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二十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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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號,老樓。
劉忠文早已入睡。
只是他睡覺向來淺,屋外輕微的腳步剛停,他下意識便睜開了眼,手摸向了枕頭下的短刃。
咚咚。
對方很有節奏的敲了幾聲:「忠文,是我。」
劉忠文立刻披衣下床,快步開門。
是李世群!
劉忠文側身讓開:「主任,出什麼事了?」
李世群擺了擺手,兩個警衛退到了樓道口。
劉忠文把門關上,拿起保溫瓶要倒茶。
李世群擺擺手:「不喝了。」
劉忠文把茶杯放回去:「是張嘯林那邊?」
李世群笑了一下:「你倒是會猜。」
劉忠文道:「現在鬧最凶的就是張、李兩家。主任半夜親自來,不會是為了日本人的酒會名單。」
李世群沒急著說話,背著手在屋裡緩緩踱了兩步。
屋子很冷清,沒有半點脂粉味和銅臭。
李世群心裡很滿意。
人只要沒女人,欲望和痛苦就會少大半。
欲望少的人好用。
當然,也可怕。
無欲則剛。
偏偏這人吧,只剛不正,發邪的厲害,也小心防備啊。
「張法堯讓人綁了。」李世群道。
劉忠文抬頭問道:「誰綁的?」
李世群淡淡道:「張嘯林剛剛打電話,要我天亮八點前必須交人。」
劉忠文眉心緩緩擰起:「主任綁了嗎?」
李世群沒好氣道:「廢話,我要綁了,還來找你?」
「這個時候,很不對。」劉忠文搖頭道。
李世群道:「怎麼說?」
劉忠文抬眼:「昨晚張法堯掌摑夫人,極盡挑釁。」
「主任現在最該做的,是避其鋒芒。等張嘯林去杭州,再一刀一刀割他的肉。」
「可現在張法堯被綁,張嘯林一口咬在主任身上。」
「主任進退兩難。」
「這是有人把主任架在火堆上烤啊。」
李世群聽著,沒立刻接話。
他心裡並不全是惱怒。
張法堯那條瘋狗被綁,他甚至有幾分快意。
那小畜生昨晚當眾抽葉吉青耳光,燒了他大批貨物。
李世群能忍。
可忍,不代表不疼。
如今張法堯被人捋走,張嘯林要放血,想想都痛快啊。
只是這種痛快,不能在劉忠文面前露出來。
劉忠文是陰謀派。
在他面前幸災樂禍,反倒顯自己不夠沉穩。
李世群沉聲道:「張嘯林說,張法堯是在馬場小紅樓被人綁的。」
劉忠文目光一凝:「小紅樓?」
李世群冷笑:「葉耀先的老婆孫曉紅,也在那裡。」
劉忠文頓時明白了。
他起身走了兩步,臉色更沉:「張嘯林綁孫曉紅,本來就是試探主任底線。」
「他挑的是葉耀先的老婆,不是夫人,也不是雲書、雲香。」
「這就是江湖上的分寸。」
「打臉,羞辱,逼主任低頭,可還沒到掀桌子的地步。」
說著,他眉頭深深一鎖:「但張法堯不一樣。」
「那是張嘯林親兒子。」
「直系親屬下手,是江湖大忌。」
「誰動了他,張嘯林就算為了面子,也拚命。」
李世群點了根煙,吸了一口諷笑道:「問題是,我上哪給他變出個張法堯?」
劉忠文看著他:「主任,不能急。」
李世群笑了:「人又不是我綁的,我急什麼?」
劉忠文道:「我怕的就是主任不急,心裡卻覺這是機會。」
李世群看了他一眼。
劉忠文沉聲道:「張法堯被綁,對主任來說確實解氣。」
「若這事真壓到張嘯林頭上,青幫那邊威風立刻被挫,昨晚夫人受辱的臉面也能找回來。」
「可越是看著像機會,越要小心。」
「別人遞到嘴邊的肉,未必是肉,也可能是鉤子。」
李世群冷冷看著他。
劉忠文也不躲。
兩人對視片刻,李世群忽然笑了笑:「忠文,你這張嘴是真討人嫌。」
「忠言逆耳,主任身邊要是全是好聽話,七十六號早被人拆了。」劉忠文直言道。
李世群不置可否,心頭卻也是不屑。
人家王學森贏學大法,說的好聽,關鍵一樣能辦漂亮差事。
他站起身:「把葉耀先叫來,這事總歸是要弄清楚的。」
劉忠文點頭:「我也正有此意。」
他走到桌邊拿起電話,撥了號碼:「耀先,是我。」
「回來了就好。」
「主任在我這裡。」
「你馬上過來。」
「對,現在,就你一個人。」
說完,劉忠文掛了電話。
李世群趁著等人的工夫,慢慢打量這間房:「老劉,你就不能對自己好點?」
「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剋扣你的薪水。」
劉忠文淡聲道:「衣可蔽體,飯可果腹,就夠了。」
李世群指了指他:「女人不要,錢也不要,官也不爭。你這樣的人,別人看著像聖人,我看著卻瘮慌。」
劉忠文道:「主任知道我想要什麼。」
李世群道:「真相?」
劉忠文點頭:「對,真相。」
李世群笑意淡了些:「還是懷疑學森啊?」
劉忠文沒有遮掩:「是。」
「主任,說句實話,我自認看人不差,唯獨王學森,我始終看不穿。」
李世群坐回椅子,隨意說道:「他有什麼看不穿的?」
「好色,貪財,八面玲瓏,有點小聰明和本事罷了。」
「這種人心思多半在女人和錢上。」
劉忠文搖頭:「若只是這樣,我早放心了。」
「很多次,我覺已經抓到他的尾巴。」
「可再往下查,線又斷了。」
「斷乾淨,又斷合理。」
「像巧合。」
「可巧合多了,就不是巧合。」
李世群不以為然:「我知道你懷疑他跟山城有關係,這一點我心裡有數。」
劉忠文眼神微變。
李世群繼續道:「可有關係,不代表現在就要動他。」
「再說,王學森這段時間做的事,大體還是對七十六號有利。」
「他拉攏王天牧,壓丁墨村,替我在日本人那邊周旋,幫永興隆做買賣。」
李世群說著,語氣帶了幾分輕蔑:「至於南市警察署和保安團那點事,我原本以為他要坐大。」
「後來一看,也不過是借著劉家崗,跟胡君鶴一起偷運點貨。」
「他眼皮子還是淺。」
「盯著那點美貨、香菸、洋布不放。」
「這種人能用。」
「你真要把他當成大敵,那就是大炮打蚊子,白瞎了。」
劉忠文沒有反駁。
他知道李世群近來太順了。
人一順,就容易輕敵,失去應有的警惕。
劉忠文緩緩道:「主任,我保留意見。」
「這次張法堯被綁,我仍懷疑和王學森有關。」
李世群笑出聲:「他敢?」
劉忠文道:「敢不敢,要看利有多大。」
「若能讓主任和張嘯林徹底鬥起來,七十六號、青幫、永興隆、宏濟善堂全都會亂。」
「亂中取利,是王學森最擅長的事。」
李世群手指敲了敲扶手:「你把他想太高了。」
「他是有問題。」
「也許還跟山城有牽扯。」
「可要說他敢找人綁張嘯林的親兒子,再嫁禍到我頭上……」
李世群搖頭:「他沒這麼蠢,也沒這麼大膽吧。」
劉忠文剛要說話,門外響起敲門聲。
咚咚。
「主任,是我。」葉耀先來了。
劉忠文看了李世群一眼,過去開門。
葉耀先走進來,躬身問好:
「主任。」
「劉先生。」
李世群臉上露出溫和笑意:「耀先,來了。」
越是這樣笑,葉耀先心裡越虛。
孫曉紅剛被送回家,哭哭啼啼把事情說了一遍。
他還沒來及喘口氣,劉忠文電話就打來了。
這件事,他沒向李世群稟報。
如今還牽扯到張法堯被綁。
一個弄不好,自己就變成李、張之間的犧牲品。
李世群笑問:「曉紅回來了?」
葉耀先忙道:「剛回來不久。」
「人沒事吧?」李世群道。
葉耀先吞了口唾沫,緊張回答:「受了點驚嚇,別的……還好。」
李世群點點頭:「回來就好。」
「我這邊正等影佐機關長的消息,沒想到你自己先找了門路。」
「能把人救回來,是好事。」
葉耀先連忙低頭:「多虧主任平日威名在外,那些江湖人也不敢太過分。」
劉忠文站在一旁,淡笑不語。
李世群道:「不用給我戴高帽。」
「說說吧。」
「找的誰?」
葉耀先如實回答:「找的學森。」
劉忠文眼神頓時亮了,像獵犬聞到了血腥味。
這傢伙忍不住,又出招了?
李世群的目光也頓了一下:「王學森?你怎麼找上他的?」
葉耀先道:「我也是沒法子。」
「曉紅讓張嘯林的人綁走,臧瘸子那邊藏深,我手裡的人不敢亂動。」
「學森平時路子廣,黑市、碼頭、巡捕房都有朋友。」
「我就想著,請他幫我搭條線。」
李世群道:「他給你搭了誰的線?」
葉耀先道:「邵元慶。」
劉忠文立刻接話:「過江龍?這人可不好請。」
葉耀先道:「所以我出了錢,五千大洋訂金。」
劉忠文盯著他:「王學森收沒收中間費?」
葉耀先愣了愣:「收了。」
「多少?」
「幾百大洋。」
劉忠文點了點頭。
倒像王學森的手筆。
無論多大的事,先把錢揣了。
李世群反而笑了一下:「他不收錢,我倒要懷疑了。」
葉耀先見李世群笑,心裡稍微定了定。
他一字不漏稟報導:「主任,我只請邵元慶救曉紅。」
「張法堯被綁,我真不知道。」
「鬼知道他會大半夜跑去小紅樓?」
「邵元慶去救人,正好撞見他。」
「那幫亡命徒眼裡只有錢。」
「張嘯林的兒子擺在面前,這麼大個金元寶,他們哪忍住?」
劉忠文一步上前:「邵元慶是不是打了主任的旗號?」
葉耀先心裡發緊,硬著頭皮道:「沒有,曉紅當時在場,一清二楚。」
劉忠文聲音更冷:「你確定?」
葉耀先咽了口唾沫:「確定,我要有半句虛言,出門就讓黑槍打死。」
「行了,我知道了。」李世群擺了擺手。
「你先回去。」
「曉紅剛回來,多安撫。」
「這幾天別讓她亂說話。」
葉耀先趕緊道:「是,是,主任放心。」
出了老樓,他快步上車。
車門關上的一刻,他整個後背已被冷汗濕透,癱在了座椅上:「這上海灘的狐狸,沒一個好東西。」
還好曉紅奸,早料到李世群會有此一問,兩人商量好了對策。
正所謂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邵元慶的確有打著76號幌子栽贓陷害。
但涉及到張、李之爭,萬一李世群認為是他指使的,還不夠麻煩呢。
……
待葉耀先一走,劉忠文迫不及待道:「主任,很明顯了,王學森藉助救人事件,在故意煽風點火。」
李世群搖了搖頭:「不見吧,你看邵元慶是什麼人?」
「這種卑鄙無恥之徒,他巴不把這鍋甩我頭上。」
「而且,王學森認識些三教九流很正常,混黑市的這點能耐都沒有,那他算是白混了。」
「除非你能證明是王學森把張法堯騙去了小紅樓,再串通邵元慶製造了這起事件。」
「否則,根本解釋不通。」
劉忠文也頭大了起來。
這就是他看不懂王學森的地方。
明明什麼也沒參與,但偏偏像是處處都有他的影子。
劉忠文想了想,緩緩道:「也許,他在張法堯身邊安排了人。」
李世群眉頭一動:「誰?」
劉忠文道:「張法堯身邊有兩個心腹,一個叫慶福,一個叫劉發寶。」
「尤其是慶福。」
「這人過去跟過白俊。」
「白俊完了之後,他沒有沉下去,反而轉到張法堯身邊。」
「而且張法堯這段時間做的事,怎麼都不像是他那顆豬腦子能想出來的。」
「除俞葉楓。」
「燒永興隆倉庫。」
「挑釁夫人。」
「這裡面,慶福的影子很重。」
李世群聽到這裡,按滅菸頭:「然後呢?」
劉忠文看著他,沒有立刻回答。
李世群抬了抬手:「我來替你說吧。」
「然後張法堯從一個只會吃喝嫖賭的紈絝,一躍成了生意做的風生水起,能跟我打擂台的大能人。」
「而慶福原先跟白俊,白俊被搞掉,王學森也參與過。」
「所以你懷疑,慶福是王學森的人。」
「正是如此。」劉忠文坦然道。
李世群冷笑了一聲:「老劉啊。」
「懷疑是一種很好的習慣。」
「但你總合情合理吧?」
「照你這麼說,王學森既能指揮張法堯身邊的人,又能操控邵元慶這種橫行無忌的過江龍。」
「甚至連丁墨村、胡君鶴、白俊這些人,都成了他手裡的棋子。」
「他的本事是不是太大了點?」
劉忠文臉色微微一變。
這話聽著像調侃,可落在他耳朵里,比訓斥更重。
但他卻沒法反駁。
李世群繼續道:「王學森有問題,我承認。」
「可一個人有問題,不代表什麼事都是他幹的。」
「白俊是我弄下去的。」
「張法堯這把火,是張嘯林自己點起來的。」
「邵元慶見財起意,是江湖人的本性。」
「你現在把這些事硬往王學森身上扣,有些太牽強了。」
劉忠文嘴唇動了動:「主任,我……」
李世群沒再多言,溫和勸道:「你不要自己嚇自己。」
「王學森盡在我的掌握之中。」
「他前些日子能順風順水,不是智謀遠勝於你,而是我給了他風。」
「沒有我的支持,他一個二十出頭的小子,能在七十六號站穩?」
「他靠的是我。」
「你懂嗎?」
劉忠文聽出來了。
李世群不是不疑王學森。
他只是更相信能壓住這頭猛虎。
這才是最危險的地方。
劉忠文揉了揉太陽穴:「好吧,也許是我多慮了。」
話是這麼說,可他心裡沒有半點鬆動。
王學森最可怕的地方從來不是手段狠,而是雁過無痕。
劉忠文抬頭道:「主任,我申請調查劉發寶和慶福。」
「如果能把這小子弄進審訊室,我相信能問出些東西。」
李世群笑了笑:「等你能抓到他再說吧。」
他走到窗前,望著外面黑沉沉的院子:
「現在的問題不是慶福,也不是王學森。」
「張嘯林讓我八點交人。」
「你說,我拿什麼交?」
劉忠文沉吟片刻:「讓王學森再去聯繫邵元慶。」
李世群轉過身:「然後呢?」
劉忠文道:「讓他勸邵元慶放人。」
李世群差點被氣笑:「老劉,你也說了邵元慶是過江龍。」
「他現在開口要三萬美金。」
「你真以為邵元慶是王學森養的狗腿子?」
「王學森說讓他放人,他就放人?」
「那不是坐實王學森有問題了嗎?」
劉忠文沉默。
這倒也是。
如果邵元慶真聽王學森的,那王學森就洗不乾淨了。
可如果邵元慶不聽,張嘯林那邊的火就會越燒越大。
李世群看著他,聲音沉了下來:「這是個死結,解不開了。」
「張嘯林已經認定是我乾的。」
「我現在跟他說人不是我綁的,他會信嗎?」
「不會。」
「他只會覺我怕了。」
「江湖人就這副德行,你退一步,他就覺你心虛。」
「你忍一回,他就覺你牙軟。」
劉忠文道:「主任,張嘯林現在還沒去杭州,青幫根基仍在。這個時候徹底撕破臉,小不忍則亂大謀啊。」
李世群臉色冷了幾分:「你這人,凡事太講究陰謀。」
「有些明面上的事就硬碰硬。」
「過去我能忍他們,是因為時候沒到。」
「現在不同了。」
「我若一讓再讓,日本人怎麼看我?」
「葉家怎麼看我?」
「他不是讓報紙搞我嗎?」
「我也讓上海灘的人看看,到底誰說了算。」
劉忠文心裡一沉:「主任想怎麼做?」
李世群道:「通知光明日報、民國日報,還有幾家聽話的小報。」
「讓他們連夜加版。」
「把張法堯被劫持的消息放出去。」
劉忠文神色一變:「現在?」
李世群看了眼手錶:「三點四十。」
「不晚。」
「讓報社加個班,天亮前鋪出去。」
劉忠文道:「可這樣一來,張嘯林就徹底沒了台階。」
「他兒子被綁,本來還是暗處的醜事。」
「我們一登報,他想壓都壓不住。」
「到時候全上海都知道,青幫張家的少爺被人擄了。」
「張嘯林為了臉面,也跟我們拚。」
李世群冷笑:「我要的就是他沒台階。」
劉忠文盯著他:「主任。」
李世群擺手打斷:「不用勸。」
「他昨晚借晨光日報的刀,把李家的舊帳翻出來,拿夫人的臉面做文章。」
「今天,我就讓他嘗嘗報紙殺人的滋味。」
「張法堯被綁寫越熱鬧越好。」
「但別寫死。」
「留點尾巴,讓街面上自己傳。」
「上海灘這些人最愛嚼舌根,給他們半塊骨頭,他們能啃出一桌酒席。」
劉忠文聽眉心發緊。
這招狠。
報紙一出,張嘯林不光要付贖金,還要丟臉。
堂堂青幫大亨,兒子被人從自家場子裡拖走,確實下飯。
江湖人最重臉。
臉被揭下來,比挨刀還疼。
劉忠文低聲道:「主任,這樣做,張嘯林必然會認定我們是幕後之人。」
李世群淡淡道:「他已經認定了。」
劉忠文道:「可認定和公開撕破,是兩回事。」
李世群聲音一硬:「那就撕。」
「我李世群不是泥捏的。」
「他張嘯林要斗,我奉陪到底。」
劉忠文看著他,知道再勸無用:「那行。」
「我現在就去安排。」
李世群又道:「還有,派人盯住張公館。」
「張嘯林備錢、調人、見誰,隨時回報。」
說完,他背著手自行而去了。
劉忠文關上門,長長嘆了口氣。
他一直覺有雙無形的大手,在操控李世群和張嘯林的爭鬥。
這種感覺很強烈,但他又無法從這些殘缺、雜亂的事件中攏出頭緒。
只覺哪哪都是王學森的影子,又哪哪都沒有他的實際證據。
真特麼煩人。
不過,他倒希望是王學森的手筆。
否則自己就真沒樂子了。
……
八點的上海灘,熱鬧非凡。
報童扯著嗓子大喊:「號外!號外!張家少爺夜裡遭人劫走,青幫臉面掃地!」
「號外!張嘯林獨子馬場小紅樓失蹤,疑似慘遭76號報復!」
路人一聽張家少爺幾個字,立刻紛紛問詢。
張嘯林這三個字,過去在上海灘就是橫著走的招牌,平頭百姓聽見都要繞道走。
可今天不一樣。
報紙把張家的臉攤在街面上曬,誰不想看兩眼?
占深下去買了份返回車上。
王學森接過來,展開掃了一眼。
頭版上,黑字醒目。
《張府少爺深夜被劫,滬上風雲再起》
嘿嘿,成了!
老李果然如自己所想,硬扛起了這口大鍋。
占深也湊過來看了一眼,低聲道:「昨天還是76號顏面掃盡,隔夜就成了張嘯林的兒子。」
「上海灘這回有熱鬧看了。」
王學森把報紙疊好,慢悠悠道:「就是要熱鬧。」
「水不渾,魚怎麼浮上來?」
占深乾笑了一聲:「張嘯林平白損失三萬美金,這會兒怕是氣吐血了。」
「氣吐血才好。」王學森哼道。
「老東西氣順了,就該輪到別人不順。」
汽車繼續往76號行駛。
越靠近極斯菲爾路,街上的氣氛越緊。
路口崗哨明顯多了。
七十六號門外更是森嚴。
崗哨碉樓上都架上了重機槍。
看來老李還是挺怕張嘯林報復的。
王學森下車時,門口警衛趕緊立正:「王主任。」
王學森點點頭:「今兒挺熱鬧啊。」
警衛賠笑道:「上面有令,嚴防青幫的人報復。」
王學森笑了笑:「青幫要是真敢打到76號門口,那才叫長本事。」
到了辦公室,王學森泡了壺茶,順手從抽屜里抽出昨天那份晨光日報。
嗯。
還是昨天的報紙好看,有味。
王學森正看舒坦,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咚咚。
「進。」
葉耀先推門進來,一見面差點哭出來:「老弟,你真是害死我了。」
王學森把報紙放下:「這話從哪說起?」
「人沒回來?」
葉耀先苦巴著臉道:「人是回來了,可邵元慶那個王八蛋,順手把張法堯給綁了。」
「現在主任把這事給認了。」
「你說這要是贏了還好,主任記我一點功勞。要是吃了虧,回頭不全成我家那婆娘惹出來的禍?」
王學森端起茶,輕輕吹了吹:「葉處長,這事不能怪我吧?」
「你找我,是讓我幫你搭條救人的路子。」
「邵元慶接活,去小紅樓把夫人救回來,這事就算辦成了。」
「怎麼還成我害你了呢?」
葉耀先張了張嘴,竟一時說不出反駁的話。
王學森又道:「再說了,江湖人,刀口舔血,為的不就是錢?」
「張法堯趕上了,只能算他倒霉。」
葉耀先苦著臉道:「可他這麼一撿,把我也撿進火坑裡了。」
「主任認了。」
「張嘯林也認定是主任乾的。」
「我夾在中間,萬一出事,骨頭渣子都剩不下。」
王學森看著他,溫和笑道:「葉處長,你這話就不厚道了。」
「主任肯認,說明主任心裡有底。」
「你夫人受辱,主任昨夜忍著沒動,是顧全大局。」
「現在張法堯被綁,主任順勢把這口氣出了,你不該高興?」
葉耀先嘆了口氣:「老弟,我不是不識好歹。」
「我就是怕這火燒大了,先把我燒死。」
王學森把茶杯放下,語氣隨意:「燒不到你。」
「主任要的是張嘯林的臉,不是你的命。」
「只要把嘴閉緊,這事就跟你沒關係。」
說著,他擺了擺手:「哦,對了,尾款記結一下。」
葉耀先臉上的笑容僵住:「尾款?」
王學森眨了眨眼:「你不會忘了吧?」
「邵元慶救人,五千大洋只是訂金。」
「人救出來了,尾款當然付。」
葉耀先差點跳起來:「不是,老弟,他們事辦成這樣,還有臉要尾款?」
「他把張法堯綁了收贖金,害我現在身處險境,還要我給錢?」
王學森給他倒了茶水,溫聲安慰:「老哥,江湖買賣一碼歸一碼。」
「嫂夫人是不是回來了?」
葉耀先咬著牙:「回來了。」
「那不就結了?」王學森攤手,「你請人救老婆,人家把老婆給你救回來了。」
「至於路上順手撿了張少爺,那是人家的外快。」
「葉處長,總不能因為人家多賺了一筆,你原本該付的錢就不付了吧?」
葉耀先眼前發黑。
這是什麼歪理?
偏偏聽著還真像那麼回事。
他忍了又忍,低聲道:「老弟,我最近手頭真緊,家裡花銷也大。」
王學森點頭:「理解。」
葉耀先眼睛一亮。
王學森繼續道:「我只是個中介。」
「錢你給不給,是你跟邵元慶的事。」
「回頭他自然會找你要。」
葉耀先臉色瞬間白了。
邵元慶找他要?
那幫亡命徒要帳,能是上門喝茶嗎?
聽曉紅說,昨晚臧瘸子一邊耳朵都沒了。
葉耀先可不覺自己的耳朵比臧瘸子結實。
他趕緊擺手:「別,別。」
「老弟,千萬別讓他來找我。」
「我給。」
「還是你幫我給他吧。」
葉耀先肉疼的掏出支票遞了過去:
「花旗銀行的,你幫我交給他。」
王學森接過支票,掃了一眼金額,滿意地屈指彈了彈:
「行吧,不過現在風聲緊,什麼時候能給出去就不好說了。」
葉耀先沒好氣道:「隨你,我現在只想跟這幫渣滓斷乾淨。」
說完,他起身走了出去。
王學森起身倒掉葉耀先沒喝的茶水,剛清洗完杯子,電話響了。
他伸手接起。
「餵。」
「好,我馬上過來。」
掛了電話,他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領。
占深從外面探頭進來:「要不要我跟著?」
「不用。」
王學森笑了笑:「又不是去刑場。」
他說輕鬆,腳步卻不慢。
李世群這時候找他,絕不是喝茶聊天。
進了辦公室,李世群正在看報,留聲機放著歌。
看起來老李心情還不錯。
王學森上前兩步,笑著道:「主任,您找我。」
李世群指了指椅子:「坐。」
王學森沒急著坐,先看了眼桌上的報紙:「主任也在看熱鬧?」
李世群笑了笑:「上海灘今早最大的熱鬧,不看可惜。」
「學森,張法堯被邵元慶綁了,耀先說是你找的人?」
王學森立刻露出幾分無奈:「是。」
「人是我幫葉處長找的,本是去救孫曉紅。」
「誰能想到張法堯會半夜跑到小紅樓去?」
「這事說起來,我也有責任。」
李世群盯著他看了片刻。
王學森臉上沒有半點慌亂。
有懊惱,有尷尬,也有幾分想把事情撇清的精明。
很像他。
李世群心裡反倒安定了些:「張嘯林今早又打電話來了。」
王學森眉頭一挑:「要人?」
「要人,還要命。」李世群冷笑,「他說八點沒見到張法堯,就對我下江湖追殺令,滅我滿門。」
說到這裡,他臉上一沉:
「我堂堂警政次長,手握上滬特務和警務系統,居然被一個下三濫的流氓威脅了。」
「真特麼倒反天罡!」
王學森愣了一下,隨即笑道:「主任,很少見你說髒話啊。」
李世群也笑了:「被狗咬了,總罵兩句。」
他身體微微前傾:「你怎麼看?」
王學森斟酌了一下道:「主任,這檔子事裡,我也沾了邊。」
「說重了,像是推責任。」
「說輕了,又怕誤了主任判斷。」
李世群擺手:「少來這套。」
「我讓你說,你就說。」
王學森這才嘆了口氣:「憑心而論,主任不應該這時候跟張嘯林徹底撕破臉。」
「張嘯林馬上要去杭州。」
「等他一走,根基自然鬆動。」
「到時候再一口一口咬他的肉,穩多。」
「現在他還在上滬,這時候硬碰硬,傷敵一千,咱們也要費不少力氣。」
這話不中聽。
但確實是穩妥話。
哎。
忠文還在懷疑學森。
這傢伙真是越老越糊塗了!
王學森看了看報紙,又道:「還有光明日報這幫人,也越來越不像話了。」
「沒經過主任允許,什麼消息都敢往外發。」
「這不是煽風點火嗎?」
李世群看著他,笑了起來:「是我的意思。」
「抱歉,我……」王學森乖乖閉嘴。
李世群靠回椅背,語氣淡淡:「你嫂子不能白挨那一巴掌。」
「再者張法堯被綁,這等送上門的好事,我沒道理不接。」
「張嘯林昨天用晨光日報打我的臉。」
「我今天也讓他嘗嘗,臉被人按在報紙上的滋味。」
王學森心裡笑了。
李世群這口氣,終究咽不下。
他嘴上卻立刻道:「主任英明。」
「我剛才那是小家子氣,想著避鋒芒。」
「主任這是堂堂正正的王霸之道。」
「張嘯林這種老流氓,你敬他一尺,他能占你一丈,是該有人殺殺他的威風了。」
李世群指了指他,笑罵道:「你這張嘴啊。」
「剛才還說不該撕破臉,現在又英明了?」
王學森一本正經道:「剛才我是站在做事角度。」
「現在是聽了主任的格局。」
「做事有做事的穩,立威有立威的狠。」
「張嘯林欺負到嫂子頭上,還想全身而退,哪有這麼便宜的事?」
李世群知道王學森在拍馬屁。
可就是特麼的舒服啊!
人用著順手,很多疑心就能先放一放。
李世群道:「既然事已經到了這一步,張嘯林必然不會善罷甘休。」
「你上次提過除掉張嘯林的事,我看可以提上日程了。」
「人家要殺我全家了,我總有所表示吧。」
王學森眼神微凝,好好好,終於等到了!
李世群手指在桌面上輕敲:「老狗紮根太深,正面動他,機會渺茫。」
「你上次說的對,張嘯林吝嗇、暴躁,張公館裡,不可能人人都跟他一條心。」
「這是個不錯的思路,由你居中去聯繫。」
「若能撬動張公館的人把老賊除掉,也是江浙百姓的福音。」
「到時候,我給你記一大功。」
王學森聽到「江浙百姓的福音」幾個字,差點沒笑出聲。
漢奸除漢奸,還能扯到百姓福音。
不過李世群這種人,最喜歡披著大義、共榮的衣裳,簡直噁心至極。
王學森立刻起身,正色道:「有大哥這句話,我立即去辦。」
「但幹這種事,經費恐怕少不了。」
「黑市上山城懸賞張嘯林的價格,都到八萬塊大洋了,大哥這邊多少給點。」
「最好是能有現款,我能拿著活動。」
「見了錢,人家才肯辦事。」
「看來你已經有目標了,行,我給你支三萬現大洋,要求只有一個,要在老賊赴杭州之前幹掉他。」李世群滿意地點點頭。
「你知道的,一旦他坐穩了,到時候咱們就被動了。」
「動手之前,一定要乾淨。」
王學森鄭重點頭:「明白。」
「這種事,一刀不中,後患無窮。」
李世群看了他一眼:「你辦事,我還是放心的。」
「對了,還有一件事。」
王學森道:「大哥吩咐。」
李世群吩咐道:「人我承認綁了,心意也給足了。你拿著報紙去葉家,把你嫂子接回來。」
「嫂子,回……回娘家了?」王學森故作詫異。
李世群揉了揉眉心,有些疲憊道:「她嫌我不出頭,賭氣走了。」
「你知道的永興隆離開她不行,家裡也不能一直冷著。」
「好。」王學森笑了笑,「我這就去葉家接嫂子。」
李世群叮囑道:「你嫂子好歹是小姐出身,脾氣也大。」
「到了葉家,說話注意點。」
「嘴巴甜些,多替我說幾句好話。」
王學森拍著胸口道:「大哥放心。」
「我肯定好好安慰嫂子,把嫂子哄開開心心回來。」
李世群點頭:「去吧。」
王學森轉身要走,李世群又喊了一聲:「學森。」
王學森回頭:「大哥還有事?」
李世群看著他,語氣溫和了幾分:「這幾天外面不太平。」
「你當心點。」
「去找耀先領錢吧。」
王學森笑道:「謝謝大哥,我知道了。」
很快,會計室的人拎著幾個裝滿現大洋的箱子,裝進了王學森的汽車。
三萬現大洋到手!
這幾年白送的,算是連本帶息一波收了回來。
王學森心情大好,親自驅車前往葉家。
到了門口通報後,葉家管事快步出來,滿臉堆笑:「王主任,您來了,小姐有請。」
王學森笑道:「嫂子還好吧?」
管家邊走邊道:「小姐在裡面。」
「打回來後,一直沒怎麼說話。」
王學森點點頭:「帶路。」
葉家是那種古香古色的園林深宅。
到了大廳,葉吉青臉上還沒消腫,抹了不少脂粉。
見了王學森,她裝作氣惱的別過了頭。
王學森笑著走到近前:「嫂子,我來看你了。」
葉吉青抬眼看他,聲音冷淡:「李世群讓你來的?」
直呼其名。
氣還沒消。
王學森心裡有數,臉上卻笑誠懇:「大哥讓我來看看嫂子。」
「他說昨夜嫂子天大的委屈,他心裡難受很。」
葉吉青冷笑:「難受?」
「他不是最能忍嗎?」
「怎麼不繼續忍?」
「嫂子先看看這個。」王學森遞上報紙。
葉吉青其實早看了,她撇了撇嘴,裝作沒興趣。
「現在全上海灘都知道大哥劫持了張法堯,這可是以牙還牙,你這口惡氣也該出了,還是回去吧?」
「大哥這個人,嫂子比我清楚。」
「張嘯林打電話罵到他臉上,說要滅他滿門。」
「大哥只說了一句,奉陪到底。」
「嫂子,男人有時候嘴笨。」
「但刀往哪兒砍,最能見心。」
王學森勸道。
「他有個屁的心,我當初為了救他,不就是陪徐恩曾睡了一晚嗎?」
「怎麼,他那點自尊比命還重要啊。」
當著自己吹過的男人,葉吉青說話也直白。
「那不是在乎你嗎?」
「這事擱誰都頭上,也炸了吧。」
「再說了,你離開一天,永興隆損失多少錢。」
「你就算對大哥失望了,也別跟錢過不去啊。」
「歸根到底,你倆不都是給雲書、雲香打工的嗎?」
「趕緊回去吧。」
王學森很直白的說道。
葉吉青也就是裝裝樣子。
像她這麼愛財的人,舍離開李世群這個香餑餑才怪了。
而且就算她想走,葉家也不會同意啊。
這中間牽扯的利益深了。
葉吉青看了學森一眼,心裡還是有些惱火。
錢固然重要。
可李世群給了她一巴掌,還叫自己賤貨、婊子。
這口惡氣咋出呢?
打回去,肯定是不敢的。
要不……
她看了眼學森道:「去裡邊談吧!」
王學森愣了愣,旋即眨眼壞笑:「嫂子是想開心開心?」
葉吉青仰著下巴傲嬌哼道:「他不是罵我賤嗎?」
「我就賤一個給他看看!」
說著,她眼神溫柔了幾分:「再說了,上次你為了保護我,坐了監獄,於情於理嫂子也感激你。」
「你那點心思嫂子知道。」
「家裡沒外人,難你大哥管不著。」
報復性出軌,好好好……王學森大喜:「謝謝嫂子垂青!」
「瑪德,終於等到這一天了。」
「粗俗,跟我來。」葉吉青眨了眨眼,引著他往裡邊走了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