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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四章 送上門的導火索【求月票】

2026-09-14 21:27:17 作者: 談談錢
  鴻盛戲院,二樓雅間。

  身材略有些發福的程子卿隨著青衣婉轉的唱腔搖頭晃腦。

  張嘯林滑了滑茶盞,冷冷盯著他:

  「老程啊,咱們是老兄弟了。」

  「這次的事,你是不是應該給我個解釋?」

  「為什麼放了楊傑?」

  程子卿笑容一斂,神色頗是不解。

  張嘯林皮笑肉不笑道:「我花了這麼多錢,可不是想看李世群在報紙上出風頭的。」

  程子卿心裡一陣膩歪。

  這老東西,真是越老越摳,越摳越不要臉。

  當初張嘯林遞話的時候,說天花亂墜。

  什麼影佐機關長支持他,只要沙萊肯出手,李世群的小舅子就脫層皮。

  結果呢?

  沙萊昨晚抓人抓痛快,今天下午臉被人按在地上摩擦。

  法國總領事鮑爾親自下令放人。

  巡捕房還出了澄清說明。

  沙萊更是被迫道歉。

  這他娘的叫辦成了?

  這叫把沙萊的臉送過去給76號踩。

  程子卿端起茶杯,沒好氣道:「張哥,你還找我要解釋?」

  「沙萊還想讓我問問你,到底搞的什麼鬼名堂呢?」

  張嘯林皺眉:「什麼意思?」

  「你不是說影佐機關長是你的人嗎?」程子卿冷哼了一聲。

  「梅機關不會替李世群出頭嗎?」

  「麻煩你告訴我,晴氣慶胤為什麼去了鮑爾官邸?」

  「還有76號那個年輕人,把鮑爾、費弗利、沙萊三個人逼顏面盡失。」

  他說到這裡,臉上浮起一抹譏諷:

  「為了你這一千塊大洋,沙萊差點沒把我的腦袋給削了。」

  「老哥,這就是你所謂的穩?」

  「你把我當猴耍呢。」


  張嘯林臉色一沉:「晴氣親自去了?」

  「這怎麼可能?」

  他盯著程子卿,像是要從對方臉上看出作假的痕跡。

  「影佐和晴氣前兩天還在我家裡看戲,明確表示支持我競爭浙省要員。」

  「他們不可能攪我的局。」

  程子卿聽差點笑出聲。

  支持?

  日本人嘴裡的支持,能當飯吃?

  那幫鬼子今天說支持你,明天就能把刀架到你脖子上。

  他懶繞彎子:「張哥,日本人最喜歡做的事,就是看你們狗咬狗。」

  「他們好把繩子勒更緊。」

  「他們做出的保證,一個字都不能信。」

  「信他們,你老哥也是有了。」

  張嘯林眉頭一皺,臉上有些掛不住。

  這話難聽。

  但他沒法反駁。

  程子卿繼續道:「除了晴氣慶胤,最惱火的是76號那個年輕人。」

  「這次談判,晴氣一聲未吭,全程都是他在狐假虎威。」

  「可偏偏他這虎威借准,話也說狠。」

  「但凡換了另一個人,這事都談不下來。」

  「李世群手下,人才濟濟啊。」

  張嘯林沉著臉問:「76號的人,是誰?」

  程子卿道:「沙萊說,是王士重的孫子。」

  張嘯林眯起眼:「王學森?」

  這個名字一出口,張嘯林心裡那股火更旺。

  當初王學森代表李世群來談判,他就知道這小子不是等閒之輩。

  膽大、心細,有雄辯、詭辯之才!

  這種人放在太平年月,能混成富商。

  放在亂世,那就是一條見縫就鑽的泥鰍。

  張嘯林冷冷道:「我早該猜到是這傢伙。」

  「這個小賤皮子是我小看他了。」


  「早知道他如此了,當初就該重金把他挖過來為我所用。」

  程子卿一聽,心裡直冷笑。

  重金?

  就張嘯林這摳搜勁兒,嘴裡說重金,手上能掏幾個?

  幾十塊大洋?

  一百塊?

  餵狗都不夠。

  還挖人呢。

  挖墳還差不多。

  程子卿不想再坐下去了。

  跟這種人多說一句,都嫌嘴裡有味。

  他抓起桌上的帽子扣在頭上,站起身:「行了,我還回去執行任務。」

  張嘯林不爽道:「急什麼?戲還沒唱完。」

  程子卿從兜里掏出一張支票,推到桌上:「這次事辦砸了,我也不占你便宜。」

  「一分未動,原數奉還。」

  「以後你跟李世群的事,還是另請高明吧。」

  張嘯林看著那張支票,眼神動了動。

  他乾笑一聲,伸手把支票收了起來,一點推辭的意思都沒有。

  程子卿看在眼裡,心頭直罵娘。

  他本是意思一下,大家好聚好散,買賣不在仁義在。

  你特麼都不推讓、客氣一下,送回來給老子嗎?

  裝都不裝一下?

  老張啊老張,真夠可以的,半截身子都埋進錢眼裡了是吧?

  程子卿血虧,轉身就走。

  張嘯林沒起身,只扯著嗓子喊了一聲:「程老三,慢走啊。」

  程子卿腳步不停,嘴裡罵罵咧咧:「狗漢奸,賣國求榮,早晚橫死街頭。」

  雅間裡。

  程子卿走後,張嘯林慢悠悠地把支票折好,塞進懷裡。

  他臉上沒有半分尷尬。

  送出去的錢還能回來,為什麼不要?

  面子值幾個錢?

  能買槍,還是能買人?

  在他眼裡,程子卿這個華人督察已經沒什麼大用了。

  制不住李世群,程老三就是個屁。

  一個子都多餘。

  後堂的帘子一掀,張法堯走了出來。

  他剛才一直在後頭聽著,臉上還帶著怒氣:「爹,這個王學森壞咱們的大事,不能放過他啊。」

  張嘯林抬眼看了兒子一眼。

  張法堯年輕,火氣足,遇事喜歡喊打喊殺。

  這沒什麼不好。

  江湖中人要是沒點殺氣,還不如養條狗。

  可有殺氣不夠。

  還有腦子。

  張嘯林端起茶,吹了吹,慢慢喝了一口:「王學森跟你年紀差不多。」

  「你就沒想過跟他交朋友嗎?」

  「讓他成為你的人嗎?」

  張法堯愣了一下,隨即皺眉:「我跟他不太熟。」

  「倒是劉發寶跟他有點關係。」

  「要不這樣,我讓劉發寶給他設個局,約他出來談一談。」

  張嘯林點點頭,示意他說下去。

  張法堯來了精神。

  「他要同意跟我干,我可以給他點錢。」

  「每月就……就五百大洋吧。」

  說到這,張法堯肉疼的厲害,但還是咬牙道:「這薪水夠76號的五十倍。」

  「再分他一兩個小賭場的抽水。」

  「他要是識相,就該知道跟著咱們張家,比跟著李世群有前途。」

  張嘯林眉頭一皺。

  五百大洋。

  會不會太多了。

  他這個月才剛給林懷布漲到六十塊大洋。

  那可是北方第一神槍手啊。

  王學森在76號混,就李世群那摳門勁,他就算能撈點油水,也是稀稀拉拉,加上工資一個月頂天兩百大洋。

  五百!

  嘖嘖!

  不過話又說回來,能把鮑爾逼低頭的人,值這個價。

  他用力一咬牙:「也行。」

  「但你想過沒有,萬一他不答應呢?」

  張法堯乾笑了一聲,眼底狠勁上來:「那我就殺了他。」

  「李世群的人,殺一個少一個。」

  張嘯林聽著,反倒滿意地點了點頭。

  「嗯。」

  「這才是我兒子嘛。」

  「江湖它從來不是人情世故,而是打打殺殺。」

  「順我者昌,逆我者亡。」

  「不殺人,那還是青幫太子爺嗎?」

  張法堯狂喜,立刻往前走了兩步:「爹,你給我安排一百刀斧手。」

  「我把地點定在順福茶樓附近。」

  「那裡街面窄,樓下商鋪多,後巷也能藏人。」

  「到時候王學森敢不從,待他下了樓,我一聲令下,讓埋伏的弟兄從底下商鋪里殺出。」

  「亂刀把他剁了。」

  「就算76號追查,也只能查到街面火併。」

  張嘯林沒有馬上答應。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著扶手盤算著利害。

  王學森該不該殺?

  當然該殺。

  這小子壞了他的局,又幫李世群在上海灘抬了一次面子。

  這樣的人留著,以後說不準還會壞更多事。

  但現在就殺,不划算。

  他競爭浙省要員的事還沒徹底落定。

  影佐那邊剛擺了他一道,態度曖昧。

  殺人要殺。

  可要挑時候。

  先穩一手!

  張嘯林慢慢道:「先不著急。」

  張法堯急道:「爹,這種人留著就是禍害。」

  張嘯林看了他一眼:「禍害也分什麼時候鏟。」

  「你要學會先跟他做朋友。」

  「能買過來,就買。」

  「買不過來,再殺。」

  「殺他,等我到了杭州就職後也不遲。」

  「現在鬧出大動靜,對大局不利。」

  張法堯壓下火氣,點了點頭:「明白,那就讓他再多活幾天。」

  張嘯林捏起一顆蜜餞放進嘴裡,甜味在舌頭上化開,心裡的火稍微順了一點:「眼下咱們吃了大虧。」

  「但這個場子,找回來。」

  張法堯問:「怎麼找?」

  張嘯林冷笑:「咱們的優勢是什麼?」

  張法堯想了想:「人多?」

  「對。」

  張嘯林一拍桌子:「就是人多。」

  「李世群手裡有76號,有槍,有日本人撐腰。」

  「可他在上海灘做生意,還開門迎客。」

  「麗金大舞廳現在不是生意好嗎?」

  「那就讓它開不安穩。」

  張法堯眼睛一亮。

  張嘯林繼續道:「你隔三差五找人去砸一次麗金的場子。」

  「不用砸死人。」

  「也別一次鬧太大。」

  「今天掀幾張桌,明天砸幾個酒瓶,後天在門口打兩架。」

  「姑娘一尖叫,客人一跑,場子就冷了。」

  「鬧大了也不怕。」

  「李世群要講道理,咱們就賠錢。」

  「賠他幾個桌椅板凳的錢,算什麼?」

  「天天砸。」

  「砸到他開不下去為止。」

  張法堯越聽越興奮:「爹,高啊。」

  「麗金現在靠小天鵝招客,只要門口天天出事,那些有錢人就不敢去了。」

  「到時候小天鵝挖了等於白挖。」

  張嘯林陰冷發笑:「不錯。」

  「咱們用下等馬,換他的上等馬。」

  「他越紅,越怕亂。」

  「咱們手底下那些爛仔、菸鬼、賭徒,一抓一大把。」

  「砸完賠點錢,回頭再換一批人接著砸。」

  「砸黃為止。」

  張法堯忽然想到一件事:「那他找人砸咱們的場子呢?」

  張嘯林滿不在乎地拍了拍手:

  「讓他砸。」

  「咱們就跟他耗。」

  「反正現在他生意好,麗金一晚上流水多少?」

  「反正虧的還是他。」

  「他要動槍,正好。」

  「上海灘這麼多人看著,日本人也看著。」

  「他李世群剛從法租界撈回小舅子,轉頭就在上海灘大開殺戒。」

  「我看影佐禎昭還怎麼罩他!」

  「真要惹急眼了,回頭趁亂咱殺幾個自己人,栽贓到李世群身上去。」

  「我再去影佐那討說法。」

  張法堯大喜:「爹,您真是老謀深算啊。」

  張嘯林乾笑一聲。

  「小子,你好好學著吧。」

  「江湖上,不是誰拳頭硬誰就贏。」

  「有時候,你讓對方有力使不出來。」

  張法堯用力點頭:「那王學森那邊,我讓劉發寶先去探口風?」

  「嗯。」

  張嘯林道:「讓劉發寶請他喝茶。」

  「地方就定順福茶樓。」

  「茶樓乾淨,聽書的人多,表面上誰也挑不出毛病。」

  「你別一上來就擺架子。」

  「先給錢,給面子。」

  「他要懂事,咱們就收。」

  「他要不懂事……」

  張嘯林眼神陰了下來。

  「那就記帳。」

  「等我去了杭州,再慢慢跟他算。」

  張法堯舔了舔嘴唇,狠厲道:「我明白。」

  「不過爹,五百大洋是不是太多了?」

  張嘯林看了他一眼,罵道:「蠢。」

  「他真要能過來,五百算什麼?」

  「他能在李世群身邊說話,能跟梅機關搭上線,還能跟洋人鬥嘴。」

  「這種人買過來,抵上五百個只會砍人的爛仔。」

  說到這裡,張嘯林又有些肉疼:

  「當然,先別一次給。」

  「先給一百。」

  「剩下的,等他辦事再說。」

  張法堯笑了:「還是爹會過日子。」

  張嘯林冷哼一聲:「錢要花在刀刃上。」

  「人也一樣。」

  ……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

  張嘯林與李世群發生了激烈的火併。

  張嘯林屢屢派人找茬打砸麗金舞廳,最多一次,青幫出動了六百多人。

  李世群在向影佐禎昭投訴無果後,同樣派人打砸了滬西舞廳,並以偷稅、窩藏紅票、軍統為由,抓捕了滬西舞廳不少人。

  雙方你來我往,誰也沒占到便宜。

  王學森倒是樂的看好戲。

  這倆人撕巴的越厲害,對他來說就越有利。

  趁著這兩人斗的你死我活,王學森全部心思投入到了保安團的訓練上。

  南市硃砂鎮那邊,才是他的正經盤子。

  李世群給了他保安團團長和警察分署署長的位置。

  名頭不大。

  但好用。

  有了這層皮,他就能正大光明招人、訓人、買槍、設卡。

  王學森從警察學院裡挑了一批年輕畢業生。

  這些人讀過書,懂點章程,知道見了上官要敬禮,見了錢要閉嘴。

  又從南市招了批苦出身的青壯。

  表面上是地方保安。

  實際上,槍一到手,飯一吃飽,規矩一立起來,就是他王學森自己的槍桿子。

  林芝江被派過去盯訓練。

  老四帶著幾個軍統幫的心腹混在隊伍里,每天操練隊列、射擊、夜間巡邏。

  王學森沒讓他們喊什麼口號。

  他只定了三條規矩。

  第一,吃他的飯,就聽他的令。

  第二,誰敢剋扣弟兄餉銀,剁手。

  第三,槍口不能亂抬,抬起來就要死人。

  南市那邊漸漸有了模樣。

  可問題也來了。

  錢。

  槍。

  子彈。

  這些消耗就是無底洞,怎麼搞錢成了大麻煩。

  七月二十七日,清晨。

  襄陽牛肉麵館裡熱氣騰騰。

  王學森與占深走了進來,日常坐在靠牆的小桌邊。

  一會兒,小董端著兩碗蓋滿大顆紅燒肉的面走過來,放到王學森手邊:「森哥,小福那邊看中了曼樂舞廳。」

  王學森筷子沒停:「哪兒?」

  「滬西大舞廳後邊那條街。」

  小董擦著桌角:「受最近打砸影響,曼樂舞廳生意一直不好。」

  「小福暗中試探過,老闆急著出手。」

  「這個時候入手,虧不了。」

  王學森點點頭。

  曼樂舞廳。

  位置不錯。

  現在亂,是缺點,也是便宜的理由。

  等李世群和張嘯林打兩敗俱傷,上海灘一些場子就會低價吐出來。

  有些錢,槍打不出來,趁亂撿。

  王學森夾了一塊牛肉放進嘴裡,嚼了兩下:「讓小福別急著露面。」

  「壓價。」

  「越亂越壓。」

  小董輕輕點頭,又道:「另外,小福和劉發寶那邊有確切消息。」

  「因為你屢屢拒絕張法堯邀約,那貨惱羞成怒,決定在八月底制裁你。」

  「目前具體日期還沒定下來。」

  「但這對父子是神經刀,什麼時候抽風誰也說不好。」

  「小福讓你接下來這個月,務必要多加小心。」

  王學森笑了笑。

  制裁?

  誰制裁誰,誰先死,還說不好呢。

  他喝了口湯,問:「劉發寶和小福在張法堯那邊現在還好吧?」

  小董道:「挺好。」

  「張嘯林已經同意小福進入宏濟善堂的管理層。」

  「劉發寶也拉攏了一批新的中層青幫弟子。」

  「一旦真翻臉,不說多了,至少能分半個青幫的家。」

  王學森心裡舒坦了。

  張嘯林想挖他。

  他卻已經把兩枚釘子埋進了張家門縫裡。

  老東西還在算計五百塊大洋買人。

  殊不知,半個青幫都快被人從桌底下鋸腿了。

  王學森道:「告訴他們,不要急。」

  「越到這時候,越要沉住氣。」

  「張嘯林沒倒之前,他們都笑著給張家父子敬酒。」

  小董應了一聲:「知道了。」

  「另外,小福說,張法堯最近心情很差,動不動打人。」

  「劉發寶上回勸了一句,被他當眾罵了半天。」

  「不過也正因為這樣,底下不少人開始怨他。」

  王學森輕輕笑了:「好事。」

  「青幫太子爺嘛。」

  「不發脾氣,別人怎麼知道他是廢物?」

  小董差點沒憋住笑,趕緊端著托盤走了。

  吃完面,王學森擦了擦嘴,跟占深出了門。

  占深拉開車門,坐上駕駛位。

  王學森上車後,靠在后座上,有些煩躁的揉了揉眉心。

  占深問:「去南市,還是76號?」

  王學森道:「保安團那邊有林芝江盯著,先去76號。」

  占深一打方向盤,汽車緩緩駛出去。

  過了兩個路口,他才冷聲道:「張法堯這狗賊還想對你下手,要不要我做掉他?」

  王學森睜開眼,看了眼窗外。

  他知道占深不是說笑。

  這位軍統王牌殺手要真想殺張法堯,未必輕鬆,但機會肯定有。

  可殺人不是劈柴。

  柴劈了就劈了。

  人殺了,後面的帳算清楚。

  王學森道:「不急。」

  「現在各方都憋著勁,咱不挑這個頭。」

  「馬上就要進八月了。」

  「按照汪偽那邊的任命日期,如果確定張嘯林出任浙省要員,最多半個月內就宣布。」

  「到時候,急的人多是。」

  「李世群、周佛海肯定比咱們急。」

  「咱們沒必要現在點這個雷。」

  占深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你這人真沉住氣。」

  王學森笑道:「在我眼中,張法堯早就是個死人。」

  「無非早死晚死。」

  「讓他多活幾天,我也吃不了多大虧。」

  占深道:「你不怕他真派人砍你?」

  王學森道:「怕。」

  「所以你這段時間別亂跑。」

  占深冷哼:「我還以為你真不怕死。」

  王學森靠回椅背:「廢話,等你啥時候娶兩個老婆時,你也會怕的。」

  占深點了一下頭,沒再堅持刺殺。

  王學森換了個坐姿,他心裡真正煩的不是張法堯。

  是李世群。

  這個混蛋表面上給了他權。

  南市硃砂鎮保安團三百人編制。

  警察分署七十名警員編制。

  聽著威風。

  可經費一直卡著。

  半分錢不痛快給。

  這比殺了王學森還難受。

  占深像是看出他心煩,問:「你又琢磨什麼呢?」

  王學森道:「李世群。」

  「這混蛋給我官,給我編制,就是不給錢。」

  「槍也不夠,餉也不夠。」

  「保安團要訓起來,警察署要撐起來,哪一樣不花錢?」

  「他這手太噁心了。」

  占深道:「你不是錢挺多的嗎?」

  王學森看了他一眼:「我有錢,就該往裡填?」

  「填少了,隊伍起不來。」

  「填多了,李世群就會追查我的錢從哪來。」

  「他要是順藤摸瓜摸到龍騰公司,摸到慶福的黑市線,再摸到山城那邊的美國貨,你說我怎麼解釋?」

  占深沉默了。

  王學森繼續道:「還有,就算我把錢填進去,真把隊伍練起來,他回頭一句話把人調走,把槍收走,我不是白給他養兵?」

  「錢花了。」

  「風險我擔了。」

  「最後肉進他嘴裡。」

  「這種冤大頭,我不當。」

  占深道:「那你豈不是讓他吃定了?」

  王學森冷笑一聲:「不見,他不給錢的理由是經費緊張。」

  「他不給,我總可以找別人要。」

  占深問:「找誰?」

  王學森吐出三個字:「周佛海。」

  占深眉頭一皺:「他是警政部長,找他要錢確實合情合理。」

  「問題是,他不見鳥你。」

  「周佛海管著錢袋子,興亞院、外務省都給了不少經費。」

  「可現在哪哪都要錢。」

  「他那幫親信都分不過來,哪輪到咱們?」

  王學森道:「所以,要成為他的心腹。」

  占深差點笑出聲:「你還真敢想。」

  王學森也笑:「想一想又不犯法。」

  他當然知道,這話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

  周佛海心細,精明,疑心重。

  想進他的門,不能靠硬鑽。

  遞上他想要的東西。

  錢?

  周佛海不缺小錢。

  人?

  他也有一堆親信。

  王學森一時間還真想不出招。

  愁啊。

  ……

  到了76號。

  王學森準點踏入辦公室。

  一泡茶喝完,樓道里傳來高跟鞋的聲音。

  門被推開,葉吉青拎著食盒走了進來,順手把門帶上。

  她今天穿了件淺色短袖旗袍,盤頭、紅唇,很騷,很媚。

  「學森,吃早飯了嗎?」

  她把食盒放到桌上:「我給你蒸了包子。」

  王學森笑道:「吃了。」

  「但嫂子的包子,再飽也吃。」

  葉吉青見他盯著自己的胸口,知道他那點花花心思,不由白了他一眼:「沒大沒小。」

  「嫂子,上次你說救了楊傑,要好好犒勞我。」王學森眨眼暗示。

  葉吉青神色坦然的笑道:「我都給你送包子了,這還不夠誠意啊?」

  尼瑪。

  王學森看著手裡的包子,頓時不香了。

  救人一條命,換一頓包子?

  他道:「就這?」

  葉吉青低聲嗔道:「你還想咋樣?」

  「不怕死啊你。」

  王學森看了眼門。

  門帶上了。

  可沒鎖。

  李世群那人走路不出聲,跟鬼似的。

  他心裡明白,這地方不能亂來。

  別說真做什麼,就是被撞見不該撞見的動作,也夠他喝一壺。

  可人有時候就是欠。

  越知道危險,越覺刺激。

  王學森趁她不備,探手在她胸口掐了一把。

  葉吉青身子一頓,低聲驚呼:

  「你瘋啦?」

  「這是76號,你別找死。」

  王學森笑道:「嫂子,我這是檢查包子餡足不足。」

  葉吉青氣想打他,又不敢鬧出動靜,只能用眼神剜他:「你個死鬼。」

  「膽子真不小。」

  「就你大哥那疑心病,萬一在這裡裝了監聽,或者突然闖進來,你死不死啊?」

  王學森點頭:「那倒是。」

  「闖進來大有可能。」

  「不過監聽,我前兩天剛讓技術科的人偵測過,沒有找到監聽器。」

  這年頭電子技術落後。

  真要裝監聽,無非電話線、燈泡。

  王學森自己都查過一遍。

  李世群再多疑,也不會在這種地方做蠢事。

  一旦被發現,大家臉上都不好看。

  聰明人防人,會留餘地。

  蠢人才把疑心擺在桌面上。

  葉吉青聽他這麼說,神色鬆了一點,卻還是瞪他:「那也不行。」

  「你膽子大,我還要臉呢。」

  王學森看著她紅潤的嘴唇,不由又想到了那一夜,心裡花花念頭止不住的往外冒。

  但李世群不是吳四保。

  他不能打反鎖,也不一定能聽到腳步聲。

  這種容錯率,別說脫褲子,就是多抱一會兒都嫌找死。

  王學森強行把心思按下去,轉而問正事:「嫂子,保安團和警察署的槍,大哥那邊準備好了嗎?」

  葉吉青整了整衣襟,像是剛才什麼都沒發生:「你大哥答應了。」

  「給你調三十支步槍,五十把手槍,子彈三千發。」

  王學森差點被包子噎住:

  「不是。」

  「嫂子,我光保安團就三百人的編制。」

  「三十條步槍哪夠?」

  「讓我手底下弟兄排隊摸槍啊?」

  葉吉青嘆了口氣:「你大哥也難。」

  「保安總隊是傅𦰏安負責的。」

  「你大哥跟傅𦰏安向來不合,能給你要到南市保安團長一職,已經不容易。」

  「這些槍,還是從綏靖軍總司令任道援那邊討來的。」

  「再說,駐軍、保安團名義上都歸日軍十三軍管。」

  「無論是櫻井參謀長,還是藤田進司令官,都不是你大哥一路人。」

  「想從這幫日本人手裡要錢要槍,比登天還難。」

  王學森心裡罵了一句。

  難?

  76號的槍,多的永興隆都往黑市賣。

  老李就是舍不而已。

  給自己一個空架子,往裡面填錢填人,最後再用76號的名義管住。

  這算盤打真響。

  葉吉青又道:「不過你大哥說了,你現在有正規編制,可以擁槍。」

  「你大哥也認識一些黑市軍火商。」

  「要是你真想買,我可以通過永興隆公司給你周轉。」

  「但錢嘛,你自己想辦法。」

  王學森人麻了。

  合著封個官,還喝他的血。

  老李這兩口子,賺錢真是絕了。

  越有錢,越有地位,越會哭窮。

  公明哥哥現在是半點不裝了,明著張嘴要錢。

  王學森看著葉吉青:「嫂子,這……」

  葉吉青軟聲道:「學森,你大哥也沒餘糧。」

  「雲書、雲香一天天大了,以後還打算出國。」

  「再者,麗金大舞台被張嘯林搞沒法開張,帳上也緊。」

  「實在是沒多餘經費。」

  「你多體諒。」

  王學森心裡冷笑。

  雲書雲香出國的錢,要從我保安團槍款里省?

  真會過日子。

  你們咋不上天呢?

  但這話不能說。

  至少不能當著葉吉青的面說。

  王學森把抽屜拉開,拿出一張清單遞過去:「行吧,嫂子。」

  「那我去籌錢。」

  「這是我想要的清單,你回去拉一拉,看看要多少錢。」

  「我想辦法硬湊。」

  葉吉青接過清單,掃了一眼,眉頭微微挑起:「才買一百條槍,五千發子彈?」

  「這麼少啊?」

  王學森險些笑出聲。

  真是站著說話不腰疼。

  「嫂子,這只是清單。」

  「要貴了,我估計一半都買不到。」

  「步槍、短槍、子彈、槍油、皮帶、槍套,樣樣都要錢。」

  「我這邊人還吃飯,還發餉。」

  「總不能讓弟兄們拿著燒火棍巡街吧?」

  葉吉青把清單折好,放進包里:「行,我回頭問問。」

  她頓了頓,又想起一件事:「對了,過幾天陳璧君過生日,要在禮查酒店大辦生日宴。」

  「到時候你陪我去一趟。」

  「好的。」

  「嫂子發話,我肯定去。」王學森道。

  葉吉青滿意地點頭:「到時候衣裳穿體面些。」

  「別給你大哥丟臉。」

  王學森道:「放心。」

  「我這人別的不行,裝體面最拿手。」

  葉吉青忍不住笑了一下。

  王學森見她笑了,心又癢起來,

  他隔著書桌,微微俯身,聲音低幾乎貼在茶香里:「嫂子,親……」

  話音未落。

  門輕輕開了。

  李世群像幽靈一樣站在門口,冷冷的盯著兩人。

  葉吉青坐在椅子邊,手裡還拎著包。

  王學森站在書桌另一側,手裡拿著半個包子。

  兩人隔著一張桌子,衣服整齊,頭髮不亂。

  李世群臉上擠出一絲笑意:「吃著呢?」

  王學森暗叫好險。

  李世群還真是鬼啊。

  這要啵一個被逮正著,他今兒就報銷了。

  「大哥,快坐。」王學森放下包子,連忙招呼。

  「不了,你吃著。」

  「這個月樓里的帳該出了,澀谷中尉在催了,我讓你嫂子趕緊把帳做了交過去。」李世群笑道。

  「那行,你先吃著。」

  「等嫂子有空了,還給你做。」

  葉吉青大大方方一笑,扭著翹臀與李世群走了出去。

  李世群一走,王學森吐了口氣。

  這個狗賊!

  分明就是擔心葉吉青跟自己有一腿。

  以後當心點。

  嫂子固然好,但小命更重要啊。

  想到這,他聞了聞還散發著淡淡香味的手心。

  嗯,真香。

  真軟。

  ……

  下午。

  王學森拎著包,準備下樓。

  剛到外邊,胡君鶴追了出來:「學森,等一等。」

  王學森笑道:「老胡,有事?」

  「搭一截順風車,我去龍泰旅行社一趟,你這車防彈,安全。」胡君鶴乾笑道。

  王學森道:「你說,你堂堂情報處長,未來的副主任,一個破旅行社交給三虎他們就了,還用你親自去搭理啊。」

  胡君鶴搖了搖手指,神秘道:「老弟,你不懂,澀谷今天找主任了,有大事。」

  「,打住,大事我就不聽了,容易惹禍。」王學森連忙示意他別說。

  胡君鶴笑道:「老弟,你怕啥?」

  「你看老兄我,對你就是坦坦蕩蕩,咋嘀,你還能賣我?」

  王學森道:「你沒聽主任說嗎?陳碧君說我跟山城不乾淨,說我是戴笠派來的。」

  胡君鶴搖頭髮笑:「這話也就汪兆銘會信,反正76號沒人會信。」

  「你老弟要是戴笠的人。」

  「就咱們這一個月幾頓的搓,我不早被人暗殺了?」

  「你不早幫丁墨村爭警政部長扯皮了。」

  「再說了,我可是看過審訊記錄,你老弟是個善人,雖然經常會放一些反日的學生、民主人士,但咱們軍統也抓了不少。」

  「除了極個別花了重金走門子的,其他你該審審,樓里該斃斃。」

  「沒見什麼異常啊。」

  「你老弟不是特務,也不像特務,你是……商人。」

  王學森聳肩一嘆:「哎,我從黃埔軍校就追隨汪兆銘,到頭來,師生一場,還不如認識一年的老胡你啊。」

  胡君鶴道:「人就這樣,坐上了高位,看誰都不順眼。」

  「說回正事,你就不好澀谷中尉找大哥幹嘛?」

  王學森道:「他都升中尉了,還賴在76號,自然是搞錢搞油水。」

  胡君鶴擺了擺手:「不,他們是奔周佛海來的。」

  「周佛海?」王學森蹙眉道。

  「沒錯,周佛海的兒子周小安,前段時間從日本留學回來了。」胡君鶴道。

  「那怎麼了?回來就回來,還能驚動憲兵隊?」王學森表示不解。

  胡君鶴嘿嘿一笑:「不懂了吧。」

  「周小安是日本人拿住周佛海的重要棋子啊。」

  「還有梅思平、羅君強的兒子,他們幾個在日本就住在一塊,有日本兵日夜看守。」

  「說是照顧安全,實則是監控。」

  「這小子之前在香島讀書時,被人罵漢奸,估計是受到了刺激,到了東京經常參與一些反日圈子,甚至發表過反日言論。」

  「伊藤芳男為了這事,沒少跟周佛海溝通。」

  「但人家是大少爺,楊淑慧寵的厲害,管不了啊。」

  王學森道:「發表抗日言論,也不算多大事吧,學生嘛,腦子一熱喊個口號啥的,用不著你興師動眾吧?」

  「這小子跑啦,跟羅君強的兒子羅青松在家裡留了封家書,說要去山城投奔國府打日本人。」

  「周佛海氣的肺都炸了。」

  「滿世界找呢。」

  胡君鶴道。

  「明白了,你是去找人?」王學森道。

  「沒這麼簡單,影佐禎昭和憲兵隊想拿這小子做文章,借這個機會拿住周小安,動真格的榨點材料。」

  「17歲的小孩子,打一頓,指不定就吐出點什麼。」

  「影佐禎昭拿到這些就能更好的控制周佛海。」

  「甚至直接拿掉周佛海。」

  「李主任對這事很上心啊。」

  「別忘了,他現在是次長,拿掉周佛海,他不就成正的了嗎?」

  「部長啊。」

  「新政府一共就那麼幾個人。」

  「主任被周佛海壓了這麼久,他能沒點心思?」

  胡君鶴老辣的分析道。

  王學森明白了。

  李世群想借周小安,在背後捅周佛海一刀。

  瑪德。

  這卑鄙無恥的小人。

  吃自己的人血就算了。

  禍不及家人,他居然還想拿周佛海的兒子開刀。

  手段的確骯髒。

  這是被權利徹底蒙住了眼。

  不過這倒是自己絕佳的機會,正好他沒有接觸周佛海的「東西」,這種致命情報是最好的敲門磚。

  而且,這也是徹底激發周佛海與李世群矛盾的導火索。

  周小安,必須搶到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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