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王學森早起,在浴室里跟蘇婉葭交了公糧,兩人挽著手下了樓。
李露已經把早點擺上了桌。
白粥、煎蛋、蔥油餅,還有一碟小醃黃瓜。
蘇婉葭掃了一眼,問道:「小敏呢?」
李露道:「小敏說身子有點不舒服,我就讓她多睡會兒。」
蘇婉葭點點頭:「嗯,那就讓她歇著。」
王學森夾起一根小黃瓜,咬嘎嘣脆,心裡卻罵了一句。
占深這狗東西。
昨晚那一頓羊鞭、羊寶,是真沒白吃。
小敏果然被玩廢了。
吃完早飯,王學森走到院子裡。
占深正站在花園裡站樁。
他上身只穿了件短衫,樁子站的四平八穩,看上去人模狗樣。
王學森越看越來氣:「尹公子可以啊。」
占深眼皮都沒抬:「怎麼了?」
王學森走過去,繞著他轉了一圈:「小敏連床都下不了了,剛才婉葭隔著門喊她,嗓子都是啞的。」
占深身形一頓:「她可能是有點感冒。」
「裝。」
王學森冷笑:「你接著裝。」
占深收了樁,摸了摸鼻子:「年輕人,血氣旺,正常。」
王學森瞥他:「記戴套。」
占深皺眉:「你管也太寬了。」
「我這是為我自己考慮。」
王學森上了車,靠在后座上:「家裡就小敏做飯最合口味,李露和婉葭那廚藝,偶爾吃一頓是情調,天天吃就是刑罰。」
「你要真一槍命中,十個月沒人給咱們做飯,你下廚啊?」
占深尬咳了一聲:「我是那種沒把握的人嗎?」
王學森鄙夷看他:「嗯,是,神槍手嘛,一打一個準。」
「你!」占深無語。
汽車駛出巷口。
到了76號。
王學森剛進辦公室,便有人送來今日的報紙。
他坐下喝茶,隨手翻著報紙,專挑小刊花邊新聞瞧熱鬧。
沒多久,樓下傳來汽車發動的聲音。
王學森放下茶杯,走到窗邊,掀開帘子一角往下看。
彭三虎帶著幾個情報處的精銳匆匆上車,車門一關,很快駛出院門。
王學森笑了笑。
看來老王那邊已經把消息賣到胡君鶴的人手裡了。
這事成了一半。
他放下帘子,回到桌前,略作沉思後攤開了上滬地圖。
南市、劉家崗、十六鋪、龍華、松江。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慢慢滑過,最後停在佘山附近。
天馬山礦區。
清末起,這裡就是重要石料採集地。
三七年以後,日本人修工事、鋪路,沒少從這邊採石。
後來火車運輸便利,加上崑山那邊礦山開發起來,天馬山這邊才漸漸冷了下去。
冷了,不代表廢了。
眼下任道援的綏靖軍要配合清鄉,日軍十三軍也需要修路、築堡、整頓外圍治安。
只要周佛海點頭,完全可以用「重啟礦區、擴招勞工、加強礦場保衛」的名義,把三千青壯攏進去。
明面上是礦工。
暗地裡是預備兵。
挑人、識字、練體能、練紀律、練槍法。
花的是周佛海的錢,掛的是礦區護衛的名,李世群就算眼紅,也不好明著把手伸進周佛海碗裡。
王學森盯著天馬山三個字,心裡越來越穩。
南市保安團明著海選招人,動靜太大。
可礦山招三千勞工,沒人覺怪。
亂世里,什麼都缺,最不缺的就是賣力氣的人。
至於人練成以後歸誰。
王學森一點不急。
只要教官、團練是自己挑選的。
紀律、政治課投入了自己的影子。
就算暫時被周佛海撈走,也不過是寄存在別人帳上的兵,早晚拿回來。
退一步講,練兵的經驗、經費實際開銷、兵源素質普查、篩選、骨幹教官,這些東西也是十分寶貴的。
真要能走通特戰兵路子。
以後就能照著這套模子優化,查漏補缺,精益求精。
關鍵燒的不是他王學森的銀子。
拿周佛海的銀子做「實驗」,怎麼都不虧。
王學森拿鉛筆在天馬山旁邊輕輕畫了個圈:「就這兒了。」
他剛把地圖捲起來,樓道里忽然傳來一陣高跟鞋聲。
嘀嗒。
嘀嗒。
走又快又穩,落地帶著股社會人不講理的勁兒。
王學森耳朵一動。
余愛貞。
他把地圖塞到抽屜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門外響起兩下敲門聲。
王學森淡淡道:「進來。」
門被推開。
余愛貞穿著一身絳紅色旗袍走進來,頭髮高盤,嘴唇紅艷,滿身香粉味,騷的厲害。
她反手把門關上。
哢嚓。
直接反鎖。
王學森放下茶杯,笑道:「貞姐這一大早就來送溫暖?」
余愛貞走到他面前,抬手勾住他的領帶,往下一拉:「少廢話。」
她踮起腳,在他嘴角親了一下:「四保出去辦差了,我時間不多,你抓緊點。」
「就喜歡你這股爽利勁!」王學森自然也不客氣,拉著她坐在了辦公桌上。
王學森倒了杯茶遞到她面前。
辦公室里窗簾半掩,外頭樓道偶爾有人走過,皮鞋聲遠遠近近。
余愛貞沒有半點懼意,神色坦然,甚至連說話聲音都沒放低。
她天生就愛冒險。
越是刀尖邊上,她越覺有滋味。
「你說話小聲點,怕別人聽不到嗎?」王學森在她胳膊上碰了一下,提醒道。
余愛貞杏目半眯:「怕啥,反正四保早習慣了,不差你一個。」
王學森拿起桌上的點心塞到她手裡:「趕緊說事。」
半個鐘頭後。
余愛貞起身理了理旗袍,眉眼間滿是暢快的神色。
她杏目水汪汪的盯著學森,由衷誇讚:
「認識這麼多男人,外國佬也處過,還是你最讓人稀罕。」
王學森伸手捏住她下巴:「瑪德,我聽說你最近老往金陵跑,是不是在那邊有人了?」
余愛貞眨了眨眼:「你猜。」
「我猜你膽子越來越肥了。」
王學森道:「你就不怕四保把你腿打折?惹急了,給你縫起來上把鎖。」
余愛貞噗嗤笑了:「你這嘴真損。」
王學森認真道:「我可沒嚇你。」
「我聽說綏靖軍第七旅的苗旅長,就對他姨太太幹過這事。」
余愛貞哼了一聲:「就我家那個廢物,給他一百個膽,他也不敢。」
她身子往後一靠,旗袍開衩處露出一截白腿:
「我真把男人帶家裡去了,他指不定還在邊上給人助威。」
王學森在她翹臀拍了一巴掌:「你真夠賤的,真可著老實人欺負是吧。」
余愛貞笑意淡了些:「玩笑歸玩笑。四保對我還是不錯。」
「那你往金陵跑什麼?」王學森問道。
余愛貞從手袋裡摸出一支細煙,王學森掏出火機給她點上。
「找靠山。」她抽了一口道。
「你應該也看出來了,主任現在不太講情分。」
「他讓王霖、劉忠文四處招人,打算重建行動大隊,讓萬里浪總管。」
王學森眉頭動了動:「萬里浪?」
「對。」
余愛貞冷笑:「軍統出來的毒狼,老狐狸。主任把他弄進來,就是奔著四保來的。」
「警衛大隊編制縮了,青幫那幫老人也開始被拆。」
「過去四保手底下人多、刀快,主任什麼髒活都離不開他。」
「現在呢?主任嫌他吃多,手伸的長,也嫌我知道太多。」
「這是打算洗牌了。」
「不至於吧,你和四保可是主任的黑手套。」王學森皺了皺眉,故作不解:「沒你們,永興隆、麗金、綁票勒索那些事,誰給他跑腿?」
「過去是這樣。」余愛貞把菸灰彈進茶盞里,眼神發狠:「現在不是了。」
「張國震、顧寶林,你知道吧?」
王學森點頭:「知道。四保手下的力干將,青幫老刺頭,跟蔣軍一起號稱警衛大隊三大金剛。」
余愛貞咬牙道:「主任已經把張國震、顧寶林調給萬里浪了,一個任行動一隊隊長,一個任行動二隊隊長。」
「這兩個狗東西連招呼都沒跟四保打一聲。」
「他們敢這樣,說明早暗中被主任餵飽了。」
王學森眼神一凜。
李世群這一手,確實狠。
先拆吳四保的骨幹,再縮警衛大隊,最後用萬里浪這把新刀接手行動力量。
吳四保沒了人,就剩一個青幫凶名。
凶名嚇唬普通人還行。
在76號這種地方,沒有槍,沒有隊伍,凶名連屁都不算。
想到這,他搖頭笑了起來。
余愛貞看著他:「你還笑出來?」
王學森攤手:「不笑還哭?」
余愛貞沒好氣道:「我是稀罕你,才跟你說這些。」
「眼睛擦亮點,警醒著吧。」
「萬里浪可不是吃素的,主任跟他一聯手,樓里誰都可能被換掉。」
王學森伸手過去,指腹擦掉她唇角一點口紅。
「貞姐是在擔心我?」
余愛貞抓住他的手腕,白了他一眼:「你少自作多情。」
「我是不想自己剛找了個順眼的男人,回頭就讓人拖進審訊室打成爛泥。」
王學森笑道:「那我還謝謝貞姐惦記。」
余愛貞把他的手甩開,惱火罵道:「你也是沒卵用的東西。」
王學森臉色一黑:「這話傷人了啊。」
余愛貞哼道:「我說錯了?你整天就在76號樓里打轉,跟李世群、丁墨村這幫人周旋來周旋去。」
「但凡你在金陵傍穩汪兆銘、周佛海,混個次長、局長什麼的,老娘早投奔你了,還用著老往金陵跑?」
王學森心裡冷笑。
蠢娘們。
汪兆銘那根軟骨頭,真到要命時候,還不如一張通行證管用。
周佛海倒是有用。
可那種人的門,豈是靠你扭幾下腰就能進的?
王學森笑了笑,反而伸手在她腰上捏了一把:「說說,你在金陵巴上誰了?」
余愛貞笑神秘:「不告訴你。」
「怕我告訴四保?」
「怕你大嘴巴。」
余愛貞道:「四保那人平時橫,碰到正經大人物就沒主意。」
「我若告訴他,他不敢去鬧,除了生悶氣搞老娘心態,能有啥用?」
王學森道:「你倒是體貼。」
余愛貞湊過來,手指點著他胸口:「你別陰陽怪氣,我要是真把路子走通,以後你也有好處。」
「哦?」
「我余愛貞不是葉吉青。」
她眼神里多了幾分狠勁:「葉吉青有錢就想一個人吞,帳本防我跟防賊一樣。」
「過去都是一家人,好姐妹,現在呢?」
「麗金大舞廳、永興隆帳目我連邊都摸不著了。」
「主任現在更過分,明面上用四保,背地裡拆台。」
「我要再不找點路子,早晚死在他們手裡。」
王學森靜靜聽著。
余愛貞這種人壞歸壞,卻不傻。
她嗅到了李世群翻臉的味道。
這很好。
吳四保是李世群最鋒利的刀。
刀和刀鞘之間一旦生了鏽,早晚割手。
王學森正在琢磨,樓道里忽然又響起一陣高跟鞋聲。
嘀嗒。
嘀嗒。
比余愛貞的步子輕一點,穩一點。
葉吉青!
余愛貞也聽出來了。
她臉色微變,一個箭步衝到門邊,先行擰開反鎖,裝出正要離開的模樣。
哢嚓。
門開了。
外面站著葉吉青。
她穿著水綠色旗袍,手裡拎著些水果,臉上笑盈盈的。
一看見余愛貞,她笑意瞬間僵住:「愛貞?」
余愛貞反應更快,甜笑如蜜:「大姐。」
葉吉青笑問:「你怎麼在學森這裡?」
余愛貞笑道:「我來給四保送降壓藥,他不在,我就過來託付學森待會給他。」
王學森心裡暗贊。
這女人撒謊不打草稿,卻偏偏能把事情說像真有這麼回事。
葉吉青笑道:「這樣啊,正好,你大哥讓我給學森拿了點水果,一塊吃點。」
余愛貞道:「大姐,我還有個牌局,快到點了。」
「改天吧。」
「那行,你先忙去吧。」葉吉青道。
「行,姐,那改天約啊。」余愛貞向葉吉青微微欠身,然後扭著翹臀走了。
葉吉青笑意一冷,帶好了門。
她一進屋聳了聳鼻子:「一股子騷味兒,你倆好上了吧。」
王學森道:「嫂子,可不敢亂說,這是吳四保的老婆。」
「亂說,你個狗膽包天的傢伙連我……」她話到嘴邊,咽了下去。
「不是說降壓藥嗎?」
「在哪?」
「給我看看啊?」
葉吉青語氣里有幾分醋意,不爽質問道。
尼瑪。
你平時不肯投喂,還不准別人投餵?
真把自己當女王了是吧?
王學森撓了撓頭:「咳咳,沒有。」
「還跟我這裝,她跟你說啥了?」葉吉青坐了下來,疊著美腿,有意讓旗袍敞開些。
她對學森倒不是必須品。
只是一想到余愛貞這小賤人上手了,她心裡本能的不舒服。
王學森沒有立刻答。
葉吉青這種問法,不是吃醋。
是探消息。
他隨意回答:「還能說什麼?抱怨四保哥忙,抱怨大哥最近不照顧老兄弟。」
葉吉青冷哼:「她也配說照顧?」
「她唆使吳四保私下成立公司,打著你大哥的旗號收保護費,綁架勒索。」
「這些錢可都是吃她自己肚子裡去了,沒給公司交過一分錢帳。」
「這賤皮子,還敢來這唆禍。」
「剛剛就該給她兩個大嘴巴子!」
王學森給她倒茶:「嫂子消消氣。」
葉吉青接過茶,卻沒喝,瞪了他一眼:「愛貞這人,就是個沒文化的女流氓,心野,手也髒。」
「這些年四保在外邊替你大哥辦事,她沒少借著名頭撈錢。」
「永興隆的貨,麗金大舞台,她想插手。」
「更惱火的是,她仗著三河堂大姐大的身份,唆使金寶師娘把三河堂的產業全劃到了她的公司名下。」
「這不是嘴裡刨食嗎?」
「沒你大哥,她算個屁!」
王學森連忙勸道:「嫂子這話也就跟我說說,別讓四保哥聽見。」
葉吉青看著他:「你向著她?」
王學森連忙擺手:「我向著嫂子。」
「再說了,嫂子在我心裡是什麼地位,她余愛貞能比?」
葉吉青冷哼一聲。
「余愛貞就是一條野狗,誰給她肉,她就沖誰搖尾巴。」
「嫂子不一樣。」
「嫂子是大哥的臉面,也是咱家的主心骨。」
「我分清,哪些錢能拿的安心,哪些是要命的事。」
王學森奉承道。
葉吉青明知道他在哄,卻還是聽舒服:「少給我灌迷魂湯。」
王學森在她胸口抓了一把,低聲調笑:「嫂子別吃醋了,我這是真心話。」
葉吉青沒躲,嬌嗔白了他一眼:「真心話就少跟她摻和!」
「那女人現在老往金陵跑,聽消息不是跟胡蘭成,就是跟陳公博勾搭上了。」
「哼,這都是花心貨色。」
「就她這爛貨,人家能稀罕,那都拿她當狗耍呢。」
「她還以為自己真算根蔥了。」
王學森心中一動,面上卻裝作好。
「嫂子也知道?」
「樓里有什麼事能瞞過你大哥?」
葉吉青道:「她以為自己做隱秘,隔三差五去金陵,住哪家旅館,見什麼人,你大哥手指一掐就能全知道。」
王學森點頭:「那倒是,大哥手眼通天。」
葉吉青忽然轉頭看他:「你別以為你也能瞞過。」
王學森一臉無辜:「嫂子,我瞞什麼了?」
葉吉青意識到說多了,沒往下說:「你好好跟著你大哥干,虧待不了你。」
「我想跟嫂子……干!」王學森眨眼笑道。
「滾!」
「上次差點抓個正著,又忘了?」
「這是新到的鳳梨,抓緊吃,別放爛了。」
葉吉青悶氣稍消,又問道:「買槍的款子,你準備的咋樣了?」
王學森一臉肉疼的從兜里掏出支票:「嫂子,我,我就這點了,從我老丈人那掏的兜。」
葉吉青一看,不悅道:「你這一年也沒少搞錢,就這點,買三十條槍都不夠?」
王學森暗自冷笑。
老子傻啊。
有錢也不從你這買兩倍價的槍。
再說了,有周佛海掏兜,幹嘛要買。
這三十把都是人情。
「嫂子,你也知道我人情往惠開銷大,婉葭打麻將更是嘩嘩往外扔銀子,真心是沒餘糧了。」王學森苦巴道。
「行吧,下午你從倉庫撥槍去。」葉吉青收了支票,一撩旗袍裙擺站起了身。
看著她這副精明的死樣子,王學森真想狠狠……
他伸手在她翹臀上狠狠掐了一把:「嫂子就不能念點私情,多撥二十條槍給我嗎?」
「哎呀。」葉吉青疼的驚呼一聲。
「我倒是想。」
「也你大哥准許啊。」
葉吉青白了他一眼,扭著翹臀走了。
到了門口,她轉過頭道:「學森,你大哥器重你,但你清楚,不該來往的人少來往。」
「好的。」
「知道了。」
王學森鄭然點頭。
送走葉吉青,他坐回到書桌邊。
葉吉青剛剛似乎隱有所指。
李世群是知道什麼呢?
要是「申公豹」身份一事,自己早該被抓了。
龍騰公司?
不大可能,他做事十分隱秘,公司買賣外套了幾層皮,李世群很難查到根子上去。
李世群還願意讓葉吉青來給自己送水果。
說明事情並不是很嚴重。
嗯,八成是跟老胡的事了。
王學森仔細琢磨了起來。
如果李世群知道胡君鶴找過自己,卻沒有加以暗示和阻攔,那老李的態度就很有意思了。
說明老李有可能既抓到周小安。
又不希望抓到周小安。
這不難理解。
周佛海不是丁墨村,李世群有所顧忌。
或者說,挾持周小安是梅機關的意思,李世群本身騎虎難下。
所以選擇了默認。
這也是李世群交給胡君鶴,而不是吳四保的原因。
除了老胡能背過。
還有一個原因,就是他料到胡君鶴太精,會通風報信。
而周小安要落吳四保手上,那就沒了迴旋的餘地。
吳四保一根筋,抓到人必定丟進審訊室。
李世群暗透口風,又怕被吳四保去日本人那賣了。
日本人的差事,誰敢不從啊。
這是一場心理博弈。
吁!
老李這貨還真是有兩把刷子啊,看來自己以後更加長几個心眼了。
不過老李讓葉吉青送鳳梨。
或許是暗示、默許了自己和胡君鶴弄走周小安。
嗯!
多半是這樣了。
想到這,王學森心頭鬆快了不少。
正琢磨著,電話響了。
王學森抓了起來:「是我。」
話筒那頭傳來胡君鶴興喜的聲音:「老弟,我這有罐新到的龍井,來我這坐坐。」
王學森笑道:「有好茶啊,那我嘗嘗,馬上過來。」
……
進了情報處辦公室,胡君鶴站在窗邊,手裡夾著煙,滿臉笑意。
這老狐狸平日裡最愛裝穩。
今天眉梢都快飛起來了。
王學森心裡有了數,笑問道:「老胡,這一大早就喊我喝茶,怕不是有喜事?」
胡君鶴快步一把搭住他的肩膀:「老弟,兩件好消息。」
王學森順勢坐下:「今兒肯定是黃道吉日。」
胡君鶴親自給他倒茶:「可不是?」
「你要的一百條槍,虞先生那邊點頭了。」
王學森眉頭一挑:「真點頭了?」
「真點頭了。」
胡君鶴邀功似的笑道:「清一色美國貨,場面絕對給你配足足的。」
王學森心裡一動。
虞洽卿這老先生果然有魄力。
一百條美國貨,說給就給。
這說明劉家崗這條線,在虞洽卿眼裡值這個價,要運的東西絕不只是幾匹布、幾袋糧那麼簡單。
水越深,魚越肥。
王學森一拍大腿,歡喜道:「太好了!」
「老胡,夠意思!」
「我就知道,關鍵時候還靠你老哥。」
胡君鶴被誇舒服,嘴上卻謙虛:「嗨,我就是搭個橋。」
王學森道:「搭橋也看誰搭。」
「別人搭橋,那叫木板過河,踩兩腳就掉水裡。」
「老哥搭橋,那叫鐵索橫江,穩很啦。」
胡君鶴哈哈笑了起來:「你小子這張嘴,難怪主任喜歡你。」
王學森擺手:「主任喜歡我,那是讓我幹活。」
「老哥喜歡我,那才是真照顧兄弟。」
這話一出,胡君鶴臉上笑容更燦爛了:「另外,周子安找到了。三虎帶人去的,人已經安頓好了。」
「還有羅君強家的小子,也在一塊。」
「兩個孩子都沒傷著,就是嚇的夠嗆。」
王學森放下茶杯,誇讚道:
「太好了。」
「不愧是我胡哥,一個晚上就找到人了。」
「老哥真是神通廣大啊。」
胡君鶴嘿嘿一笑,意道:「要沒這兩把刷子,還搞什麼情報。」
王學森豎起拇指:「佩服,佩服。」
胡君鶴擺了擺手:「光找到不行,人不送出去,這事沒完。」
「老弟,時間緊急。」
「現在李主任那邊還不知道動靜。」
「梅機關的人也還沒摸到這倆小子。」
「為防節外生枝,你麻溜兒去吧。」
王學森點點頭,神色也跟著鄭重起來:「成。」
他起身走到辦公桌邊,指了指電話。
胡君鶴失笑道:「老弟,你可真謹慎。」
「我管電訊設備的,每天都偵測一遍。」
「放心,沒監聽。」
王學森這才點頭,手指撥動號碼盤。
電話通了。
「喂,楊司長嗎?」
「我是學森。」
「現在有空嗎?想找你坐一坐。」
電話那頭不知說了什麼。
王學森笑道:「行,我馬上過來。」
他掛斷電話,轉頭道:「老胡,成了。」
「我現在就去楊宅。」
胡君鶴站了起來,用力拍了拍王學森的肩膀:「靠你了,成了第一時間給我電話。」
「好。」
王學森起身走到門口,又停了一下,回頭看了胡君鶴一眼:
「老哥,人那邊一定看緊。」
「別讓孩子亂跑,也別讓下面人嘴碎。」
胡君鶴立刻道:「放心。」
「三虎親自守著。」
「誰敢亂嚼舌頭,我扒了他的皮。」
王學森點頭,推門出去了。
門一關,胡君鶴神色凝重了下來。
這事要辦成了還好。
辦砸了,周佛海、李世群、日本人三把刀一起落下來,哪一把都能砍斷他的脖子。
瑪德。
狗娘養的老李。
真特麼不是人啊!
……
到了楊宅。
僕人引著王學森到了後院溫泉池邊。
熱氣從池面往上冒。
楊惺華正泡在池裡,眼皮青腫,一副被酒色掏空的樣子。
王學森站在池邊,笑著打量他:「老哥,日子挺悠閒啊。」
楊惺華睜眼一看是他,頓時樂了。
他從池子裡起來,僕人趕緊遞上浴袍。
楊惺華裹好浴袍,擦著頭髮,在一旁藤椅上坐下低聲壞笑:「昨晚搞了個洋妞兒。」
「賊帶勁。」
「骨頭都差點搖散架了。」
王學森嘖了一聲:「老哥艷福不淺啊。」
楊惺華白了他一眼道:「哼,比不你老弟,金屋藏嬌,兩個頂級美嬌娘啊。」
「我就很好,你老弟是咋讓兩個女人處的這麼好呢?」
王學森坐下:「瞎說,人家茅太太在我家是寄宿。」
楊惺華笑罵:「放屁,你包養她大半年了,全上海灘誰不知道。」
他擺擺手,僕人送來紅酒。
楊惺華親自倒了一杯遞給他:「嘗嘗。」
王學森接過酒杯,輕輕晃了晃,泯了一口眉頭展開:「正宗。」
「羅曼尼康帝。」
「這玩意現在可不好拿到,也就只有在你這能喝到了。」
楊惺華意地指了指他:「不愧是王二少,有品味。」
「鮑爾送給我姐夫的。」
「我順手拿了兩瓶。」
王學森心裡暗笑。
這位楊司長,別的本事未必多大,享福是真有一套。
周佛海那邊越是大權在握,楊家這些親眷日子就越滋潤。
可也正因為滋潤慣了,警覺性才差。
周小安離家兩天,他們居然還以為孩子出去玩。
這要是落到李世群手裡,哭都沒地方哭。
兩人品了半杯。
楊惺華放下酒杯,懶洋洋問道:「你這大忙人,平時可不好約。」
「找我有事?」
王學森笑道:「怎麼,我還不能想老哥了,來這蹭杯酒啊?」
「說真的,想喝好酒找誰都不好使。」
「還數你老哥這。」
楊惺華哈哈大笑:「那是。」
「不是吹啊,別的不敢說,蔣委座的酒櫃裡不見有我家的上檔次。」
王學森點頭:「這點我信。」
「就你這品味,路易十四活著也沒比。」
楊惺華笑前仰後合。
兩人胡吹了一陣,氣氛熱絡起來。
王學森這才把酒杯放下,像是隨口一問:「對了,我聽說你外甥子安回來了?」
楊惺華臉上的笑意瞬間冷了下去。
周子安回滬,知道的人極少。
王學森是76號的狗特務。
突然提到孩子,怎麼聽都不對勁。
楊惺華緩緩坐直:「老弟,你啥意思?」
王學森沒有避開他的目光,似笑非笑道:
「你外甥回來了,你這做舅舅的,就不過問下他去哪了?」
楊惺華眉頭一皺。
王學森繼續道:「上海灘魚龍混雜,馬虎不啊。」
楊惺華臉色大變,幾步走到旁邊電話前,抓起聽筒撥號:
「姐,是我。」
「子安呢?」
「他在哪?」
「前天?」
「跟羅青松出去玩?」
「到現在沒回來?」
他握著聽筒的手背青筋都冒了出來。
「好,我知道了。」
「你和姐夫在家等我。」
「我有要事稟報。」
啪。
電話掛斷。
楊惺華轉過身,宿醉的腫眼泡已經完全醒了。
他盯著王學森,一字一頓道:「子安前天就跟羅青松出去玩了。」
「到現在沒回家。」
「學森,你到底什麼意思?」
王學森站起身,沒有再繞彎子:
「老哥,我就直說了。」
「周子安和羅青松打算離開上海,去投奔山城。」
「消息走漏了。」
「日本人現在盯上了他們。」
「李世群那邊也動了心思。」
「他們想抓住孩子,嚴刑逼供。」
「只要拿到一份供詞,周部長這邊就被人捏住了。」
楊惺華臉色難看到了極點。
他雖然愛玩,也不是傻子。
周佛海是什麼身份?
新政府二號人物,財政、金融、行政,都有他的影子。
李世群要是拿到什麼不利的供詞,那就是把刀直接架到周佛海脖子上。
而日本人一旦插手,周家連轉圜的餘地都沒有。
楊惺華喉嚨發緊:「誰的消息?」
王學森看著他:「老哥,現在不是追問這個的時候。」
「再晚一步,孩子就真危險了。」
「我需要立即面見周部長。」
楊惺華一把抓起衣裳,連浴袍都沒換利索,就往外走。
「走。」
「見我姐夫。」
王學森跟上。
楊惺華走很快,僕人追在後頭給他遞外套,他直接抓過來披上。
到了門口,他才想起還穿著拖鞋,又罵罵咧咧換鞋。
王學森看著他這副慌亂樣子,心裡卻很平靜。
慌就對了。
楊惺華越慌,周家越知道事情的分量。
這場棋,不能由他王學森主動把人送上門。
必須讓周家自己意識到,是他在刀口前遞了塊免死金牌。
人情這東西,讓對方疼過,才知道貴。
……
周家距離楊宅不算遠。
兩人剛到門口,警衛便上前例行檢查。
楊惺華一腳踢開他:「滾開!」
兩人進了大廳。
楊淑慧坐在沙發上織毛衣。
周佛海戴著眼鏡,正低頭翻一本金融書籍。
兩人顯然還沒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
楊惺華風風火火闖進來:「姐夫,姐,出大事了!」
周佛海見楊惺華這副衣冠不整的模樣,眉頭先皺了起來:「毛毛躁躁,成何體統?」
「學森來了啊。」
王學森上前半步,規規矩矩欠身:「周部長。」
又轉向楊淑慧:「嬸嬸。」
楊淑慧疑惑地看著他,還沒來及開口,楊惺華已經急聲道:「小安出事了。」
楊淑慧手裡的毛衣落到腿上:「小安?」
「他不是和青松去玩了嗎?」
楊惺華急臉都紅了:「姐,你們心真大。」
「現在是什麼時候?」
「上海灘到處都是特務,日本人、76號、軍統、中統,哪處是乾淨的?」
「兩天沒著家了,你們還有心思在這織毛衣!」
楊淑慧臉色一白。
周佛海看向王學森,沉穩道:「學森,小安怎麼了?」
王學森如實匯報。
話說到一半,楊淑慧已經站不住,破口大罵起來:
「天殺的李世群!」
「老娘跟他沒完!」
她抓起茶几上的茶盞就要摔。
周佛海猛地喝道:「淑慧!」
楊淑慧流淚罵道:「那是我兒子!」
「他才多大!」
「他們怎麼能對一個孩子下手,還要不要點臉了!」
「這幫畜生!」
周佛海臉色陰沉的厲害。
他沒有立刻罵李世群,也沒有立刻質問王學森消息從哪來。
而是迅速拿起電話,撥通了號碼:
「君強,是我。」
「小松在家嗎?」
「到現在也沒回去?」
「好,我知道了。」
「沒事!」
啪,周佛海掛斷了電話。
「惺華,帶你姐上樓去,我跟學森單獨聊幾句。」周佛海吩咐。
楊惺華連忙扶著嚇懵的楊淑慧上樓去了。
「人在哪?」周佛海冷冷問道。
「在胡君鶴手裡,目前安全,隨時可以送回來。」王學森道。
周佛海心裡踏實了些。
王學森沒把人帶回來,而是來見自己,這是來談判,要條件的。
「學森,我跟你父親共過事,多年老友。」
「咱不是外人。」
周佛海給王學森倒了杯茶,狐疑看著他:「我很好,你和胡君鶴是李世群的人,為什麼要背著他們行此事?」
「胡君鶴是怕背鍋,到時候惹禍上身。」
「我算是半走投無路,另外有事相求。」
王學森直言不諱道。
「走投無路?」周佛海笑了笑。
「是!」
「陳碧君一直懷疑我是戴笠的人。」
「李世群現在又處處排擠老人,我在76號已經很難有作為。」
「保安團的事,想必周叔也聽說過了。」
「李世群現在是明著卡我。」
「我別無選擇。」
王學森很坦誠的說道。
周佛海點頭道:「你救了子安,也算是救了我,有什麼條件儘管開口。」
王學森把礦場練兵的事說了,然後從包里掏出了特戰兵策劃書。
周佛海看完後,皺了皺眉道:「想法不錯,但這很燒錢啊。」
王學森笑道:「錢,在叔這那不就是紙嗎?我知道新政府馬上就要籌備新幣,到時候印多少,那不都是叔說了算。」
「關鍵這事對叔有百利而無一害。」
周佛海道:「哦?說來聽聽。」
「叔,是新政府實際掌權者,但李世群作為您的下屬敢密謀綁架您公子,核心原因只有一個!」
「你沒有自己的武裝!」
「手裡有隊伍才好辦事,你沒自己的人手,終歸是缺了幾分底氣。」
「這次特戰兵團要打造成功,叔就有隨時可動的機動武裝。」
「到時候,打穿76號,秘密逮捕李世群都只是你一句話的事。」
王學森分析道。
周佛海看著他,微微嘆了口氣道:「我倒是想擁有武裝,可你也看到了,汪先生一直卡著我,我這個警政部長也只是掛職而已。」
「我要給你撥款,助你練兵。」
「只會害了你,汪先生和李世群都會盯死你。」
「你到時候會寸步難行啊。」
說完,他搖了搖頭。
王學森畢竟是年輕啊。
腦子活泛。
但考慮事情不夠全面,腦子一熱,只看到好處,看不到暗處的激流洶湧。
這也是周佛海不願意與他過多交往的原因。
年輕人、花花公子,在76號小打小鬧行。
涉及到新政府和大台面的事,還是難成氣候啊。
王學森笑了笑,又掏出了另外一份方案和地圖:「叔,我當然不會傻到在南市招兵買馬,但這個對您而言就簡單了。」
周佛海接過一看,原本冷淡的眉頭,漸漸舒展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