鴻盛戲院,二樓雅間。
身材略有些發福的程子卿隨著青衣婉轉的唱腔搖頭晃腦。
張嘯林滑了滑茶盞,冷冷盯著他:
「老程啊,咱們是老兄弟了。」
「這次的事,你是不是應該給我個解釋?」
「為什麼放了楊傑?」
程子卿笑容一斂,神色頗是不解。
張嘯林皮笑肉不笑道:「我花了這麼多錢,可不是想看李世群在報紙上出風頭的。」
程子卿心裡一陣膩歪。
這老東西,真是越老越摳,越摳越不要臉。
當初張嘯林遞話的時候,說天花亂墜。
什麼影佐機關長支持他,只要沙萊肯出手,李世群的小舅子就脫層皮。
結果呢?
沙萊昨晚抓人抓痛快,今天下午臉被人按在地上摩擦。
法國總領事鮑爾親自下令放人。
巡捕房還出了澄清說明。
沙萊更是被迫道歉。
這他娘的叫辦成了?
這叫把沙萊的臉送過去給76號踩。
程子卿端起茶杯,沒好氣道:「張哥,你還找我要解釋?」
「沙萊還想讓我問問你,到底搞的什麼鬼名堂呢?」
張嘯林皺眉:「什麼意思?」
「你不是說影佐機關長是你的人嗎?」程子卿冷哼了一聲。
「梅機關不會替李世群出頭嗎?」
「麻煩你告訴我,晴氣慶胤為什麼去了鮑爾官邸?」
「還有76號那個年輕人,把鮑爾、費弗利、沙萊三個人逼顏面盡失。」
他說到這裡,臉上浮起一抹譏諷:
「為了你這一千塊大洋,沙萊差點沒把我的腦袋給削了。」
「老哥,這就是你所謂的穩?」
「你把我當猴耍呢。」
張嘯林臉色一沉:「晴氣親自去了?」
「這怎麼可能?」
他盯著程子卿,像是要從對方臉上看出作假的痕跡。
「影佐和晴氣前兩天還在我家裡看戲,明確表示支持我競爭浙省要員。」
「他們不可能攪我的局。」
程子卿聽差點笑出聲。
支持?
日本人嘴裡的支持,能當飯吃?
那幫鬼子今天說支持你,明天就能把刀架到你脖子上。
他懶繞彎子:「張哥,日本人最喜歡做的事,就是看你們狗咬狗。」
「他們好把繩子勒更緊。」
「他們做出的保證,一個字都不能信。」
「信他們,你老哥也是有了。」
張嘯林眉頭一皺,臉上有些掛不住。
這話難聽。
但他沒法反駁。
程子卿繼續道:「除了晴氣慶胤,最惱火的是76號那個年輕人。」
「這次談判,晴氣一聲未吭,全程都是他在狐假虎威。」
「可偏偏他這虎威借准,話也說狠。」
「但凡換了另一個人,這事都談不下來。」
「李世群手下,人才濟濟啊。」
張嘯林沉著臉問:「76號的人,是誰?」
程子卿道:「沙萊說,是王士重的孫子。」
張嘯林眯起眼:「王學森?」
這個名字一出口,張嘯林心裡那股火更旺。
當初王學森代表李世群來談判,他就知道這小子不是等閒之輩。
膽大、心細,有雄辯、詭辯之才!
這種人放在太平年月,能混成富商。
放在亂世,那就是一條見縫就鑽的泥鰍。
張嘯林冷冷道:「我早該猜到是這傢伙。」
「這個小賤皮子是我小看他了。」
「早知道他如此了,當初就該重金把他挖過來為我所用。」
程子卿一聽,心裡直冷笑。
重金?
就張嘯林這摳搜勁兒,嘴裡說重金,手上能掏幾個?
幾十塊大洋?
一百塊?
餵狗都不夠。
還挖人呢。
挖墳還差不多。
程子卿不想再坐下去了。
跟這種人多說一句,都嫌嘴裡有味。
他抓起桌上的帽子扣在頭上,站起身:「行了,我還回去執行任務。」
張嘯林不爽道:「急什麼?戲還沒唱完。」
程子卿從兜里掏出一張支票,推到桌上:「這次事辦砸了,我也不占你便宜。」
「一分未動,原數奉還。」
「以後你跟李世群的事,還是另請高明吧。」
張嘯林看著那張支票,眼神動了動。
他乾笑一聲,伸手把支票收了起來,一點推辭的意思都沒有。
程子卿看在眼裡,心頭直罵娘。
他本是意思一下,大家好聚好散,買賣不在仁義在。
你特麼都不推讓、客氣一下,送回來給老子嗎?
裝都不裝一下?
老張啊老張,真夠可以的,半截身子都埋進錢眼裡了是吧?
程子卿血虧,轉身就走。
張嘯林沒起身,只扯著嗓子喊了一聲:「程老三,慢走啊。」
程子卿腳步不停,嘴裡罵罵咧咧:「狗漢奸,賣國求榮,早晚橫死街頭。」
雅間裡。
程子卿走後,張嘯林慢悠悠地把支票折好,塞進懷裡。
他臉上沒有半分尷尬。
送出去的錢還能回來,為什麼不要?
面子值幾個錢?
能買槍,還是能買人?
在他眼裡,程子卿這個華人督察已經沒什麼大用了。
制不住李世群,程老三就是個屁。
一個子都多餘。
後堂的帘子一掀,張法堯走了出來。
他剛才一直在後頭聽著,臉上還帶著怒氣:「爹,這個王學森壞咱們的大事,不能放過他啊。」
張嘯林抬眼看了兒子一眼。
張法堯年輕,火氣足,遇事喜歡喊打喊殺。
這沒什麼不好。
江湖中人要是沒點殺氣,還不如養條狗。
可有殺氣不夠。
還有腦子。
張嘯林端起茶,吹了吹,慢慢喝了一口:「王學森跟你年紀差不多。」
「你就沒想過跟他交朋友嗎?」
「讓他成為你的人嗎?」
張法堯愣了一下,隨即皺眉:「我跟他不太熟。」
「倒是劉發寶跟他有點關係。」
「要不這樣,我讓劉發寶給他設個局,約他出來談一談。」
張嘯林點點頭,示意他說下去。
張法堯來了精神。
「他要同意跟我干,我可以給他點錢。」
「每月就……就五百大洋吧。」
說到這,張法堯肉疼的厲害,但還是咬牙道:「這薪水夠76號的五十倍。」
「再分他一兩個小賭場的抽水。」
「他要是識相,就該知道跟著咱們張家,比跟著李世群有前途。」
張嘯林眉頭一皺。
五百大洋。
會不會太多了。
他這個月才剛給林懷布漲到六十塊大洋。
那可是北方第一神槍手啊。
王學森在76號混,就李世群那摳門勁,他就算能撈點油水,也是稀稀拉拉,加上工資一個月頂天兩百大洋。
五百!
嘖嘖!
不過話又說回來,能把鮑爾逼低頭的人,值這個價。
他用力一咬牙:「也行。」
「但你想過沒有,萬一他不答應呢?」
張法堯乾笑了一聲,眼底狠勁上來:「那我就殺了他。」
「李世群的人,殺一個少一個。」
張嘯林聽著,反倒滿意地點了點頭。
「嗯。」
「這才是我兒子嘛。」
「江湖它從來不是人情世故,而是打打殺殺。」
「順我者昌,逆我者亡。」
「不殺人,那還是青幫太子爺嗎?」
張法堯狂喜,立刻往前走了兩步:「爹,你給我安排一百刀斧手。」
「我把地點定在順福茶樓附近。」
「那裡街面窄,樓下商鋪多,後巷也能藏人。」
「到時候王學森敢不從,待他下了樓,我一聲令下,讓埋伏的弟兄從底下商鋪里殺出。」
「亂刀把他剁了。」
「就算76號追查,也只能查到街面火併。」
張嘯林沒有馬上答應。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著扶手盤算著利害。
王學森該不該殺?
當然該殺。
這小子壞了他的局,又幫李世群在上海灘抬了一次面子。
這樣的人留著,以後說不準還會壞更多事。
但現在就殺,不划算。
他競爭浙省要員的事還沒徹底落定。
影佐那邊剛擺了他一道,態度曖昧。
殺人要殺。
可要挑時候。
先穩一手!
張嘯林慢慢道:「先不著急。」
張法堯急道:「爹,這種人留著就是禍害。」
張嘯林看了他一眼:「禍害也分什麼時候鏟。」
「你要學會先跟他做朋友。」
「能買過來,就買。」
「買不過來,再殺。」
「殺他,等我到了杭州就職後也不遲。」
「現在鬧出大動靜,對大局不利。」
張法堯壓下火氣,點了點頭:「明白,那就讓他再多活幾天。」
張嘯林捏起一顆蜜餞放進嘴裡,甜味在舌頭上化開,心裡的火稍微順了一點:「眼下咱們吃了大虧。」
「但這個場子,找回來。」
張法堯問:「怎麼找?」
張嘯林冷笑:「咱們的優勢是什麼?」
張法堯想了想:「人多?」
「對。」
張嘯林一拍桌子:「就是人多。」
「李世群手裡有76號,有槍,有日本人撐腰。」
「可他在上海灘做生意,還開門迎客。」
「麗金大舞廳現在不是生意好嗎?」
「那就讓它開不安穩。」
張法堯眼睛一亮。
張嘯林繼續道:「你隔三差五找人去砸一次麗金的場子。」
「不用砸死人。」
「也別一次鬧太大。」
「今天掀幾張桌,明天砸幾個酒瓶,後天在門口打兩架。」
「姑娘一尖叫,客人一跑,場子就冷了。」
「鬧大了也不怕。」
「李世群要講道理,咱們就賠錢。」
「賠他幾個桌椅板凳的錢,算什麼?」
「天天砸。」
「砸到他開不下去為止。」
張法堯越聽越興奮:「爹,高啊。」
「麗金現在靠小天鵝招客,只要門口天天出事,那些有錢人就不敢去了。」
「到時候小天鵝挖了等於白挖。」
張嘯林陰冷發笑:「不錯。」
「咱們用下等馬,換他的上等馬。」
「他越紅,越怕亂。」
「咱們手底下那些爛仔、菸鬼、賭徒,一抓一大把。」
「砸完賠點錢,回頭再換一批人接著砸。」
「砸黃為止。」
張法堯忽然想到一件事:「那他找人砸咱們的場子呢?」
張嘯林滿不在乎地拍了拍手:
「讓他砸。」
「咱們就跟他耗。」
「反正現在他生意好,麗金一晚上流水多少?」
「反正虧的還是他。」
「他要動槍,正好。」
「上海灘這麼多人看著,日本人也看著。」
「他李世群剛從法租界撈回小舅子,轉頭就在上海灘大開殺戒。」
「我看影佐禎昭還怎麼罩他!」
「真要惹急眼了,回頭趁亂咱殺幾個自己人,栽贓到李世群身上去。」
「我再去影佐那討說法。」
張法堯大喜:「爹,您真是老謀深算啊。」
張嘯林乾笑一聲。
「小子,你好好學著吧。」
「江湖上,不是誰拳頭硬誰就贏。」
「有時候,你讓對方有力使不出來。」
張法堯用力點頭:「那王學森那邊,我讓劉發寶先去探口風?」
「嗯。」
張嘯林道:「讓劉發寶請他喝茶。」
「地方就定順福茶樓。」
「茶樓乾淨,聽書的人多,表面上誰也挑不出毛病。」
「你別一上來就擺架子。」
「先給錢,給面子。」
「他要懂事,咱們就收。」
「他要不懂事……」
張嘯林眼神陰了下來。
「那就記帳。」
「等我去了杭州,再慢慢跟他算。」
張法堯舔了舔嘴唇,狠厲道:「我明白。」
「不過爹,五百大洋是不是太多了?」
張嘯林看了他一眼,罵道:「蠢。」
「他真要能過來,五百算什麼?」
「他能在李世群身邊說話,能跟梅機關搭上線,還能跟洋人鬥嘴。」
「這種人買過來,抵上五百個只會砍人的爛仔。」
說到這裡,張嘯林又有些肉疼:
「當然,先別一次給。」
「先給一百。」
「剩下的,等他辦事再說。」
張法堯笑了:「還是爹會過日子。」
張嘯林冷哼一聲:「錢要花在刀刃上。」
「人也一樣。」
……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
張嘯林與李世群發生了激烈的火併。
張嘯林屢屢派人找茬打砸麗金舞廳,最多一次,青幫出動了六百多人。
李世群在向影佐禎昭投訴無果後,同樣派人打砸了滬西舞廳,並以偷稅、窩藏紅票、軍統為由,抓捕了滬西舞廳不少人。
雙方你來我往,誰也沒占到便宜。
王學森倒是樂的看好戲。
這倆人撕巴的越厲害,對他來說就越有利。
趁著這兩人斗的你死我活,王學森全部心思投入到了保安團的訓練上。
南市硃砂鎮那邊,才是他的正經盤子。
李世群給了他保安團團長和警察分署署長的位置。
名頭不大。
但好用。
有了這層皮,他就能正大光明招人、訓人、買槍、設卡。
王學森從警察學院裡挑了一批年輕畢業生。
這些人讀過書,懂點章程,知道見了上官要敬禮,見了錢要閉嘴。
又從南市招了批苦出身的青壯。
表面上是地方保安。
實際上,槍一到手,飯一吃飽,規矩一立起來,就是他王學森自己的槍桿子。
林芝江被派過去盯訓練。
老四帶著幾個軍統幫的心腹混在隊伍里,每天操練隊列、射擊、夜間巡邏。
王學森沒讓他們喊什麼口號。
他只定了三條規矩。
第一,吃他的飯,就聽他的令。
第二,誰敢剋扣弟兄餉銀,剁手。
第三,槍口不能亂抬,抬起來就要死人。
南市那邊漸漸有了模樣。
可問題也來了。
錢。
槍。
子彈。
這些消耗就是無底洞,怎麼搞錢成了大麻煩。
七月二十七日,清晨。
襄陽牛肉麵館裡熱氣騰騰。
王學森與占深走了進來,日常坐在靠牆的小桌邊。
一會兒,小董端著兩碗蓋滿大顆紅燒肉的面走過來,放到王學森手邊:「森哥,小福那邊看中了曼樂舞廳。」
王學森筷子沒停:「哪兒?」
「滬西大舞廳後邊那條街。」
小董擦著桌角:「受最近打砸影響,曼樂舞廳生意一直不好。」
「小福暗中試探過,老闆急著出手。」
「這個時候入手,虧不了。」
王學森點點頭。
曼樂舞廳。
位置不錯。
現在亂,是缺點,也是便宜的理由。
等李世群和張嘯林打兩敗俱傷,上海灘一些場子就會低價吐出來。
有些錢,槍打不出來,趁亂撿。
王學森夾了一塊牛肉放進嘴裡,嚼了兩下:「讓小福別急著露面。」
「壓價。」
「越亂越壓。」
小董輕輕點頭,又道:「另外,小福和劉發寶那邊有確切消息。」
「因為你屢屢拒絕張法堯邀約,那貨惱羞成怒,決定在八月底制裁你。」
「目前具體日期還沒定下來。」
「但這對父子是神經刀,什麼時候抽風誰也說不好。」
「小福讓你接下來這個月,務必要多加小心。」
王學森笑了笑。
制裁?
誰制裁誰,誰先死,還說不好呢。
他喝了口湯,問:「劉發寶和小福在張法堯那邊現在還好吧?」
小董道:「挺好。」
「張嘯林已經同意小福進入宏濟善堂的管理層。」
「劉發寶也拉攏了一批新的中層青幫弟子。」
「一旦真翻臉,不說多了,至少能分半個青幫的家。」
王學森心裡舒坦了。
張嘯林想挖他。
他卻已經把兩枚釘子埋進了張家門縫裡。
老東西還在算計五百塊大洋買人。
殊不知,半個青幫都快被人從桌底下鋸腿了。
王學森道:「告訴他們,不要急。」
「越到這時候,越要沉住氣。」
「張嘯林沒倒之前,他們都笑著給張家父子敬酒。」
小董應了一聲:「知道了。」
「另外,小福說,張法堯最近心情很差,動不動打人。」
「劉發寶上回勸了一句,被他當眾罵了半天。」
「不過也正因為這樣,底下不少人開始怨他。」
王學森輕輕笑了:「好事。」
「青幫太子爺嘛。」
「不發脾氣,別人怎麼知道他是廢物?」
小董差點沒憋住笑,趕緊端著托盤走了。
吃完面,王學森擦了擦嘴,跟占深出了門。
占深拉開車門,坐上駕駛位。
王學森上車後,靠在后座上,有些煩躁的揉了揉眉心。
占深問:「去南市,還是76號?」
王學森道:「保安團那邊有林芝江盯著,先去76號。」
占深一打方向盤,汽車緩緩駛出去。
過了兩個路口,他才冷聲道:「張法堯這狗賊還想對你下手,要不要我做掉他?」
王學森睜開眼,看了眼窗外。
他知道占深不是說笑。
這位軍統王牌殺手要真想殺張法堯,未必輕鬆,但機會肯定有。
可殺人不是劈柴。
柴劈了就劈了。
人殺了,後面的帳算清楚。
王學森道:「不急。」
「現在各方都憋著勁,咱不挑這個頭。」
「馬上就要進八月了。」
「按照汪偽那邊的任命日期,如果確定張嘯林出任浙省要員,最多半個月內就宣布。」
「到時候,急的人多是。」
「李世群、周佛海肯定比咱們急。」
「咱們沒必要現在點這個雷。」
占深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你這人真沉住氣。」
王學森笑道:「在我眼中,張法堯早就是個死人。」
「無非早死晚死。」
「讓他多活幾天,我也吃不了多大虧。」
占深道:「你不怕他真派人砍你?」
王學森道:「怕。」
「所以你這段時間別亂跑。」
占深冷哼:「我還以為你真不怕死。」
王學森靠回椅背:「廢話,等你啥時候娶兩個老婆時,你也會怕的。」
占深點了一下頭,沒再堅持刺殺。
王學森換了個坐姿,他心裡真正煩的不是張法堯。
是李世群。
這個混蛋表面上給了他權。
南市硃砂鎮保安團三百人編制。
警察分署七十名警員編制。
聽著威風。
可經費一直卡著。
半分錢不痛快給。
這比殺了王學森還難受。
占深像是看出他心煩,問:「你又琢磨什麼呢?」
王學森道:「李世群。」
「這混蛋給我官,給我編制,就是不給錢。」
「槍也不夠,餉也不夠。」
「保安團要訓起來,警察署要撐起來,哪一樣不花錢?」
「他這手太噁心了。」
占深道:「你不是錢挺多的嗎?」
王學森看了他一眼:「我有錢,就該往裡填?」
「填少了,隊伍起不來。」
「填多了,李世群就會追查我的錢從哪來。」
「他要是順藤摸瓜摸到龍騰公司,摸到慶福的黑市線,再摸到山城那邊的美國貨,你說我怎麼解釋?」
占深沉默了。
王學森繼續道:「還有,就算我把錢填進去,真把隊伍練起來,他回頭一句話把人調走,把槍收走,我不是白給他養兵?」
「錢花了。」
「風險我擔了。」
「最後肉進他嘴裡。」
「這種冤大頭,我不當。」
占深道:「那你豈不是讓他吃定了?」
王學森冷笑一聲:「不見,他不給錢的理由是經費緊張。」
「他不給,我總可以找別人要。」
占深問:「找誰?」
王學森吐出三個字:「周佛海。」
占深眉頭一皺:「他是警政部長,找他要錢確實合情合理。」
「問題是,他不見鳥你。」
「周佛海管著錢袋子,興亞院、外務省都給了不少經費。」
「可現在哪哪都要錢。」
「他那幫親信都分不過來,哪輪到咱們?」
王學森道:「所以,要成為他的心腹。」
占深差點笑出聲:「你還真敢想。」
王學森也笑:「想一想又不犯法。」
他當然知道,這話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
周佛海心細,精明,疑心重。
想進他的門,不能靠硬鑽。
遞上他想要的東西。
錢?
周佛海不缺小錢。
人?
他也有一堆親信。
王學森一時間還真想不出招。
愁啊。
……
到了76號。
王學森準點踏入辦公室。
一泡茶喝完,樓道里傳來高跟鞋的聲音。
門被推開,葉吉青拎著食盒走了進來,順手把門帶上。
她今天穿了件淺色短袖旗袍,盤頭、紅唇,很騷,很媚。
「學森,吃早飯了嗎?」
她把食盒放到桌上:「我給你蒸了包子。」
王學森笑道:「吃了。」
「但嫂子的包子,再飽也吃。」
葉吉青見他盯著自己的胸口,知道他那點花花心思,不由白了他一眼:「沒大沒小。」
「嫂子,上次你說救了楊傑,要好好犒勞我。」王學森眨眼暗示。
葉吉青神色坦然的笑道:「我都給你送包子了,這還不夠誠意啊?」
尼瑪。
王學森看著手裡的包子,頓時不香了。
救人一條命,換一頓包子?
他道:「就這?」
葉吉青低聲嗔道:「你還想咋樣?」
「不怕死啊你。」
王學森看了眼門。
門帶上了。
可沒鎖。
李世群那人走路不出聲,跟鬼似的。
他心裡明白,這地方不能亂來。
別說真做什麼,就是被撞見不該撞見的動作,也夠他喝一壺。
可人有時候就是欠。
越知道危險,越覺刺激。
王學森趁她不備,探手在她胸口掐了一把。
葉吉青身子一頓,低聲驚呼:
「你瘋啦?」
「這是76號,你別找死。」
王學森笑道:「嫂子,我這是檢查包子餡足不足。」
葉吉青氣想打他,又不敢鬧出動靜,只能用眼神剜他:「你個死鬼。」
「膽子真不小。」
「就你大哥那疑心病,萬一在這裡裝了監聽,或者突然闖進來,你死不死啊?」
王學森點頭:「那倒是。」
「闖進來大有可能。」
「不過監聽,我前兩天剛讓技術科的人偵測過,沒有找到監聽器。」
這年頭電子技術落後。
真要裝監聽,無非電話線、燈泡。
王學森自己都查過一遍。
李世群再多疑,也不會在這種地方做蠢事。
一旦被發現,大家臉上都不好看。
聰明人防人,會留餘地。
蠢人才把疑心擺在桌面上。
葉吉青聽他這麼說,神色鬆了一點,卻還是瞪他:「那也不行。」
「你膽子大,我還要臉呢。」
王學森看著她紅潤的嘴唇,不由又想到了那一夜,心裡花花念頭止不住的往外冒。
但李世群不是吳四保。
他不能打反鎖,也不一定能聽到腳步聲。
這種容錯率,別說脫褲子,就是多抱一會兒都嫌找死。
王學森強行把心思按下去,轉而問正事:「嫂子,保安團和警察署的槍,大哥那邊準備好了嗎?」
葉吉青整了整衣襟,像是剛才什麼都沒發生:「你大哥答應了。」
「給你調三十支步槍,五十把手槍,子彈三千發。」
王學森差點被包子噎住:
「不是。」
「嫂子,我光保安團就三百人的編制。」
「三十條步槍哪夠?」
「讓我手底下弟兄排隊摸槍啊?」
葉吉青嘆了口氣:「你大哥也難。」
「保安總隊是傅𦰏安負責的。」
「你大哥跟傅𦰏安向來不合,能給你要到南市保安團長一職,已經不容易。」
「這些槍,還是從綏靖軍總司令任道援那邊討來的。」
「再說,駐軍、保安團名義上都歸日軍十三軍管。」
「無論是櫻井參謀長,還是藤田進司令官,都不是你大哥一路人。」
「想從這幫日本人手裡要錢要槍,比登天還難。」
王學森心裡罵了一句。
難?
76號的槍,多的永興隆都往黑市賣。
老李就是舍不而已。
給自己一個空架子,往裡面填錢填人,最後再用76號的名義管住。
這算盤打真響。
葉吉青又道:「不過你大哥說了,你現在有正規編制,可以擁槍。」
「你大哥也認識一些黑市軍火商。」
「要是你真想買,我可以通過永興隆公司給你周轉。」
「但錢嘛,你自己想辦法。」
王學森人麻了。
合著封個官,還喝他的血。
老李這兩口子,賺錢真是絕了。
越有錢,越有地位,越會哭窮。
公明哥哥現在是半點不裝了,明著張嘴要錢。
王學森看著葉吉青:「嫂子,這……」
葉吉青軟聲道:「學森,你大哥也沒餘糧。」
「雲書、雲香一天天大了,以後還打算出國。」
「再者,麗金大舞台被張嘯林搞沒法開張,帳上也緊。」
「實在是沒多餘經費。」
「你多體諒。」
王學森心裡冷笑。
雲書雲香出國的錢,要從我保安團槍款里省?
真會過日子。
你們咋不上天呢?
但這話不能說。
至少不能當著葉吉青的面說。
王學森把抽屜拉開,拿出一張清單遞過去:「行吧,嫂子。」
「那我去籌錢。」
「這是我想要的清單,你回去拉一拉,看看要多少錢。」
「我想辦法硬湊。」
葉吉青接過清單,掃了一眼,眉頭微微挑起:「才買一百條槍,五千發子彈?」
「這麼少啊?」
王學森險些笑出聲。
真是站著說話不腰疼。
「嫂子,這只是清單。」
「要貴了,我估計一半都買不到。」
「步槍、短槍、子彈、槍油、皮帶、槍套,樣樣都要錢。」
「我這邊人還吃飯,還發餉。」
「總不能讓弟兄們拿著燒火棍巡街吧?」
葉吉青把清單折好,放進包里:「行,我回頭問問。」
她頓了頓,又想起一件事:「對了,過幾天陳璧君過生日,要在禮查酒店大辦生日宴。」
「到時候你陪我去一趟。」
「好的。」
「嫂子發話,我肯定去。」王學森道。
葉吉青滿意地點頭:「到時候衣裳穿體面些。」
「別給你大哥丟臉。」
王學森道:「放心。」
「我這人別的不行,裝體面最拿手。」
葉吉青忍不住笑了一下。
王學森見她笑了,心又癢起來,
他隔著書桌,微微俯身,聲音低幾乎貼在茶香里:「嫂子,親……」
話音未落。
門輕輕開了。
李世群像幽靈一樣站在門口,冷冷的盯著兩人。
葉吉青坐在椅子邊,手裡還拎著包。
王學森站在書桌另一側,手裡拿著半個包子。
兩人隔著一張桌子,衣服整齊,頭髮不亂。
李世群臉上擠出一絲笑意:「吃著呢?」
王學森暗叫好險。
李世群還真是鬼啊。
這要啵一個被逮正著,他今兒就報銷了。
「大哥,快坐。」王學森放下包子,連忙招呼。
「不了,你吃著。」
「這個月樓里的帳該出了,澀谷中尉在催了,我讓你嫂子趕緊把帳做了交過去。」李世群笑道。
「那行,你先吃著。」
「等嫂子有空了,還給你做。」
葉吉青大大方方一笑,扭著翹臀與李世群走了出去。
李世群一走,王學森吐了口氣。
這個狗賊!
分明就是擔心葉吉青跟自己有一腿。
以後當心點。
嫂子固然好,但小命更重要啊。
想到這,他聞了聞還散發著淡淡香味的手心。
嗯,真香。
真軟。
……
下午。
王學森拎著包,準備下樓。
剛到外邊,胡君鶴追了出來:「學森,等一等。」
王學森笑道:「老胡,有事?」
「搭一截順風車,我去龍泰旅行社一趟,你這車防彈,安全。」胡君鶴乾笑道。
王學森道:「你說,你堂堂情報處長,未來的副主任,一個破旅行社交給三虎他們就了,還用你親自去搭理啊。」
胡君鶴搖了搖手指,神秘道:「老弟,你不懂,澀谷今天找主任了,有大事。」
「,打住,大事我就不聽了,容易惹禍。」王學森連忙示意他別說。
胡君鶴笑道:「老弟,你怕啥?」
「你看老兄我,對你就是坦坦蕩蕩,咋嘀,你還能賣我?」
王學森道:「你沒聽主任說嗎?陳碧君說我跟山城不乾淨,說我是戴笠派來的。」
胡君鶴搖頭髮笑:「這話也就汪兆銘會信,反正76號沒人會信。」
「你老弟要是戴笠的人。」
「就咱們這一個月幾頓的搓,我不早被人暗殺了?」
「你不早幫丁墨村爭警政部長扯皮了。」
「再說了,我可是看過審訊記錄,你老弟是個善人,雖然經常會放一些反日的學生、民主人士,但咱們軍統也抓了不少。」
「除了極個別花了重金走門子的,其他你該審審,樓里該斃斃。」
「沒見什麼異常啊。」
「你老弟不是特務,也不像特務,你是……商人。」
王學森聳肩一嘆:「哎,我從黃埔軍校就追隨汪兆銘,到頭來,師生一場,還不如認識一年的老胡你啊。」
胡君鶴道:「人就這樣,坐上了高位,看誰都不順眼。」
「說回正事,你就不好澀谷中尉找大哥幹嘛?」
王學森道:「他都升中尉了,還賴在76號,自然是搞錢搞油水。」
胡君鶴擺了擺手:「不,他們是奔周佛海來的。」
「周佛海?」王學森蹙眉道。
「沒錯,周佛海的兒子周小安,前段時間從日本留學回來了。」胡君鶴道。
「那怎麼了?回來就回來,還能驚動憲兵隊?」王學森表示不解。
胡君鶴嘿嘿一笑:「不懂了吧。」
「周小安是日本人拿住周佛海的重要棋子啊。」
「還有梅思平、羅君強的兒子,他們幾個在日本就住在一塊,有日本兵日夜看守。」
「說是照顧安全,實則是監控。」
「這小子之前在香島讀書時,被人罵漢奸,估計是受到了刺激,到了東京經常參與一些反日圈子,甚至發表過反日言論。」
「伊藤芳男為了這事,沒少跟周佛海溝通。」
「但人家是大少爺,楊淑慧寵的厲害,管不了啊。」
王學森道:「發表抗日言論,也不算多大事吧,學生嘛,腦子一熱喊個口號啥的,用不著你興師動眾吧?」
「這小子跑啦,跟羅君強的兒子羅青松在家裡留了封家書,說要去山城投奔國府打日本人。」
「周佛海氣的肺都炸了。」
「滿世界找呢。」
胡君鶴道。
「明白了,你是去找人?」王學森道。
「沒這麼簡單,影佐禎昭和憲兵隊想拿這小子做文章,借這個機會拿住周小安,動真格的榨點材料。」
「17歲的小孩子,打一頓,指不定就吐出點什麼。」
「影佐禎昭拿到這些就能更好的控制周佛海。」
「甚至直接拿掉周佛海。」
「李主任對這事很上心啊。」
「別忘了,他現在是次長,拿掉周佛海,他不就成正的了嗎?」
「部長啊。」
「新政府一共就那麼幾個人。」
「主任被周佛海壓了這麼久,他能沒點心思?」
胡君鶴老辣的分析道。
王學森明白了。
李世群想借周小安,在背後捅周佛海一刀。
瑪德。
這卑鄙無恥的小人。
吃自己的人血就算了。
禍不及家人,他居然還想拿周佛海的兒子開刀。
手段的確骯髒。
這是被權利徹底蒙住了眼。
不過這倒是自己絕佳的機會,正好他沒有接觸周佛海的「東西」,這種致命情報是最好的敲門磚。
而且,這也是徹底激發周佛海與李世群矛盾的導火索。
周小安,必須搶到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