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學森知道機會難。
他給胡君鶴遞了支煙,輕鬆笑道:「老胡,這是好事啊。」
「找到了周小安,主任升了部長,你到時候搞不好也能跟著水漲船高。」
胡君鶴斜睨著王學森,酸里酸氣道:「老弟,是你跟著水漲船高吧?」
王學森一臉茫然:「啥意思啊?」
胡君鶴哼笑:「主任不是說了,你有副主任之姿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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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有啥好事,那也是你老弟先上。」
王學森白了他一眼:「老哥,你這話就沒意思了。」
「主任為啥誇我?」
「那不都是因為我把他小舅子撈回來了。」
「我一沒破過大案要案,二沒你這出身和資歷,副主任的位置我拿什麼上?」
他頓了頓,攤開手。
「靠臉嗎?」
胡君鶴聽的舒服了幾分:「你老弟太謙虛了,你現在可是76號第一個擔任保安總隊與警政部職務的人。」
「三職一體,威風八面啊。」
王學森嘆了口氣,像是真受了天大委屈:「老胡,你這就是說風涼話了。」
「我這個保安團長、南市署長什麼狀況,你能不清楚?」
「三十條槍。」
「就三十條。」
「你情報處內外勤湊一塊,還有七十多把槍呢。」
「再說了,那可是南市,全是流民、地痞、爛賭鬼,說白了就是個爛攤子。」
「能有多少油水?」
胡君鶴乾笑一聲:「你找主任要啊。」
「你看楊傑,麗金被人砸了,現在又當上滬西警察總署督察長,照舊升官發財,吃香喝辣。」
「你給主任辦了這麼多事,討幾條槍,那還不是輕而易舉的事?」
王學森臉色一苦:「你以為我沒討?」
「大嫂讓我花錢去永興隆買。」
「那單價一拉,比黑市價格高兩倍。」
「我就是把自個兒賣了,也湊不出這麼多錢啊。」
胡君鶴先是一愣,隨即爽到發笑:「哈哈,沒想到你老弟也有這一天啊。」
「哎呀,有意思,有意思。」
他微微搖頭,低沉笑道:「以前,某些人還給大夥喝口湯。」
「現在這官位越爬越高,連鍋帶碗都端走不說,還開始喝自己人的血了。」
「有句話叫啥來著?」
「共患難易,享富貴難啊。」
王學森連忙抬手:「老胡,這話可是你說的,我什麼都沒聽見啊。」
胡君鶴擺手笑道:「我也沒點名是誰啊。」
「對,對!某些人,吳四保!」王學森笑道。
「我說過,咱們是一家人。」
「對你,我從來是剖心置腹的。」
胡君鶴翹著二郎腿,手搭在膝蓋上道。
王學森心裡冷笑。
剖心置腹?
這老狐狸的心要是剖開,裡面怕不是全是算盤珠子。
不過胡君鶴今天肯說這些,說明他是真急了。
李世群把周小安這口鍋扣到他頭上,他不跳也跳。
王學森沒催。
他知道這種人有個毛病。
越是怕,越想拉個人一起下水。
胡君鶴果然把話題轉了回來:「南市那邊也不是完全沒油水。」
「劉家崗那條道,白家不走了,咱們可以走啊。」
「現在做渠道可掙錢了。」
王學森挑了挑眉:「老哥有門路?」
胡君鶴往前湊了湊,聲音壓更低:
「三虎有個表兄,手下有個車隊,專門幫法租界虞洽卿的中華商會走貨。」
「現在日軍四處搞封鎖,往浙省、安徽的貨物,除了三菱幾家和宏濟善堂,壓根兒沒路子。」
「你要能在南市打開渠道,虞洽卿那邊說了,可以給外邊三倍的價格。」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倍啊。」
「那可全是白花花的大洋。」
王學森眯了眯眼。
虞洽卿。
這老先生在上海灘手眼通天,輪船、碼頭、商會、法租界都有關係。
貨物往浙江走,表面是生意,背後說不定牽著山城、新四軍等好幾條線。
錢肯定多。
水也肯定深。
王學森繼續跟他繞著說話:「問題是,南市這邊主要是十六鋪碼頭,陸路現在大部分都被封鎖了,貨物也出不去啊。」
胡君鶴不以為然:
「黃浦江這麼大,日本人還能一寸一寸盯著啊?」
「再說了,虞洽卿他們神通廣大,這些也不是咱們應該考慮的事。」
「只要你這邊在劉家崗開個口子,剩下運輸什麼的,一律不用你管。」
「你安心收你的過路費。」
「三倍啊。」
「你就躺在家裡安心發財就是了。」
王學森沒立刻答應。
他低頭揉了揉手指,像是在算帳。
其實帳他早算明白了。
胡君鶴說這麼熱鬧,所謂三虎的表兄,多半就是胡君鶴拐彎抹角弄出來的白手套。
這老東西想發財,又不願意自己頂在前面。
他想借南市的道。
問題是,南市這道,它不好盤啊。
一個好漢三個幫。
興許能榨點好東西。
想到這,王學森故意嘆了口氣:「老哥,錢嘛,誰不想掙。」
「現在的問題是,南市那邊山頭太多,本地幫派林立,而且跟周邊的綏靖軍第七旅勾連較深。」
「真要打通了路子,這幫人嗅到氣味,我手上沒槍也鎮不住他們啊。」
胡君鶴眉頭皺了起來:「這倒是。」
王學森趁勢把話往回收,裝作沒戲道:「算了,老胡,這事咱沒這條件就別想了。」
「你讓三虎找旁人吧。」
「我現在三十條槍,別說護貨,連站崗都不夠。」
「真把貨丟了,虞先生那邊怪罪下來,我擔不起。」
胡君鶴暗叫惱火,手指在車窗簷子敲了輕敲了起來。
錢就在眼前。
要是因為幾條槍卡住,不甘心啊。
片刻後,胡君鶴咬了咬牙:
「這樣。」
「我讓三虎的朋友去找虞先生,看能不能幫你搞一批槍。」
王學森抬眼:「好說,可不能少了。」
「最好能奔著一百條去。」
胡君鶴心肝兒發顫。
一百條槍。
這小子胃口真不小。
王學森繼續道:「你告訴虞先生,只要他給我搞到槍。」
「三年內,我免費給他們的車隊護航,分文不收。」
「但槍枝最好是美國貨或者日本貨。」
「我可是要用這些東西去開疆拓土,跟本地幫派真刀真槍乾的。」
「弄一堆老漢陽造給我,我也鎮不住場面。」
胡君鶴沉吟片刻,點了點頭:「嗯,我會轉達你的意思。」
「這件事做成了,我讓三虎從他朋友的收益中抽一成給你。」
「一句話,咱們是兄弟,我不會讓你做虧本的買賣。」
王學森心裡罵了一聲。
三虎那個朋友就是你吧。
還收益中抽一成。
老狐狸空手套白狼,還想讓他感恩戴德。
不過面上,他立刻露出感激:「老哥,夠意思。」
「有你這句話,我心裡就踏實了。」
胡君鶴滿意地笑了:「一家人,客氣啥。」
王學森把公文包放到腿邊,繼續轉到正題:「對了,周小安,你這邊打算怎麼處理?」
胡君鶴看了他一眼:「還能怎麼著?」
「抓到了丟給主任一頓毒打逼供,給日本人落口實唄。」
王學森搖頭:「你真想這麼做,就不會告訴我了。」
胡君鶴愣了半秒,隨即笑著指了指他:「你小子太鬼。」
「太鬼了。」
「哎,什麼都瞞不過你。」
他臉上的笑收了,聲音沉下去。
「你說這是人幹的事嗎?」
「那可是周佛海的兒子啊。」
「周佛海是誰?新政府二號人物啊。」
「主任和日本人想耍陰招。」
「他倒是精,自己不動手,讓吳四保和楊傑躲遠遠地,這種要命的活又甩我頭上來了。」
「一旦事發,把人孩子打殘了,周佛海找上門來。」
「以主任的德行,肯定是甩我頭上。」
「我到時候還不被周佛海給千刀萬剮了啊。」
王學森皺起眉,跟著不滿道:「那肯定的,周佛海動不了主任,動咱們還是綽綽有餘的。」
「而且,這事的確不太厚道。」
「怎麼說周先生也是咱們的上級,是咱們的錢袋子。」
「影佐禎昭都不願意罪他,落你頭上,那就是催命符啊。」
胡君鶴等的就是這句話。
他湊更近,肩膀挨著王學森道:
「是啊。」
「要不我為啥找你老弟?」
「主任不給你槍,這不就是明著限制你,就差翻臉了。」
「現在的局勢很明顯了。」
「李主任眼裡就只有楊傑和吳四保,咱們都成礙眼的了。」
「咱們兄弟只能抱團取暖了。」
「我幫你搞槍,你也替哥哥我分憂啊。」
王學森點了點頭:「事關老哥你的生死和前途,我肯定不能袖手旁觀。」
話是這麼說。
他卻沒有往下接。
這種事,誰先出主意誰倒霉。
胡君鶴這個老狐狸,嘴上說抱團取暖,真要翻船,第一個就會把繩子割斷。
王學森可以救周小安。
但不能先從他嘴裡先說出來。
更不能讓胡君鶴以後拿著這話威脅他。
想到這裡,他沖前頭喊了一聲:「占深,稍微開慢點。」
占深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面無表情地應了聲:「嗯。」
汽車速度緩緩降下來。
占深右手扶著方向盤,左手自然垂下,在座椅旁邊的陰影里按了一下。
藏在暗格里的微型錄音機開始轉動。
細微的機芯聲,被發動機轟鳴和車外的嘈雜蓋了過去。
王學森這才轉頭看向胡君鶴:「老胡,咱們都是76號的同事。」
「你更是我的前輩。」
「同事、朋友、兄弟之間互相幫助都是應該的。」
「老兄,你有什麼事儘管吩咐吧。」
胡君鶴見他突然板正了起來,眉頭微微一動,覺著怪怪的。
可他此刻顧不上細想。
周小安這事壓在頭上,他要是處理不好,前程、性命都懸。
他寧願欠王學森一個人情,也不願意給李世群當替死鬼。
胡君鶴道:「老弟,我知道你跟楊惺華私交不錯。」
「這事,你能不能幫忙透個風?」
「等我找到周小安,讓他們把人接過去。」
王學森故意皺眉:「老胡,這樣繞過了主任,不太好吧?」
胡君鶴一怔,有些急了:「老弟,就打個電話的事。」
「吱個聲,對你不難吧?」
「再說了,這本來就是周家的家事。」
「主任要拿人家兒子做文章,他自個兒找去。」
「我胡君鶴就想安安穩穩掙點錢,混個前程。」
「我可不想把腦袋塞到周佛海刀下。」
王學森沉默了片刻。
車內悶熱。
胡君鶴額頭滲出汗,摘下帽子扇起了風。
王學森看夠了火候,才點點頭:
「行吧。」
「本來就是給周先生找人,找到了也理該給人通個風。」
「我答應了。」
胡君鶴鬆了一口氣。
他立刻從懷裡摸出一個信封,遞給王學森。
「那就多謝老弟了。」
「這是周小安的照片,你拿著。」
王學森接過信封,沒有馬上打開。
他把信封塞進公文包,臉上仍舊帶著為難。
「老胡,我把醜話說前頭。」
「人要是沒找到,這事就到此為止。」
「另外,萬一主任過問起來,這是你讓我轉的話,到時候你老哥扛起來,別往我身上栽。」
「別我好心辦事,結果兩頭不討好。」
胡君鶴連忙打包票:「這個你放心。」
「我不會把你推到前頭。」
「等我這邊線索坐實,我先通知你。」
「你再給楊惺華那邊遞話。」
「至於人怎麼接,那是周家自己的事。」
「咱們只當沒見過。」
王學森點頭:「這樣最好。」
胡君鶴重新戴上帽子,心情明顯好了一些。
他又壓低聲音:「另外,老弟,這件事你別跟主任多嘴。」
「主任現在眼裡只有部長的位置。」
「誰擋他的路,他都下狠手。」
「你別看他平時誇你,真到了要緊時候,他未必把你當自己人。」
王學森笑了笑:「老哥放心,我又不傻。」
「主任是主任。」
「朋友是朋友。」
「我心裡分清。」
胡君鶴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很喜歡王學森這種態度。
不把話說死,不把事做絕。
大家都有把柄,一起升官發財。
這才叫聰明人。
車子拐進一條較窄的路。
胡君鶴怕人打黑槍,趕緊把防彈車窗搖死了:「對了,劉家崗那邊,你別動作太大。」
「設卡可以,別把旗號打太響。」
「虞先生那邊的人不喜歡招搖。」
王學森道:「明白。」
「我先讓保安團巡邏,把本地幾個小幫派壓一壓。」
「等槍到了,再正式開口子。」
「不過你也跟三虎說清楚,虞先生要轉運米麵糧油什麼的我可以不管,但煙土、白糖不行。」
胡君鶴愣了一下:「可煙土、白糖利潤大啊。」
王學森看著他:「老哥,不是不能碰,是現在不能碰。」
「我剛接南市的盤子,就走私菸土,萬一被李主任知道了,他能不插手?」
「他一插手,咱們還能喝幾口湯?」
胡君鶴眼睛一亮。
這話說到他心窩裡了。
「對,對。」
「先走正貨。」
「布匹、藥品、洋貨、糧食,都行。」
「煙土以後再說。」
王學森笑道:「飯一口口吃。」
「事一件件辦。」
「路子通了,誰都能發財。」
胡君鶴拍了拍他的胳膊:「老弟,你這腦子,不發財都沒天理。」
王學森心裡冷哼。
發財?
這一路要是打通了,錢是其次。
虞洽卿的人脈,浙江方向的暗線,南市保安團的槍,全都能跟著來。
更要緊的是,周小安這條命,正好能敲開周佛海的門。
李世群想用周小安捅周佛海。
他就把這把刀調個頭。
誰捅誰,還不一定。
車子到了龍泰旅行社附近。
胡君鶴戴好帽子,細心叮囑:「老弟,照片收好。」
「我這條命,可就壓你這兒了。」
王學森笑道:「老哥放心。」
「我這人別的不行,替朋友兜底最拿手。」
胡君鶴滿意道:「你老弟辦事,我還是放心的。」
「這樣,你把車往旅館邊上貼著停。」
「瑪德,軍統那幫孫子愛打黑槍,咱們小心點。」
瑪德!
這狗東西鬼心眼真多。
76號誰不認識這輛防彈車。
往邊上一靠,誰都知道胡君鶴跟自己碰過頭。
回頭差事辦砸了,難免跟著背鍋。
不過這些都在王學森的承受範圍,跟胡君鶴這樣的老狐狸打交道,想一點不粘鍋那是不可能的。
王學森吩咐占深:「送到門口。」
到了龍泰旅社門口,立即有情報處的人前來迎人。
「走了,老弟。」
胡君鶴系好西裝紐扣,左右看了兩眼,確認街邊沒有可疑的人,這才拎著公文包快步鑽進旅行社。
占深看著他的背影,伸手按下暗格里的停止鍵。
機芯聲停了。
「你會不會太小心了?」他問。
王學森靠在后座,慢悠悠把公文包合上:「沒辦法,跟這些後腦勺長眼的人打交道,你不留個證據,回頭很多事說不清楚。」
「胡君鶴這種人,今天跟你稱兄道弟,明天就能拿刀背抵著你腰眼。」
「真出了事,他隨時可能會賣我。」
占深把車重新發動:「那倒也是。」
他從後視鏡里看了王學森一眼:「咱們現在去哪?」
王學森想了想:「先去逛逛商場,挑兩件衣服。」
「過幾天陳碧君過生日,我陪葉吉青去參加晚宴。」
「李世群現在怕被人打黑槍,外邊的人情事全扔給了我。」
占深貧了一嘴:「我看你是想人前顯擺,來個郎貌女才吧。」
王學森乾咳一聲,沒搭茬。
占深調轉方向,往百貨公司去了。
到了門口。
占深停好車壓好手槍的子彈,跟著王學森進了門。
櫃檯里的女店員一見王學森穿著體面,身後還跟著個冷臉保鏢,立刻堆起笑:「先生,要看西裝還是襯衫?」
王學森隨手摸了摸一匹深灰料子:「參加宴會,別太張揚,也別太寒酸。」
女店員忙道:「先生這個身量,穿英式剪裁最好,肩線挺,腰身收住。」
占深站在邊上,雙眼四下敏銳觀察著。
王學森挑了兩套西裝,又選了兩件襯衫和一條暗紋領帶。
試衣鏡前,他整了整袖口,側頭問:「怎麼樣?」
占深掃了一眼,如實回答:「跟丁墨村、周佛海一樣,清一色漢奸像。」
王學森臉一黑:「說的好像你現在不是一樣?」
占深道:「我又不打髮蠟?」
王學森低頭看著鏡子裡英俊無雙的自己,罵道:「下次逛商場,你別來了。」
占深露著大白牙笑道:「那你找個女保鏢,這可不好找。」
王學森沒再搭理他,在櫃檯付了錢。
回到車上。
王學森問:「白玫瑰處理的怎樣了?」
「老陳親自做的活,肯定細。」
「這傢伙先讓人假裝蘇州的一位富商,給白玫瑰和舞廳打電話說要請白玫瑰過去演出,給家人過六十大壽。」
「然後讓人悄悄綁架了白玫瑰,沉進了黃浦江底。」
「現在舞廳的人,都以為白玫瑰去了蘇州。」
「舞廳這種地方,半個月不露臉,跟死了沒啥兩樣,沒幾個人還記她了。」
占深匯報導。
王學森很少親自處理這些事,大部分細枝末節都是占深負責。
「行,死了好。」王學森滿意點頭,老陳做事他還是放心的。
占深輕嘆了一聲。
王學森道:「怎麼,舍不老相好了?」
占深搖了搖頭:「其實她不缺錢,偏偏選擇了一條死路,終歸還是太貪心了。」
「是啊,見好就收,沒幾個人能做到。」
「包括我!」
王學森笑道。
「走,去董老三銅鍋涮。」
「今晚我請。」
他打了個響指,又吩咐道。
占深道:「我要加羊鞭和羊寶。」
王學森笑了:「現在不裝了?我妹子潤吧。」
占深乾咳一聲,耳根卻有點發紅:「這怎麼叫裝呢?」
「男人就保護好自己的腎。」
「你看看你,滿臉青白,一看就是女色過度。」
王學森瞪他:「你這是污衊。」
占深淡淡道:「小睡怡情,多睡傷身。」
「你老弟節制。」
「一周有個一兩次就差不多了。」
「要不,從明兒起,你每天早上跟我站樁補補陽氣。」
王學森嗤了一聲:「拉倒吧。」
「你只有小敏,我光家裡就兩個,外邊還有各種業務需求。」
「一周兩次,女人早把我忘乾淨了。」
占深看著他:「你遲早死在女人肚皮上。」
王學森擺手:「那也算善終。」
占深無語。
……
晚上八點。
董老三銅鍋涮店,二樓雅間。
銅鍋里的炭火燒正旺,湯底翻滾,白汽一陣陣往上冒。
王天牧和林芝江已經等著了。
王學森沒來,兩人只磕著瓜子,沒敢真動筷子
見王學森進門,兩人立刻起身相迎:「老闆。」
王學森壓了壓手:「坐。」
占深先去隔壁兩個包間轉了一圈,回到包間把門關上,又順手檢查了一遍窗戶和牆縫的電線和燈泡。
確定沒有可疑人員和竊聽器,他拉開椅子坐了下來。
「不是吧,老弟,你連我們都信不過?我好歹也是你的老領導吧。」王天牧有點不爽道。
占深道:「你那幾把刷子別人不知道,我還不知道嗎?」
「怕是忘了,你是怎麼大線條把分區帶溝里去了的?」
「我不是信不過你,是怕你被人賣了。」
王天牧習慣了他那這副冷冰冰的鳥樣,也不計較,擺擺手笑道:「就你聰明,芝江進來時已經檢查過了。」
「各查各的!」
占深坐下,夾了一大筷子羊腰子:「我吃,你們聊。」
王學森把公文包放到桌上,先倒了杯酒:
「今天有正事。」
他說著,從信封里抽出照片,遞給王天牧和林芝江:「這個人,你們瞅瞅。」
王天牧接過照片,看了一眼,眉頭立刻挑了起來:「這不是周佛海的兒子嗎?當初,戴笠還曾讓我們綁架他,結果這小子跑東京讀書去了。」
林芝江也湊過去看:「周小安?」
王學森點頭:「對。」
「這小子是抗日積極分子。」
「前些日子從東京回來,跟羅君強的兒子羅青松密謀前往山城。」
「人現在已經離家出走。」
「但周佛海現在可能還不知情。」
王天牧把照片放在桌上:「有安排?」
王學森夾了兩片肉丟進銅鍋里:「李世群和日本人盯上他了。」
「他們打算搶在周家人前頭把這小子抓住。」
「嚴刑逼供。」
「弄一份供詞出來。」
「到時候,周佛海就被他們拿住了。」
王天牧拍桌罵道:「李世群真特麼不是個東西。」
「禍不及妻兒。」
「當年他被抓,徐恩曾也沒抓葉吉青。」
「這都敢搞?」
「他要再起勢,還不翻天啊。」
林芝江夾著筷子,臉上卻沒多少同情:「問題是,周佛海也不是什麼好東西。」
「說到底,都是漢奸。」
「就讓他們狗咬狗去唄。」
王學森笑了笑。
他當然不能透露自己有策反周佛海的任務。
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王天牧和林芝江是自己人。
可自己人也分什麼能說,什麼不能說。
至少自己山城這重身份,哪怕王天牧他們能猜到兩分,但也絕不能挑明了。
他把涮好的肉撈出來,蘸了芝麻醬吃了一口:
「狗咬狗當然好。」
「但咱們趁機撿骨頭。」
「周小安不能落在李世群手裡。」
「咱們要是能把人救下來,再交給周佛海,周佛海怎麼也念咱們一個人情。」
「到時候,南市保安團的經費、槍枝、編制,就有地方開口了。」
王天牧摸了摸下巴:「老闆,會不會太麻煩了?」
「現在咱們龍騰帳上資金不少。」
「三百條槍,隨便買。」
「真要拖著等周佛海撥款,影響咱們招兵買馬乾大事。」
王學森放下筷子,看向他凝重道:「老王,這不是有沒有錢的事。」
「咱自己出錢,李世群就會追尋錢財來路。」
「到時候龍騰就會暴露。」
「龍騰一擺到門面上,咱們這一攤子都露。」
「你、老林、老四、慶福,還有山城那邊的美國貨線,全都經不起查。」
「李世群不是傻子。」
「他現在舍不給我錢,就是想逼我自己往裡填。」
「等我填差不多了,他再伸手摘桃子。」
「我花錢替他養兵,替他擔風險,最後還讓他查到我的底。」
「這種虧本買賣,咱不做。」
王天牧一怔,隨即苦笑:「還是老闆穩,我倒是想當然了。」
「果然,我這輩子就不是當老大的料。」
占深沖他舉了舉杯:「贊同。」
林芝江亦是笑道:「老王,咱們都是干粗活,動腦子這塊就別想了。」
「聽老闆的就對了。」
王天牧端起酒杯:「對,對。」
「我認罰一杯。」
幾人碰了杯。
酒入喉,辣王天牧齜牙。
占深一直低頭涮肉。
羊鞭、羊寶、腰子片,一盤接一盤下鍋。
王天牧看直皺眉:「老弟,你這是打算改行當種馬了?」
占深面無表情:「你管著嗎?」
林芝江噗嗤笑出聲。
王天牧也樂了:「尹老弟這吃法,今晚哪家姑娘怕是要受苦。」
占深抬眼看他:「老王,你別逼我打你的黑槍!」
王天牧立刻端杯:「我自罰,自罰。」
「哈哈!」
幾人都是大笑了起來。
王學森把周小安的照片推到王天牧面前:「找人的事,老王你來牽頭。」
「碼頭、車站、旅館、學生圈這些我估計八成沒戲。」
「否則,李世群早該找到人了。」
「我覺你重點排查羅君強的親屬關係,看周小安會不會跟羅青松投奔親戚,或者借著親戚的道離開。」
「兩個十七八歲的少爺,沒吃過苦,身上那股子學生氣藏不住。」
「想找,總能找到的。」
王天牧點頭:「明白。」
「我讓靠住的弟兄去找。」
林芝江道:「我這邊也讓老四帶兄弟去碼頭蹲。」
「他們原先在軍統做過跟蹤、盯梢,認人不難。」
王學森提醒:「記住,找到人不要驚動。」
「先確認安全,再想辦法把人帶出來。」
「周小安不能傷,也不能被76號的人看見是咱們接走的。」
「必要的時候,可以借青幫、商會、碼頭苦力的身份遮一遮。」
王天牧點頭:「放心,找人,綁人這套沒有比我們軍統更熟的了。」
「一旦救下周佛海,錢、槍到位,弟兄們就能大幹一場了。」
「到時候我手上的青幫,加老林的保安團。」
「硬實力不會比李世群差。」
林芝江有些迫不及待道:「老闆,保安團那邊下一步怎麼安排?我這個總督導已經手癢了。」
王學森從公文包里又取出一份厚厚的策劃書,遞給林芝江。
「這是我關於招人和訓練保安團的方案。」
「你看一下。」
林芝江接過來,起初只是隨便翻了翻。
可越看,臉色越嚴肅。
到最後,他把筷子都放下了。
王天牧見狀,也湊過去看。
兩人一頁頁翻。
半晌後,林芝江抬起頭,有些不可思議的皺眉道:「老闆,保安團軍士薪水每人每月十塊大洋外加五十斤大米,會不會太多了?」
「五十斤大米現在四十塊大洋。」
「也就是說,咱給每個士兵每個月的待遇高達五十塊大洋。」
「這已經超過了普通的市政公職人員。」
「老闆,你這條件開的也太高了吧。」
「這不是養兵,這是養祖宗。」
「到時候整個南市的人都怕擠破腦袋。」
王學森點頭:「我要的就是擠破腦袋,初期挑選三千人。」
「另外,這三千預備隊一旦被徵兆,在成為正式的保安團員之前,每人每天現發一塊大洋!」
王天牧道:「可這筆開銷太嚇人了。」
「三千人海選。」
「每人每天一塊現大洋。」
「光一個月就九萬大洋。」
「再加糧食、伙食、衣裳、訓練損耗、槍彈。」
「這是燒錢。」
王學森道:「亂世里,誰不是為了一口吃的,為了生存?」
「若可為卒,誰願做賊?」
「南市有黃浦江碼頭最多的苦力。」
「這些人來自五湖四海,不乏身強力壯、頭腦靈活的人。」
「他們缺的不是力氣,是機會,是一口飽飯,是一條能往上爬的路。」
他用手指點了點策劃書:
「初步海選三千人,預備期為三個月。」
「從他們踏入軍營第一天開始,就讓他們拿到現大洋。」
「錢要摸在手裡,飯要吃進肚子裡。」
「只有這樣,他們才知道跟著誰能活。」
林芝江認真聽著。
王學森繼續道:「頭一個月,突擊識字、軍規、紀律,以及常規體能訓練。」
「我不要大字不識、只會聽吆喝的爛仔。」
「我要他們會看地圖,會記番號,會寫簡單報告,會算子彈和糧食。」
「接下來兩個月,他們熟悉了軍營生活,有了基本識字和學習能力後,再上強度。」
「體能、射擊、格鬥、駕駛、偽裝、爆破等。」
「學不會的淘汰。」
「扛不住的淘汰。」
「心不穩的淘汰。」
「按照十選一的概率,從三千人中挑選三百頂級精英!」
林芝江看著策劃書上的科目,不可思議的輕呼:「這不是保安團,這是……」
王學森道:「對。」
「這是披著保安團外衣的特戰兵團。」
王天牧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在軍統幹了這麼多年,見過各種行動隊、別動隊、敢死隊。
可王學森這份東西,完全不是江湖打手那一套。
這是要把人從骨頭縫裡拆開,再重新鑄一遍。
王學森繼續道:「這還不夠。」
「待確定了三百人員名單,我回頭會請德國布蘭登堡部隊的勒維爾少校來做指導。」
「你們負責情報、刺殺、爆破、跟蹤、反跟蹤。」
「老四他們負責日常隊列、紀律和實戰演練。」
「我要的不是只會開槍的人。」
「我要的是能潛入、破壞、刺殺、能獨立完成任務的尖兵。」
占深終於抬了下頭:「這支隊練出來,可以殺很多人。」
王學森看向他:「也可以救很多人。」
占深點點頭,繼續低頭涮腰子。
王天牧笑了:「老闆不愧是做大事的。」
「這個世道敢這麼練兵的人,你怕是第一個。」
「據我所知,連美國、法國都沒有專門成熟的特戰兵種。」
「德國、英國也就那麼一兩支。」
林芝江也點頭:「好是好,就是太燒錢。」
王學森端起酒杯,慢慢轉著杯沿:
「人才難。」
「你們想過沒有,這三百個人一旦淬鍊成三百個特戰精英,隨著咱們公司財力增長,投入更多資源,這三百個人就能變成三百個教官。」
「他們就能帶出三千個,三萬個特戰兵。」
「到時候,咱們可以縱橫亞非拉。」
「打造屬於咱們自己的地盤。」
「而不是留在這片土地上,處處受制。」
「不是每片土地,都有中國這麼多人。」
「不是每個地方,都有幾千年文化,幾萬萬聰明人互相算計。」
「去了非洲、中東、澳洲,咱們就是龍入大海。」
「南非的鑽石。」
「東非的黃金。」
「中東的油田。」
「澳洲的牛肉。」
「只要咱們掌握足夠的人才,槍桿子握住,一切都能是咱們的。」
「王侯將相寧有種乎。」
「到時候,咱們還用著看日本人和委座、汪兆銘他們的臉色嗎?」
屋裡沒人說話。
王天牧和林芝江沉默了。
兩人都是從刀口上滾過來的。
他們見過升官發財。
見過爭權奪利。
見過投機,也見過背叛。
可他們沒見過王學森這樣的野心。
這不是在上海灘搶幾個舞廳、幾條貨線。
這是裂土封侯,開疆拓土。
如果真成了。
他們這些跟著王學森的人,就不是普通手下。
那叫從龍之功,開疆功臣。
到時候還少了榮華富貴嗎?
林芝江先站了起來。
他端起酒杯,神色鄭重:「老闆放心。」
「我一定投入百分之一萬的精力。」
「這支三百人的保安團,我就是把自己骨頭熬幹了,也要把他們打造成世界頂級特戰軍團。」
王天牧也站了起來:「我這邊也一樣。」
「找人、搞錢、鋪線,我來辦。」
「只要老闆一句話,刀山火海,我老王不皺眉。」
王學森笑了笑,端杯跟兩人碰了一下:
「別喊這麼悲壯,咱們不是去送死。」
「咱們是要活比誰都好。」
酒杯相碰,發出清脆聲響。
四人喝完。
王學森把酒杯放下,神色又恢復平靜:「現在就看能不能掏著周佛海的兜了。」
「找人,我是不行。」
「老王,老林,看你們的。」
王天牧把周小安的照片收進懷裡:「放心。」
「我們一定先李世群的人找到。」
林芝江也把策劃書仔細折好,放進內袋:「我今晚就回南市。」
「明天一早,先把招人的場子搭起來。」
「碼頭苦力那邊,我讓老四去撒風。」
王學森點頭:「記住,招人聲勢可以大,但底子要乾淨。」
「流氓、菸鬼、賭徒靠邊站。」
「儘量可著踏實肯乾的碼頭苦力和外鄉逃難人,有老娘、有老婆孩子要養的優先。」
「這種人有牽掛,只要你給他飯吃,他比誰都肯賣命。」
林芝江道:「明白。」
王學森又看向王天牧:「周小安那邊,見到人別嚇他。」
「這小子血熱,未必信咱們。」
「必要的時候,可以提一句楊惺華。」
王天牧道:「懂。」
幾人又吃了一陣。
占深把最後一盤羊寶倒進鍋里。
王學森看頭皮發麻:「你今晚別回家了。」
占深皺眉:「為什麼?」
王學森道:「我怕小敏明天告我虐待婦女。」
王天牧和林芝江頓時笑噴。
占深聳聳肩:「那叫本事,說的你倆好像行是的?」
老王倆人頓時啞了。
吃完飯,王天牧道:「我和老林現在就發動去找人,如果順利的話,今晚給你打電話。」
……
凌晨三點四十二分。
電話響了。
王學森猛地驚醒,一把推開婉葭,跳下床接了:「是我。」
「好,先看著。」
「把他們安排在碼頭老地方,然後,你去黑市查查,胡君鶴在碼頭、黑市找了哪些人找人。」
「你別親自出面,找個人把消息賣給那人。」
「對,人必須交給胡君鶴。」
「嗯,辛苦了!」
「老王,注意安全。」
掛斷電話,王學森暗舒了一口氣。
周小安和羅青松找到了。
但他不能直接交給周佛海,必須在胡君鶴這走一道。
否則,萬一李世群追究起來,人從自己這走的,胡君鶴可以撇的乾乾淨淨。
王學森不能擔這風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