上八點半。
王學森準時進了辦公室。
泡了茶,他順眼看向老黃曆。
大凶。
嗯,二哥就要動手了,今日便是張嘯林的大凶之日。
喝了泡茶,王學森看了眼手錶,估摸著李世群已經到了辦公室,待電話確認後,他快步而去。
到了辦公室。
李世群正在批公文。
打發了秘書,他神色一喜:「這麼早來找我,莫非林懷布要動手了?」
王學森點頭:「昨晚我跟他碰了碰頭。」
「按計劃,是今天。」
「我要准信。」李世群的語氣重了些:「張嘯林二十號就要去杭州赴任了,昨晚又有兩撥青幫的人在愚園路附近探頭。」
「除掉此獠,迫在眉睫。」
王學森立即道:「主任放心,我親自去附近盯著,確保第一時間向你傳遞消息。」
李世群聲音緩了些:「好。」
「學森,這事若成,我記你頭功。」
王學森笑道:「大哥這話就見外了,作為屬下精誠效力是本分。」
李世群很滿意:「小心點。」
「張公館附近眼線多,不要把自己搭進去。」
「明白。」王學森領命。
回到辦公室,王學森拉開抽屜,取出化妝包。
裡面有假鬍子、眼鏡、眉筆、粉盒,還有幾張早備好的通行證。
他又從柜子里拿出一頂舊禮帽,一件半舊長衫。
一併收入了手提包。
門外腳步聲響起。
占深敲門進來:「李世群來電話了?」
「嗯。」
「走,車上說話。」王學森拎起提包就走。
待汽車駛出76號。
王學森把一撮假鬍子貼在唇上,開始化妝。
他化妝技術是沈醉親交的。
很快就變成了帳房模樣。
隨後,他把手槍別在腰間,吩咐道:
「你也換一身。」
「張公館附近今天肯定不太平。」
「先去老地方,換輛車,上海灘防彈車不多,張嘯林能認出來。」
「明白。」占深立即變道。
……
法租界。
華格臬路,張公館。
門口守衛森嚴,附近還專門有憲兵定時巡邏。
公館裡的崗哨上,可見挎著長槍的守衛,可謂森嚴至極。
占深把車拐到隔了兩條街的一條巷子裡,兩人下車步行在張公館附近的一個小酒館坐了下來。
好戲就要開鑼了。
「老闆,好酒好菜可勁的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