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
晴氣慶胤的汽車到了76號。
王學森下樓先行抽菸等候。
稍傾,李世群陪著晴氣慶胤從樓里走出來:「晴氣君,王學森,你見過的。」
晴氣慶胤刻板的臉上浮起淺笑:
「王桑,我記你。」
「你的日語很好,又是岡村隊長與李主任的朋友,按理來說,我不應該懷疑你的專業。」
「但你今天要面對的是洋人。」
「他們從清末開始就一直壓在你們的頭上。」
「我不確定你是否有面對他們的勇氣。」
說著,他雙手拄著手杖,森冷發笑:
「先說好。」
「我什麼都不會說,更不會代表大日本帝國的立場。」
「如果你談不下來,我會離開。」
「你知道的,我願意去,只是賣李主任一個面子。」
「能不能救人,全在你自己。」
王學森聽心裡冷笑。
小鬼子身上就這點老傳統。
占上風時,話直像刀子。
落下風時,腰彎像蝦米。
現在法國人被德國人打滿地找牙,日本人自然覺自己又行了。
王學森臉上卻沒有半點不悅。
他微微躬身,用長州藩口音回道:「晴氣君放心。」
「洋人在大日本帝國面前不堪一擊。」
「有閣下坐鎮,我定能不辱使命。」
晴氣慶胤微微皺了皺眉。
王學森這口長州藩語,正宗讓他心頭髮堵。
他出身日本東北福島地區,在軍中沒少受方言上的歧視。
東北弁語一度被那些長州、薩摩出身的軍官視為鄉下腔,甚至有人公開嘲諷他們連軍令都說不清楚。
這種恥辱,晴氣慶胤從不提。
可越不提,越扎在骨頭裡。
偏偏眼前這個中國人,一開口就是帶著長州武士腔調的日語。
堅硬。
鋒利。
還有種理所當然的傲慢。
以至於他站在王學森面前,總有種說不出的毛刺感。
像是衣領里夾了半截細針。
看不見。
拔不出。
但每次都難受讓他不想多說話。
「很好。」
晴氣慶胤點頭,轉身上車。
「上車吧。」
葉吉青在邊上叮囑:「學森,阿傑就靠你了。」
「你可一定上心。」
「救出阿傑,嫂子不會虧待你的。」
這是有福利?
王學森笑道:「主任,嫂子放心。」
「我去了。」
他鑽進汽車,剛坐穩,就看見車內還坐著一個穿灰色西裝的日本人。
那人戴著圓框眼鏡,膝蓋上放著公文包,見王學森進來,立刻轉頭欠身問好:
「王先生,我是吉野。」
「晴氣中佐的法語翻譯。」
王學森笑著點頭:「辛苦。」
瑪德。
小鬼子還挺奸。
晴氣慶胤明顯信不過他,專門帶了翻譯,免他在法領事館亂說話,或者借日本人的名頭胡扯。
不過這樣也好。
讓晴氣慶胤見識下來自中國談判專家的風範。
……
汽車駛出極斯菲爾路,沿著租界方向開去。
晴氣慶胤一直閉目養神。
吉野偶爾偷偷看王學森一眼。
王學森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著膝蓋,腦子裡已經把今天這局棋拆了幾遍。
楊傑不能判。
至少現在不能。
李世群丟臉,張嘯林意。
這不符合王學森眼下的利益。
他要的是李張互咬。
不是其中一方被按在地上打到爬不起來。
所以楊傑要救。
但不能白救。
最好還要救漂亮,救讓李世群覺欠了自己大人情。
同時,也是在法國總領事鮑爾那結個善緣。
萬一以後有合作的機會呢?
誰不喜歡跟有本事,有能力的人打交道。
正愁沒有在鮑爾面前展示的機會。
正好今兒露上一手。
……
法租界,岳陽路319號。
法國總領事官邸內,留聲機正放著慢舞曲。
鮑爾摟著漂亮的女秘書貼身熱舞,手少不了在她的裙擺里遊走,享受著美人兒媚眼如絲的風情。
咚咚。
門外傳來警衛的聲音。
「鮑爾先生,有要事稟報。」
鮑爾手沒停,懶散喊道:「什麼事?」
警衛隔著門道:「日本梅機關的晴氣慶胤中佐來了,想要見您和費弗利總監。」
鮑爾眉頭皺起。
日本人。
還是梅機關有實權的晴氣慶胤。
不見不行。
該死。
不用想,他也知道,多半又是跟租界事務有關。
如今山城法國大使館方面一直要求法租界保護國府銀行、軍統、中統以及一些反日人士。
可巴黎那邊又頻頻暗示,要與日本人保持克制,必要時做些讓步。
鮑爾夾在中間,煩要命。
每個月大半精力,都耗在這些爛攤子上。
他拿開手,在秘書裙子上蹭了蹭沖外邊喊道:「讓他們在會客廳等著。」
「另外,讓費弗利總監過來。」
片刻後。
王學森、晴氣慶胤、吉野,在安南士兵的引領下,進入會客廳。
鮑爾叼著雪茄坐在主位。
他穿著居家的絲綢長款風衣,衣領鬆開,神態散漫的像接見幾個上門推銷紅酒的商人。
費弗利倒是西裝革履,坐在旁邊,神色嚴肅。
鮑爾抬了抬手:「歡迎,晴氣閣下。」
他目光落到王學森臉上,停了一下。
顯然沒想起來。
或者說,他根本沒必要記住一個中國人的名字。
旁邊助理立刻低聲提醒:「76號審訊室主任,王學森先生。」
鮑爾笑了笑,直接掠過王學森,看向晴氣慶胤:「晴氣君,請問你來我這裡,有何貴幹?」
晴氣慶胤拉著臉,沒有回答。
他拄著手杖在一旁沙發坐下,然後抬手示意王學森,表明了態度。
鮑爾眼底閃過一絲不快。
他討厭日本人的傲慢。
更討厭日本人在他官邸里擺出勝利者的姿態。
可眼下歐洲局勢一塌糊塗,他再不滿,也只能把這股火壓在雪茄菸里。
王學森上前半步,張口便是流利法語。
「鮑爾先生,你手下的警務督察長沙萊,無故抓捕了我們76號行動隊長楊傑,並且拒絕交涉放人。」
「請問,貴方到底想幹什麼?」
鮑爾怔了一下。
這個中國人會法語。
而且口音很乾淨,不是教會學校里那種硬背出來的腔調。
費弗利也看了王學森一眼。
他沒想到,76號這種鬼地方還能冒出個懂法語的年輕人。
鮑爾神色依舊懶散不屑,轉頭看向費弗利:「有這麼一回事嗎?」
費弗利看了眼臉色鐵青的晴氣慶胤,硬著點頭解釋:「好像有這麼一回事。」
「不過沙萊抓他,是因為他與猶太人比利背地裡走私酒水。」
「當場抓獲。」
「人證物證都在。」
「沙萊督察長只是做了他該做的事。」
鮑爾攤了攤手:「王先生,你聽到了。」
「沙萊抓人合法合規。」
「他在我們租界地盤犯法,我們當然有權處置他。」
王學森笑了:「犯法?」
「鮑爾先生,看來你和費弗利先生還不知道內情。」
「楊傑是奉李主任命令,前去採購罐頭。」
「恰巧比利的車上裝了洋酒。」
「沙萊追查洋酒,抓捕比利沒問題。」
「但楊傑購買罐頭,何罪之有?」
他語速不快,每個詞都咬清楚。
「你總不能因為一個人身上帶了槍,就認定他用槍殺過人。」
「這不是自由,不是民主,是戕害。」
「是對法律尊嚴的踐踏。」
「孟德斯鳩會為你們感到恥辱。」
鮑爾和費弗利對視了一眼,有點懵。
從來都是他們拿民主、自由攻擊別人,沒想到今天被反將了一軍。
這該死的強調,讓人很不適啊。
他們見過會說話的中國人。
顧維鈞就是。
可他們沒想到,一個76號審訊室里血淋淋的劊子手,居然如此能言善辯。
晴氣慶胤聽不懂法語,臉色卻越發不耐。
他低聲問吉野:「這傢伙在說什麼?」
吉野連忙小聲翻譯:「王桑說,楊傑只是去買罐頭,不是走私洋酒。法租界抓人沒有證據,違背法國法律精神。」
晴氣慶胤眉頭皺了一下。
孟德斯鳩是誰,他不在乎。
但他聽明白了一件事,王學森沒有低聲下氣。
這就很好。
鮑爾抽了口雪茄,煙霧從鼻腔里噴出來:
「王先生,你說很精彩。」
「但精彩的辯論不能改變事實。」
「沙萊的人在吳淞口查到了整批洋酒。」
「楊傑就在現場。」
「他還試圖用76號的身份威脅巡捕。」
「這一點,也有記錄。」
王學森點頭:「現場有洋酒,不等於楊傑走私洋酒。」
「他在現場,不等於他是罪犯。」
「至於威脅巡捕……」
他看向費弗利。
「一個中國人在夜間被一群持槍巡捕圍住,表明身份要求交涉,這是威脅嗎?」
「還是說,在貴租界眼裡,中國人只要敢反抗就叫威脅?」
「你們這種行為與強盜有何區別?」
費弗利臉色變了:「王先生,請注意你的措辭。」
王學森盯著他,臉上的笑意收住:
「費弗利先生,我當然會注意措辭。」
「但我更希望貴方注意行為。」
「你們抓的是76號行動隊長,是新政府警政系統的人員,也是李次長的親屬。」
「更重要的是,他正在執行一項正常採購任務。」
「如果貴方認為,扣押我們的人可以隨意進行,那我們就必須重新評估法租界巡捕在租界外活動時的安全問題。」
這話一落,費弗利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晴氣慶胤雖然聽不懂,卻能察覺屋內氣氛變了。
他側頭看吉野。
吉野趕忙低聲翻譯。
晴氣慶胤聽完,不由冷冷一笑。
這個中國人,膽子確實不小。
明明是來撈人,卻硬把話說成了外交威脅。
不過這種威脅,偏偏不好反駁。
因為76號真會這麼幹。
那些人都是瘋狗。
今天扣楊傑,明天租界巡捕在華界辦差時被打黑槍,誰也說不清是誰幹的。
鮑爾坐直了身體,肅然道:「王先生,你是在威脅我嗎?」
王學森夷然不懼,迎著他的目光洪聲、自信道:
「鮑爾先生,我是在提醒一位成熟的外交官,不要讓沙萊這種街頭警察,把法蘭西拖進不必要的麻煩里。」
「恕我直言。」
「現在巴黎需要的是平靜。」
「上滬更需要平靜。」
「為了幾箱酒,罪新政府與梅機關。」
「值嗎?」
鮑爾眼神冷了幾分:「你一直提日本人。」
「可晴氣中佐坐在這裡,什麼也沒說。」
王學森笑了笑:「晴氣中佐是軍人。」
「軍人不喜歡浪費口舌。」
「他願意坐在這裡,本身已經說明了態度。」
吉野翻譯到這裡,晴氣慶胤手杖在地上輕輕一頓。
咚。
聲音不大。
卻讓鮑爾和費弗利同時看了過去。
晴氣慶胤仍然沒有說話。
他只是抬眼,面無表情地看著鮑爾。
鮑爾心裡暗罵。
該死的日本人。
不說話,比說話還讓人難受。
費弗利開口道:「王先生,即使你說楊傑只是買罐頭,但我們有證人證明,麗金大舞廳長期從比利那裡拿走私洋酒。」
「這不是幾箱酒的問題。」
「這是違法經營。」
王學森立刻接話:「證人是誰?」
費弗利皺眉:「這屬於案件內容。」
王學森攤手:「沒有證人姓名,沒有筆錄副本,沒有帳冊核對,只憑一句長期拿貨,就要拘押楊傑?」
「費弗利先生,你剛才說沙萊只是執行法律。」
「那我想請問,法租界的法律,是證據在前,還是定罪在前?」
費弗利被噎住了。
王學森不給他喘息機會。
「再說麗金大舞廳。」
「麗金有沒有洋酒?」
「當然有。」
「上海灘哪家舞廳沒有洋酒?」
「百樂門沒有?仙樂斯沒有?大世界沒有?」
「如果有洋酒就叫走私,那貴租界一半商人都該進巡捕房。」
「為什麼偏偏是麗金?是沙萊親自帶隊?」
他說到這裡,語氣放緩。
「鮑爾先生,費弗利先生。」
「你們都是聰明人。」
「這件事背後是誰在推動,你們難道真不知道?」
鮑爾與費弗利對了一眼。
他當然知道。
張嘯林的人早就通過程子卿遞過話。
沙萊向來不喜歡76號和日本人,主張強硬應對,於是順水推舟動了手。
原本鮑爾不想管。
抓了一個漢奸小舅子,既能給法租界強硬派一個交代,又能賣張嘯林面子。
畢竟,梅機關也是張嘯林的支持方啊。
可他沒想到,晴氣慶胤這樣重量級的人物會親自登門。
更沒想到,76號派來的這個年輕人這麼難纏。
他有點吃不准梅機關和日本人到底是站哪一頭的了。
李世群?
張嘯林?
還是小鬼子兩頭梭?
王學森從公文包里取出幾張紙,放在茶几上:
「這是麗金大舞廳近期採購罐頭、五金、布匹的單據副本。」
「其中有比利供貨的明細。」
「昨晚楊傑去吳淞口,是因為比利臨時通知有一批罐頭到貨。」
「這批罐頭,原本是為了麗金廚房和員工餐廳採購。」
費弗利拿過單據掃了一眼。
他當然知道這東西未必乾淨。
但問題是,單據是真的。
至少表面上是真的。
只要有這層皮,楊傑就能從走私酒水的主犯,變成一個被供貨商欺騙的買家。
王學森繼續道:「至于洋酒。」
「比利在車上夾帶洋酒,這是他的犯罪行為。」
「楊傑沒有驗貨完畢,也沒有付款完成,更沒有運輸至麗金。」
「按照貴方法律,他最多是證人,而不是嫌疑犯。」
「沙萊把人扣押,還拒絕李主任派人交涉。」
「這不是辦案。」
「這是政治挑釁。」
鮑爾沉默了幾秒,拿起雪茄吸了一口,冷冷道:「王先生,我承認你很能辯。」
「關於楊傑的事,我們會查清楚。」
「這需要時間。」
「你們請回去,一切聽候法院的結果。」
這話說漂亮。
既沒答應放人,也沒把話說死。
典型的洋人官腔。
拖。
耗。
等熱度過去,等76號自己低頭,再拿人情做籌碼。
王學森心裡冷笑。
鮑爾打的算盤,他聽清清楚楚。
可今天他帶晴氣慶胤來,不是來跟法國人走程序的。
日本人可不會嘻嘻哈哈。
晴氣慶胤這種身份的人坐在這裡,一句話不說,就是一把刀。
刀都遞到手裡了。
不用,才是傻子。
想到這,王學森冷笑了一聲:「鮑爾先生,晴氣中佐百忙之中抽空來此,可不是來聽你這套虛偽辭令的。」
鮑爾眉頭一皺。
王學森繼續道:「你抓的是76號的人。」
「他對大日本帝國忠心耿耿。」
「我現在跟你說這些,是告訴你真相,是來讓你放人的。」
「至於你們所謂的法律、審判,我們沒興趣。」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鮑爾臉上,言辭鋒利而戲謔:
「就像你們的馬諾防線一樣。」
「誰在乎呢?」
這句話像一記耳光,結結實實抽在鮑爾臉上。
鮑爾的臉色瞬間難看起來。
法國人最痛的傷口,就是那條被吹上天的馬諾防線。
花了無數金錢,做了無數宣傳,結果德國人輕鬆突破,一路打到巴黎城下。
這不是軍事失敗。
這是整個法蘭西驕傲的坍塌。
王學森現在當著他的面提出來,是在傷口上撒鹽。
是極度的羞辱!
費弗利果然坐不住了,斥責道:「王先生,你應該像紳士一樣談話!」
王學森根本沒理他,繼續道:
「請你弄清楚。」
「我們是梅機關,不是外務省。」
「談判從來不是梅機關的特長。」
「如果你執意對梅機關和76號不敬,我們不介意把你們這座孤島抹除。」
鮑爾徹底怒了,一拍桌吼道:
「可惡!」
「你在威脅我?」
唰唰!
牆邊的安南士兵紛紛舉槍。
吉野臉色驟變,連忙快速翻譯了幾句,隨即用中文喊道:「王學森,你不要胡言亂語!」
王學森用餘光看了眼晴氣慶胤。
如果鬼子制止,他立刻收手,把話圓回來。
如果晴氣慶胤不制止,那就說明這條線還能再往前壓。
晴氣慶胤坐在沙發上,雙手扶著手杖,臉上沒有半點慌亂。
安南士兵舉槍時,他甚至連眼皮都沒眨。
顯然,他壓根就沒把法國人放在眼裡。
吉野還想再說,晴氣慶胤抬起手,冷冷打住了他。
隨後,晴氣慶胤眼神一厲,看向王學森。
那眼神不是阻止。
是繼續。
王學森心裡有數了。
小鬼子果然不怕鬧大。
晴氣和影佐禎昭本就是主戰、好戰那一路。
過去法租界一直包庇抗日力量,借著租界活動,日本人早就恨牙痒痒。
只是礙於大國外交,一直沒撕破臉。
現在法國本土被德國打趴下,維希政府軟的像麵團,上海法租界也就只剩一個空殼子。
王學森這番話,算是說到晴氣心坎里去了。
晴氣慶胤很清楚,如果真鬧大了,自己沒開口,外交風波可以往王學森頭上推。
可若法國人低頭,功勞卻是梅機關的。
這筆帳,他算比誰都清楚。
難有個傳聲筒,何樂而不為呢?
王學森到肯定,膽氣更壯,直接用勒令的口吻道:「鮑爾先生,此時此刻,我想你最應該說的是謝謝。」
鮑爾沒聽明白:「你說什麼?」
王學森語氣加重:「我說,你應該說謝謝。」
鮑爾幾乎懷疑自己聽錯了。
一個中國人。
竟然在法國總領事官邸里,讓他這個法國總領事說謝謝。
這荒唐像酒後瘋話。
可王學森的神色沒有半點玩笑。
他繼續道:
「過去,帝國的軍人一直保持著克制與忍讓,給了你們最後的體面與自由。」
「但你們沒有感恩。」
「沒有說謝謝。」
「你今天甚至都沒有穿西裝。」
王學森目光落在鮑爾敞開的絲綢睡袍上:「你這是對大日本帝國軍官的羞辱。」
「是對日本陸軍部的挑釁。」
鮑爾臉漲發紅:「你……」
王學森直接壓住他的聲音:「他們給了你們自由、尊嚴、體面。」
「你不該這樣。」
鮑爾剛要反駁,王學森語氣愈發嚴厲:
「你知道的,你們軟弱的維希政府,靠著割地賠款換來了你坐在這裡抽雪茄的自由。」
「但希特勒指揮不了日軍。」
「你剛剛的語氣和態度,讓我和晴氣中佐十分不滿。」
晴氣慶胤聽到自己的名字,眸子微微一動。
吉野嘴唇發乾,趕緊低聲翻譯。
越翻譯,他臉越紅。
不是害怕。
是興奮。
這些話,外務省那些喊著共榮、和平的傢伙說不出來。
他們總說要克制,要體面,要照顧國際觀感。
可在吉野看來,帝國軍隊既然已經打到這一步,為什麼還要給這些戰敗的白人臉面?
王學森一個中國人,竟然把他們想說又不敢說的話,全砸在了法國總領事臉上。
痛快。
太痛快了。
晴氣慶胤仍舊板著臉,微微點頭。
王學森繼續道:「你應該明白,你們已經沒有資格從實力的角度跟我們談話。」
「你們還能喝酒、抽雪茄、跳舞,只是日軍的仁慈。」
「如果明天早上太陽升起,你們的物資通道全部被封鎖。」
「如果法租界的巡捕再也走不出自己的崗亭。」
「如果你們的倉庫、碼頭、電報線、供水站,全都需要重新獲許可。」
「你還會跟我談法律、自由嗎?」
鮑爾被懟啞口無言,臉上青一陣,白一陣。
他幾次張嘴,卻又硬生生把話咽了回去。
因為王學森說中了最要命的地方。
法租界的體面,靠的不是法國本土的實力。
靠的是舊時代留下來的慣性。
是各國還沒徹底撕破臉前的最後遮羞布。
可現在,法國本土淪陷,維希政府低頭,日本人在上海灘兵強馬壯。
真要撕破臉,法租界能撐幾天?
一天?
三天?
還是半天?
鮑爾心裡清楚。
他不敢賭。
王學森看著鮑爾,再次凝重提醒:「鮑爾先生,我知道你是一個紳士,那麼現在請你說謝謝?」
鮑爾臉色難堪。
他死死盯著王學森。
王學森目光如刀,絲毫不讓。
在對視了漫長的十幾秒後,鮑爾猛地吸了一口氣,向王學森和晴氣慶胤欠身道:
「謝謝。」
吉野眼睛一下瞪大,狠狠握了下拳頭。
晴氣慶胤看了他一眼。
吉野立刻收斂,低頭翻譯:「鮑爾先生向王桑與中佐閣下致謝。」
晴氣慶胤心頭亦是大喜。
法國總領事向日軍低頭說謝謝。
這話要傳到影佐機關長耳朵里,傳到阪垣征四郎那些主戰派耳朵里,不知道笑成什麼樣。
外務省花幾年也談不出來的場面,王學森一張嘴給逼出來了。
晴氣慶胤必須承認,儘管他不喜歡王學森。
可此刻,他不不承認。
王學森真特娘的是個人才!
鮑爾見晴氣慶胤還是不開口,心裡更沒底了。
不說話,代表不滿意?
他拿不準。
越拿不準,越不敢硬。
鮑爾臉上的笑意更真誠了:
「其實我們一直都很感激日軍司令部與參謀部的友好關係。」
「謝謝。」
「非常感謝。」
「我們之間是很好的朋友。」
「我們從來沒有矛盾。」
「一切都很好,很完美。」
王學森心裡暗罵。
瑪德,白人都這鳥德性。
一吃憋,立馬變孫子。
剛才還擺著總領事架子,現在「朋友」兩個字都快掛嘴邊了。
他臉上卻笑溫和:「很好。」
「既然是朋友,那麼現在可以放人了嗎?」
鮑爾看了一眼費弗利。
費弗利連忙擠出笑:「當然。」
「楊傑只是買罐頭,違法的只是那個該死的猶太商人比利。」
「我們這就可以放人。」
王學森搖了搖頭:「不,不。」
鮑爾眉心一跳。
這句「不,不」,讓他剛松下去的那口氣又堵了回來。
「王先生,你還想怎樣?」
王學森看著他,笑意不減:「放人只是第一步。」
「沙萊無故抓捕76號行動隊長,拒絕正常交涉,造成了嚴重誤會。」
「這個誤會不能只靠一句放人解決。」
費弗利不悅道:「沙萊是按照程序辦事。」
王學森直接看向他:「程序不程序,那是你們的事。」
費弗利一噎。
王學森傲然開出了條件:
「第一,楊傑必須立刻釋放。」
「不是明天,是現在。」
「還有,法租界巡捕房要給麗金大舞廳出具一份澄清說明。」
「說明楊傑與麗金大舞廳並未參與比利的走私行為。」
「昨晚抓捕,是因比利供貨混雜,產生誤會。」
鮑爾點了點頭:「沒問題。」
王學森豎起食指:「不急,最重要的一點,沙萊督察長必須為粗暴抓捕和拒絕交涉一事,向76號和楊傑本人表示遺憾。」
費弗利臉色徹底黑了:「這不可能!」
「沙萊是法租界警務督察長,不可能向76號道歉!」
王學森淡淡道:「遺憾,不是道歉。」
「費弗利先生,你連外交措辭都聽不懂嗎?」
「當然,如果你們堅持不肯表達遺憾,那我只能理解為法租界準備與76號,以及梅機關,把這場誤會繼續擴大。」
鮑爾煩躁地閉了閉眼。
他現在真想把沙萊那個蠢貨拖過來罵一頓。
抓楊傑可以。
但為什麼沒把日本人的態度摸清楚?
張嘯林遞刀,沙萊就真敢砍。
現在好了。
人抓了,報紙鬧了,日本人來了。
還帶著這麼一個伶牙俐齒的中國人。
鮑爾心裡很清楚,這件事繼續僵下去,對法租界沒好處。
法國人在上海灘的處境已經夠尷尬。
他不能為了一個沙萊,去賭日本人的耐心。
費弗利還想硬撐:「鮑爾先生,沙萊那邊……」
鮑爾抬手打斷他。
他看向王學森,強忍著不悅道:「楊傑可以馬上釋放。」
「澄清說明可以由巡捕房出具。」
「至於沙萊……他會向表達遺憾和道歉。」
王學森這才滿意的笑了起來:
「鮑爾先生果然是一位成熟而睿智的外交官。」
「法蘭西有你這樣的人,是幸運。」
鮑爾強顏發笑。
這馬屁聽著像誇獎。
可他半點高興不起來。
王學森轉頭看向費弗利:「費弗利先生,勞煩你安排車,把楊傑送到這裡。」
費弗利皺眉:「送到這裡?」
王學森點頭:「當然。」
「人是你們抓的。」
「也該由你們送出來。」
「我們在總領事官邸等。」
「這樣最體面。」
體面。
又是該死的體面。
鮑爾現在最怕聽這個詞。
他看了費弗利一眼:「去辦。」
費弗利深吸一口氣,起身走到電話旁,撥通巡捕房號碼。
電話接通後,他迅速用法語交代。
電話那頭顯然炸了。
隱約能聽見沙萊的咆哮。
費弗利臉色難看,直接把電話遞給鮑爾。
鮑爾接過聽筒:
「沙萊。」
「這是命令。」
「馬上執行。」
說完,他啪地掛斷電話。
會客廳里重新安靜下來。
鮑爾坐回沙發,端起一杯紅酒,剛送到嘴邊,又不自在的放了下來。
瑪德。
他現在不想讓王學森再抓到「享受自由」的話柄。
他發誓,這是他最討厭、最恨的中國人。
王學森看在眼裡,心裡樂不行。
小樣。
還治不了你?
民主、自由,好東西啊!
吉野坐在一旁,偷偷看了王學森好幾眼。
那眼神已經變了。
來之前,他只當王學森是個會點外語的帝國走狗。
現在,他卻覺這人比許多日本外交官還狠。
狠就狠在,他敢把桌子底下的話,擺到桌面上講,還讓高傲的洋人不不服。
清水董三跟這位比起來,那就是個屁。
……
半個小時後,官邸外響起汽車聲。
費弗利起身出去。
沒多久,楊傑被兩個巡捕帶了進來。
他一夜沒睡,頭髮亂糟糟的,西裝皺巴巴,滿臉頹喪。
看見王學森,他愣了一下。
再看見晴氣慶胤,他立刻明白了。
「王主任!」
「晴氣中佐!」
楊傑聲音發顫,差點當場哭出來。
昨晚被沙萊拿槍頂著腦袋押進巡捕房時,他是真怕了。
他在76號橫慣了,可進了法租界的巡捕房往審訊椅上一坐,洋人根本不吃他那套。
一晚上,他想了無數種後果。
坐牢。
判刑。
甚至被張嘯林趁機暗殺。
萬念俱灰。
沒想到,才隔一宿居然出來了。
而且還是被人送到法國總領事官邸。
這面子太大了。
楊傑心頭又酸又熱,恨不抱上王學森叫上一聲親兄弟。
王學森卻沒急著跟他說話。
他看向費弗利。
費弗利拿出一份文件,遞過來:「這是巡捕房的澄清說明。」
王學森接過,認真看了一遍。
法語寫很講究。
拿回去給報館一登,張嘯林那邊的輿論刀子就能斷半截。
王學森把文件折好,放進公文包。
「沙萊先生呢?」
鮑爾臉色一沉:「叫沙萊進來。」
很快,警務督察長沙萊走了進來。
他個頭很高,臉色紅像剛喝了一瓶烈酒。
眼神里全是怒火。
可在鮑爾和費弗利的注視下,他只能硬生生壓著。
沙萊走到王學森面前,恨恨道:「對於昨夜的誤會,我向閣下和76號表示遺憾和道歉。」
王學森笑著點頭:「沙萊先生,我接受你的遺憾。」
「希望下次抓人前,你先學會分清罐頭和洋酒。」
「你……」沙萊拳頭一緊,想打爆這傢伙的金絲眼鏡。
鮑爾立刻咳嗽一聲。
沙萊只能把火吞回去,咬牙道:「我記住了。」
「很好!」王學森見好就收,轉身對晴氣慶胤微微躬身:
「中佐閣下,事情辦妥了。」
晴氣慶胤站起身,手杖輕輕點地。
他終於開口,用日語淡淡說了一句:「很好。鮑爾先生,感謝你的配合。」
鮑爾臉皮抽了抽:
「希望以後不要再有這種誤會。」
晴氣慶胤點頭:「我也希望。」
「畢竟朋友之間,最好少讓彼此難堪。」
幾人離開官邸。
楊傑一出門,腿就有點軟。
他強撐著走到王學森身邊,壓低聲音道:「學森啊,這回……我楊傑欠你一條命。」
王學森拍了拍他的肩膀:「傑少,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嫂子在76號急眼睛都哭腫了。」
「你回去先給她賠個不是。」
楊傑連連點頭:「是,是。」
他現在是真服。
以前他仗著葉吉青和李世群,總覺王學森再能混,也不過是個審訊室主任。
現在才明白。
有些人上桌,靠的是槍。
有些人靠的是嘴。
王學森這張嘴,比槍還狠。
上車前,吉野忽然走到王學森身邊,神色鄭重地彎了彎腰:「王先生,今日受教了。」
王學森笑道:「吉野先生客氣。」
吉野低聲道:「您剛才那番話,我會完整記錄,呈給晴氣中佐和影佐機關長。」
王學森溫和點頭:「辛苦。」
……
汽車發動。
晴氣慶胤坐在前車,楊傑被安排在後車。
王學森剛鑽進車裡,楊傑迫不及待的罵道:
「學森,你是不知道,昨晚沙萊那個王八蛋拿槍頂著我腦袋。」
「我說我是76號的人,是李主任的小舅子,他還罵我,說抓的就是76號。」
「搞的就是我姐夫。」
「媽的,差點嚇死我,我還以為要死在裡邊呢。」
王學森笑了笑:「沙萊算哪根蔥,也敢跟主任叫板。」
楊傑咬牙:「這事肯定是張法堯乾的。」
「還有張嘯林那老東西。」
「他們想整死我,想打姐夫的臉!」
王學森沒有接這話,只是遞給他一支煙,然後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
楊傑脫險。
澄清說明到手。
李世群的臉面保住了。
張嘯林那邊花錢鋪出去的小報,晚上就會被反抽一巴掌。
最關鍵的是,南市朱沙鎮保安團長和警察分署署長的位置徹底穩了。
這一趟,值。
汽車回到極斯菲爾路76號時,院子裡已經站了不少人。
大伙兒都在等結果。
車門一開,楊傑先下來。
他雖然狼狽,卻故意挺了挺胸,像是從戰場凱旋,趾高氣揚的。
葉吉青從樓門口快步出來。
看見楊傑,她眼眶一下紅了。
「阿傑!」
楊傑喊了一聲:「姐!」
葉吉青抬手就給了他一巴掌:「你個沒心眼的玩意,咋就讓洋鬼子逮了。」
「你知不知道我擔心死了?」
罵完,她又一把抱住楊傑,哇哇大哭了起來。
楊傑鼻子一酸,也不敢還嘴。
李世群站在門口,背著手笑眯眯的。
楊傑回來。
張嘯林的損招就算破了。
學森果然有張儀、蘇秦之才啊。
王學森下車後,把公文包打開,抽出那份澄清說明遞了過去:「大哥,人帶回來了。」
「這是法租界巡捕房出的書面說明。」
「另外,沙萊已經當面鄭重表達遺憾和道歉。」
李世群接過文件,看了一遍:
「好。」
「很好。」
「學森,這件事你辦漂亮。」
葉吉青也擦了擦眼淚,「學森,嫂子記著你的好,今晚來我家好好犒勞你。」
犒勞啥?
吃飯,還是……王學森忙笑道:「為大哥、嫂子辦事,是我分內之事。」
吳四保站在旁邊,臉上有些不自在。
他上午去法租界交涉,連門檻都沒踢動。
王學森下午去一趟,人放了,文件拿了,沙萊還低頭了。
這對比太難看。
胡君鶴見吳四保吃癟,趕緊煽風點火:「學森這一手,真是讓人大開眼界,可比某些人強多了。」
「我看以後76號要是再遇上洋人扯皮,非請你出馬不可。」
王學森擺手:「胡處長抬舉了。」
「我全仗著大哥威風罷了。」
李世群似笑非笑的看了幾人一眼:「依我看,學森以後可以掌76號的舵。」
這話一出,胡君鶴、吳四保全都看向了王學森。
尼瑪。
老李,搞心態是吧?
這話當著這麼多人,他還不能反駁李世群,那就是純粹不給面子,給臉不要臉了。
他硬著頭皮道:「謝謝主任,我繼續努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