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日後。
7月13日,清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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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學森和占深走進一家早餐店,在靠里的桌子坐下。
店裡人不多。
很快,夥計肩上搭著毛巾,端著托盤走過來,把兩碗牛肉麵穩穩放下:「二位慢用。」
說完,他低聲補了一句:「森哥,我是小董。」
王學森看了他一眼,面前這人滿臉燙疤,面目極是猙獰。
完全與照片上的小董不是同一個人。
他眼神一緊。
按照規矩,他與慶福是隱蔽聯繫,慶福是不可能向別人透露自己這個上線的。
搞不好有詐。
旁邊的占深很默契的手按到了槍上。
一旦有變,他能在瞬間處理。
就在王學森警惕、遲疑之際,慶福出現在門口,扯著嗓子喊道:「老闆,來一屜包子,帶走。」
他沖王學森點了點頭。
然後,取了包子付錢,快步而去。
王學森到確切答案。
他知道小董已經被列入了可靠名單,這才被慶福安排到家門口的麵店,以方便情報傳達。
他抬頭看著小董,欣然笑道:「恭喜你,逃出生天啊。」
小董心頭一暖,立刻低下頭裝作擦桌子:「小福跟我說了,我能活著全賴森哥操持,森哥,謝謝了。」
王學森拿筷子撥了撥面:「都是兄弟,不說這些,活著比什麼都要緊。」
「你臉怎麼毀的?」他頓了頓道。
小董點頭:「丁墨村的人認識我,我自己給花了,好繼續給森哥您幹活。」
狠人,夠爺們……王學森微微吸了一口氣:「好好干,我不會虧待你的。」
占深沒有抬頭,埋頭吃麵。
但按在槍套上的手放鬆了下來。
一個人能狠的下心把臉花了,大概不會當叛徒。
否則,這成本也太高了點。
小董道:「森哥,小福讓我告訴你。張嘯林那邊,已經摸到了楊傑在公董局的酒水路子。」
「那人叫比利,是個荷蘭人,在一家猶太洋行做事。」
「明面上倒五金、罐頭,暗地裡專門走私洋酒。」
「整艙洋酒混在罐頭和五金貨櫃裡走,避開法租界洋酒代理的稅費,再供給楊傑拿貨。」
王學森咬了口牛肉,慢慢嚼著。
小董邊擦桌子繼續道:「他們今晚可能會在吳淞口有一次交易。」
「張嘯林那邊已經準備向法租界警務總監沙萊舉報。」
「到時候要來個人贓並獲。」
「您等著看戲就是了。」
王學森點了點頭:「知道了。」
他從兜里摸出兩張百元美鈔,折了一下,順手塞進小董衣兜。
小董一驚,忙把手往外推:「森哥,我還有錢。」
王學森看都沒看他:「拿著。」
「這家店是自己人開的,還算安全。」
「丁墨村估計一時半會兒摸不到這裡,你先在這干著。」
「不過上海灘這地方,誰也說不準啥時候會變天。」
「身上多點錢,真遇到急事,心頭不慌。」
小董感激的點了點頭:「嗯。」
「謝謝森哥。」
王學森下巴一挑。
小董端著托盤退下,轉身時抬手抹了把眼角,已然落淚。
這次在寧波被逮,一路上他早做好了必死的準備,以全與小福的兄弟情分。
然而,森哥不遺餘力,楞把他從閻羅殿裡撈了出來。
據小福說,森哥給了徐蒲城八萬塊的打點費。
就自己這苦出身,連骨頭都賣乾淨,也值不了八萬塊。
森哥這是真把自己當兄弟啊。
他發誓,餘生哪怕死,也要報效森哥。
占深看在眼裡,熱在心裡:「你對手下弟兄倒挺上心。」
王學森嗦了一口面,含糊道:「你今天順手救他一命,明天他說不準就能救你一命。」
占深道:「你這是仗義,還是生意?」
王學森看了他一眼:「不,我只是願意把人當人,而不是工具。凡心向我者,日月所照,皆是我之手足。」
「對我而言,人永遠比錢重要。」
「錢沒了,可以再掙。」
「人沒了,就真沒了。」
「所以對很多人最難的選擇題,在我這永遠都不是問題。」
占森道:「話雖如此,但如果是李世群、張嘯林,一個底層的棋子,順手也許就棄了。」
王學森笑道:「這就是我跟他們的不同之處。」
「我沒有棋子,我只有手足、弟兄。」
占深點了點頭:「要別人說這話,我會把碗扣在他頭上。」
「但你……是真的。」
王學森笑道:「謝謝尹少爺誇獎。」
「你!」占深想打人。
……
兩人吃完面,驅車去了76號。
剛到辦公室坐下沒多久,門響了。
王學森把帽子丟在衣架上:「進來。」
胡君鶴推門進來,笑盈盈道:「學森,不忙吧?」
王學森立刻起身,笑道:「你老胡來了,再忙也不忙。」
胡君鶴指了指他:「會說話。」
「怪不我每次來你這兒,都覺比在自己情報處舒坦。」
王學森親自給他倒了杯茶:「只要你不嫌我的茶糙,沒事了常來。」
胡君鶴坐到沙發上,手搭在扶手上,沒喝茶,只是輕輕嘆了口氣。
王學森看他這副架勢,心裡就有數了:
「老哥,這又是誰給你不痛快了?」
胡君鶴嘆了口氣:「你說,這76號到底是誰的76號?」
王學森眉頭一挑:「這話大了啊。」
「主任的。」
「也是大傢伙兒的。」
胡君鶴笑了笑:「你倒是滴水不漏。」
「是這樣的,情報處想進一批德國監聽設備,在復旦大學和市政幾個重點關注對象家裡裝監聽。」
「我找過李主任,他說經費緊張,讓我先等等。」
王學森點頭:「這點我可以作證。」
「樓里的確經費緊張。」
「警政部那邊剛搭起來,周佛海拿經費卡著主任。」
「主任從76號這邊往警政部勻。」
「來不及補充裝備,也正常。」
胡君鶴搖頭:「不,不。」
「老弟,我不是不體諒主任。」
「警政部要花錢,我一百個贊成。」
「畢竟都是兄弟單位,左手倒右手,怎麼花都值。」
他說到這裡,頗是不爽:
「現在的問題是,旱的旱死,澇的澇死。」
「不公平啊。」
王學森裝糊塗:「怎麼不公平了?」
胡君鶴看著他,乾笑一聲:「你老弟又跟我裝糊塗。」
「楊傑啊。」
「麗金現在夜夜爆火,賺盆滿缽滿。」
「守著這麼個聚寶盆,主任勻一點給弟兄們,不為過吧?」
「好嘛,麗金成了他楊傑的私人產業。」
「就在昨天,楊傑又在淮海路一口氣買了兩套宅子。」
「清一色帶花園的豪宅。」
「幾十萬啊。」
「都夠我情報處換上全套日式裝備了。」
「人家直接揣兜里買房子,包養情婦去了。」
王學森佯作驚愕:「還有這事?」
「這事你跟主任反映啊。」
胡君鶴冷冷一笑:「老弟,你哥哥我好歹是特科出身的。」
「這點雞毛蒜皮的事還能搞錯?」
「我讓三虎跟管督查的劉忠文提過。」
「沒下文。」
他攤了攤手。
「誰讓人家是葉吉青的弟弟呢?」
「現在楊傑鼻孔朝天,還瞧起誰?」
「這麼搞下去,大家早晚寒心。」
王學森端起茶杯,沒有立刻接話。
胡君鶴這番話,怨氣是真的。
挑撥也是真的。
王學森慢吞吞喝了口茶:「是啊。」
「說白了,還是缺個副站長。」
「沒人能正經管管這攤子,直接向主任諫言。」
胡君鶴抖了抖食指,笑了起來:「你這句話,說到點子上了。」
「不過,他姓楊的也別意太久。」
「他幹的那些事,也就只能中午做。」
王學森愣了愣:「啥意思?」
胡君鶴站起身,森冷一笑:「早晚出事。」
他拍了拍王學森肩膀。
「看著吧。」
「這種人會遭報應的。」
「行了,跟你老弟聊幾句,我心裡輕鬆多了。」
「走了。」
王學森送他到門口:「老哥慢走。」
胡君鶴擺擺手,邁步離開。
門一關,王學森臉上的笑意就收了。
張嘯林那邊為什麼這麼快知道楊傑和比利的交易?
現在答案基本明了。
未必全是張公館查出來的。
胡君鶴大概率也在暗地裡遞刀。
這個人,真不能小瞧。
表面上,他被李世群壓著,但專業能力的確是強。
胡君鶴手裡到底攥了多少線,誰也說不清。
如果讓他坐上副站長,拿到更多實權,那才真是禍害。
不過眼下,他遞出的這把刀,倒是正合王學森心意。
楊傑這一抓,李張之爭就藏不住了。
……
下午,五點。
王學森日常站到窗邊抽菸。
樓下,楊傑在一堆保鏢簇擁下,威風凜凜的出了門。
王學森嘴角輕輕一動。
越意的人,越不愛看腳下的坑。
他估摸了一下時間,先去了趟審訊室。
最近吳四保又抓了不少學生進來濫竽充數。
他抓。
王學森就放。
李世群是樂意的。
吳四保抓人,能嚇唬這些學生,順便額外創收。
但汪兆銘這人又重臉面,新政府剛成立,很在乎外界的風評。
所以,王學森就充當好人,簡單審幾句就放了。
馬老三正拿著記錄本,見他進來立刻站直。
「主任。」
王學森問:「這批學生審的咋樣了?」
馬老三咧著大黃牙道:「老規矩,嚇唬嚇唬,女生絞頭髮,男的彈蛋蛋,一個個都嚇的要死。」
「不過也有兩個學生會的頭,尤其是那個叫徐慧的妞兒,骨頭很硬,聽說是學生會的骨幹。」
「我在想要不要上點真傢伙。」
他指了指綁在左邊架子上的女學生道。
王學森瞥了一眼,長的還不錯,抬手在她翹臀上掐了一把,笑眯眯道:「身材不錯啊,有男朋友沒?」
「狗漢奸!無恥、下賤!」徐慧羞惱罵道。
王學森也不生氣,背著手走到了外邊吩咐馬老三:「行了,都放了吧。」
「那這個徐慧……吳四保可再三叮囑過這人很可能是紅票。」馬老三欲言又止。
「吳四保見誰不是紅票和軍統?」
「都放了。」
「吳四保問了,你就說是我的意思。」王學森看似很隨意地說道。
說著,他往馬老三兜里塞了一把零散鈔票和大洋:
「帶兄弟們去喝幾杯。」
「審出啥,吳四保也不給加班費,沒必要費這勁。」
馬老三知道王主任是菩薩心腸,主打一個佛系,當即樂的答應:「行,我這就去結案放人。」
王學森在審訊室耗了一陣,才回到辦公室。
他看了眼手錶,時間差不多了。
他拿起電話,撥通了麗金大舞廳的號碼。
電話響了幾聲才接通:
「我是王學森,找楊經理。」
「我想要兩張票,晚上帶朋友過去聽歌。」
「不在?算了,改天再說吧。」
「再見。」
掛斷電話,他心裡基本定了。
楊傑沒在舞廳。
晚上麗金正是生意最好的時候,他這個愛出風頭的經理不在現場盯著小天鵝,不在二樓包間裝大爺,十有八九就是去進貨了。
今晚,應該能收到好消息。
王學森把電話放回去,靠在椅背上。
他現在要做的,就是別伸手。
看戲的時候,手伸太長,容易被台上的人拖進去。
……
晚上。
王學森洗了澡,也不辦正事,順手從抽屜里摸出一本顏色雜誌翻看起來。
蘇婉葭瞥了一眼,嫌棄道:「一天天淨看這些東西。」
「不是整什麼絲襪,就是些亂七八糟的。」
王學森翻了一頁,認真道:「這叫興趣,是兩口子保鮮的秘訣。」
「有句話怎麼說來著?」
「最完美的女人,外邊是貴婦,床上是蕩婦。」
「婉兒,你還多練練。」
蘇婉葭抬腳踹他:「我才不練,騷里騷氣的。」
「不就是辦個事嗎?」
「哪這麼多事,又是穿絲襪,又是穿這,穿那的。」
王學森就對這女漢子無語。
白天,在外邊旗袍、好身材,誰看了不眼饞,不冒火?
但一回到家,洗了澡就是莽。
搞的王學森興致低落,現在都打養生局了,要不是隔壁還睡了個李露,這日子都沒法過了。
「你還不睡覺?」婉葭問道。
王學森看了眼懷表:「還早。」
「今晚搞不好能有好消息。」
蘇婉葭頓時來了精神,眼睛亮了亮:「什麼好消息?」
王學森把雜誌合上:「楊傑要栽了。」
蘇婉葭立刻坐直了些:「真的?」
王學森道:「八九不離十。」
蘇婉葭臉上的喜色很真。
她對楊傑沒有半點好感。
這人仗著是葉吉青的弟弟,在永興隆、麗金和76號里到處伸手,油水能吃就吃,吃不下也要舔兩口。
典型吃肉,湯不帶給人分一口的貨色。
他不倒,王學森想分李世群那邊的財路,無異痴人說夢。
蘇婉葭歡喜道:「太好了。」
「他倒了,咱們就有機會了。
王學森點頭:「關鍵不是錢。」
「楊傑栽了,張嘯林和李世群就有咬。」
「這兩條狗不咬起來,咱們哪來的機會?」
閒聊了一陣,王學森有些熬不住了,把燈一關:「算了,不等了,先睡。」
屋裡暗下來。
蘇婉葭靠進他懷裡,沒一會兒就睡香香了。
王學森睜著眼等了半晌。
確認她睡實後,他掀開被子下床,摸到了隔壁。
李露留了門。
王學森一擰門把手,偷偷摸到了床上,一把抱住了她。
「你怎麼又來了?」
「不說了嗎?」
「要好,抽空去我那邊的房子。」李露小聲道。
「想你了,忍不了。」
「麻利的,伺候上。」
王學森迫不及待道。
「你討厭,不知道找婉葭嗎?」李露嬌羞道。
「她沒你聽話,就會直來直去,沒啥意思。」王學森壞笑。
「討厭。」
「你就會欺負人。」
……
大半個鐘頭後,王學森神清氣爽地溜回房間,摟著婉葭睡了過去。
剛睡著,叮鈴鈴,電話突然響了。
王學森伸手摸到聽筒,迷迷糊糊道:「是我。」
電話那頭傳來胡君鶴幸災樂禍的聲音。
「聽說了嗎?」
王學森半睜著眼:「老胡,又發生啥了?」
胡君鶴乾笑一聲。
「不早了。」
「你趕緊睡吧。」
「明天辦公室再聊。」
哢嚓。
電話掛斷。
王學森握著聽筒,連連搖頭。
蘇婉葭被驚動了,暈沉沉的問:「誰啊?」
王學森把電話放回去,咬牙道:「一個缺德帶冒煙的。」
瑪德。
胡君鶴這人真是噁心人。
半夜打電話,把人吵醒,然後留一句「聽說了嗎」就掛。
這要是心急的人,今晚非抓耳撓腮睡不著。
不過,胡君鶴會來這個電話,本身就說明一件事。
楊傑栽了。
否則胡君鶴不會這麼興奮,顯然這傢伙也一直在等消息。
栽了就好。
睡覺!
……
第二天上午。
李露早早就去花園的晾衣繩上曬被單了。
婉葭站在陽台看了一眼,頗是有些不解:「露姐這也太講究了,隔三差五的就洗被單,也太勤快了點。」
「而且,她的房間也每次都是自己打理,都不讓小敏上手。」
「學森,你沒事了跟她說說,別太見外了。」
王學森裝作一臉不爽道:「你管她呢,愛洗洗去,操這閒心?」
「讓她在這白吃白喝,還要人伺候她,不知道的還以為我養個姑奶奶呢。」
「我家姑奶奶在這呢。」
他從後邊摟著婉葭,滿嘴抹蜜的忽悠道。
「哼,算你明白。」婉葭嘴上罵他粗魯,心裡卻樂開了花。
自從李露住進來,學森一直保持著距離,說話板正,規規矩矩,就是稍微小氣了點,暗示過李露出點生活費,還被自己罵了一頓。
這倆怎麼看都不像外邊傳聞的有私情。
到了樓下,吃了早點。
八點半。
王學森準時踏入76號。
樓里氣氛明顯不對。
平日裡樓道里總有些腳步聲、罵人聲、打電話聲。
今天卻壓抑的厲害。
王學森剛進辦公室,茶還沒泡上,麻杆兒就推門進來。
「主任,聽說了嗎?」
王學森看了他一眼:「你也學胡君鶴?」
麻杆兒一愣:「啥?」
王學森道:「有屁就放。」
麻杆兒連忙道:「楊傑昨晚出事了。」
「在吳淞口。」
「法租界巡捕房聯合水警,把他和那個洋人比利堵了個正著。」
「船艙里全是洋酒。」
「聽說楊傑當場還想拿76號壓人,結果沙萊的人根本不吃那套。」
「直接拿槍頂著腦袋,把他押走了。」
王學森端著茶杯,慢慢吹了一口:「人呢?」
麻杆兒道:「押進法租界巡捕房了。」
「李主任一大早就派劉忠文和吳四保過去交涉了,現在還不知道結果呢。」
王學森笑了一下:「沙萊向來跟76號不對付,人贓俱獲,這次夠楊傑喝一壺了。」
麻杆兒邊拖地打掃邊道:「還有更熱鬧的。」
「今早小報全炸了。」
「說麗金大舞廳靠走私洋酒招客。」
「還說李世群縱容小舅子中飽私囊,侵吞76號經費。」
王學森挑眉。
小報這麼快?看來,張家那邊沒少花錢。
張嘯林果然是老江湖。
不是單純抓人。
抓人只是第一刀。
報紙才是第二刀。
輿論一鋪開,事情就不再是楊傑一個人的走私案。
而是李世群的小舅子借76號勢力斂財,違法亂紀。
這巴掌,結結實實抽到李世群臉上了。
王學森心裡舒坦,但臉上神色凝重:「隨便拖拖就了,記住,到了外邊別亂說話。」
麻杆兒點頭:「明白。」
……
上午十一點。
樓下傳來汽車馬達轟鳴。
王學森站在窗邊,指間夾著半截煙,眯眼往下看去。
兩輛黑色轎車先後駛進院裡,車門打開,吳四保和劉忠文一前一後地下了車。
吳四保臉黑像鍋底。
劉忠文臉色也不好看。
王學森的目光順著人群掃了一遍。
沒有楊傑。
他冷冷一笑,心裡已然有了數。
看來法租界那邊是真扣住人了。
沙萊不肯給面子。
程子卿也沒鬆口。
這回,李世群臉上算是結結實實挨了一巴掌。
他回到辦公桌,不緊不慢的喝了泡茶。
片刻,電話響了。
王學森抓起聽筒:「是我。」
「好。」
「我馬上過來。」
他把電話扣下,走到穿衣鏡前,攏了攏額前的頭髮。
去見嫂子了。
雖然她心情不一定好,但儘量還是保持帥一點的好。
萬一……有下一次呢?
這才轉身出門。
到了辦公室門口,王學森抬手敲了兩下。
「進來。」
裡頭傳來李世群發沉的聲音。
王學森推門而入。
李世群滿臉陰霾,坐在沙發邊抽菸。
葉吉青坐在一旁嬌滴滴哭著。
哭的梨花帶雨,嬌柔動人。
嫂子就是嫂子,哭都這麼招人心疼啊。
「大哥,嫂子。」王學森問好。
葉吉青抬頭看了他一眼,嘴一撇,哭的更傷心了。
李世群皺著眉,抬手在桌上敲了敲:「行了,別哭哭啼啼了。」
「煩死了!」
「哭能把阿傑哭出來?」
葉吉青咬著嘴唇,恨恨瞪了他一眼,到底還是別過頭去,拿帕子按住眼角。
李世群吸了口煙,看向王學森:「麗金大舞廳的事,你知道了吧?」
王學森點頭:「剛聽說。」
「傑少情況怎樣?」
李世群把菸頭按進菸灰缸,沉聲道:「沙萊親自抓的人。」
「四保和忠文去交涉過了,沒用。」
「他們認定證據確鑿,要先拘押,再走租界法院的程序。」
「真要進了法院,事情就不好辦了。」
葉吉青一聽這話,眼淚又下來了:
「何止不好辦。」
「那幫洋鬼子要是鐵了心整人,阿傑起步都坐好幾年。」
「幾年啊!」
「我弟弟打小連頭髮絲都金貴的很,哪受過這罪?」
王學森神色也跟著凝重起來,皺眉道:
「的確很麻煩。」
「沙萊本來就跟咱們不對付,程子卿是黃金榮的把兄弟,跟季老也不是一條線的。」
「再加上四保之前刺殺郁華、鄭萍萍的那些事,法租界法院裡那幫強硬派早就憋著火了。」
「他們這回拿住傑少,多半不會輕易撒手。」
李世群聽臉色更沉。
「是啊。」
「張嘯林這老東西,是有備而來。」
「是我大意了。」
王學森故作一怔:「張嘯林下的手?」
李世群冷笑了一聲。
「不是他還能是誰?」
「前幾天他給我打電話,要我把小天鵝送回去。」
「我沒答應。」
「老東西當場就放話,說要連我一塊收拾,還要跟我碰一碰。」
「嗬。」
「人倒是來挺快。」
王學森聽完,反倒笑了。
葉吉青立刻抬起頭,氣眼尾都紅了:「你還笑出來?」
「阿傑都被扣裡頭了!」
「你們男人是不是都沒心肝?」
王學森忙抬了抬手,笑著賠不是:「嫂子別急,我不是笑傑少出事。」
「我是笑張嘯林這手段,看著狠,實則未必真能成。」
「說到底,大哥現在正往上走,一山難容二虎。」
「麗金這事,不過是個引子罷了。」
「今天就算不是小天鵝,不是楊傑,改天也會是別的由頭。」
葉吉青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叫你來是想聽法子,不是想聽你在這講大道理。」
「你個贏學大師,平時嘴皮子不是最利索嗎?」
「趕緊想。」
「我要硬,大贏,爽贏。」
王學森見火候差不多了,這才不緊不慢道:
「大哥,嫂子。」
「依我看,傑少不會有事。」
葉吉青一愣:「什麼意思?」
「沙萊那麼橫,你還說不會有事?」
王學森腿一疊,細細分析:「因為這事,說穿了就是雷聲大,雨點小。」
李世群抬眼盯住他:「怎麼講?」
王學森道:「現在法租界裡,確實有沙萊這種態度強硬、骨頭又硬的人。」
「可法蘭西眼下是什麼局面,大哥心裡也清楚。」
「維希政府軟很,對日本人是又怕又讓。」
「否則的話,這半年咱們在法租界辦事,也不至於這麼順。」
李世群眸子動了動,沒有說話。
王學森知道,他聽進去了。
於是繼續往下說。
「所以,我們根本沒必要揪著沙萊談。」
「他算什麼?」
「不過是法租界的警務督察長,脾氣再大,也看上邊人的臉色。」
「咱們要談,就直接越過他。」
「去找法國總領事戈思默。」
「再不濟,也該找警務總監,也就是沙萊的上司。」
「只要上面一鬆口,沙萊再不樂意,也把人放出來。」
葉吉青雙眼一亮,驚喜道:
「真的?」
「這路子行通?」
王學森笑道:「不光行通。」
「咱們還不能只求放人。」
「既然張嘯林借這事打大哥的臉,那咱們就反過來,把巴掌抽回去。」
「不光要他們把楊傑放出來,還要讓沙萊挨一頓上頭的訓斥,至少也當面登報導歉,甚至引咎辭職。」
「這樣一來,上海灘的人看見的就不是傑少被抓,而是大哥一句話,連法租界都退讓。」
「到時候,張嘯林折騰這一圈就成了個笑話。」
「純粹為大哥白造了一場東風。」
這番話一落。
李世群原本繃緊的臉,頓時鬆弛了下來。
「啪!」
他拍在桌子上,眼裡一下有了神采:
「對啊!」
「我怎麼把這層給忘了?」
「我幹嘛非跟沙萊硬碰硬?」
「我們可以直接找總領事!」
他越想越覺有道理。
這就是思路的問題。
平時在中國人堆里,他威風慣了。
可一碰上租界洋人,哪怕背後站著日本人,腦子裡還是會本能先矮半截,先想著怎麼低頭交涉。
王學森這一點破,他才突然反應過來。
法租界不是鐵板一塊。
上頭的人,未必願意為了一個楊傑跟日本人翻臉。
尤其現在這局勢,法國那邊更不敢。
葉吉青忙往前坐了坐,挨著他坐了下來,眉開眼笑:
「要不怎麼說,還是學森。」
「我就知道,關鍵時候還靠你。」
「學森,你說說,接下來具體怎麼談?」
王學森故意一臉詫異:「嫂子你說什麼?」
「靠我?」
李世群乾笑一聲:「不是你還能是誰?」
「你別忘了,你爺爺當年就是出了名的談判、遊說高手。」
「你這是祖傳本事。」
「再說了,你英文好,我又不會那洋文。」
「這種事,你去最合適。」
王學森心裡暗笑。
這活他本就打算接。
只是不能接太快。
接太快,顯廉價。
也顯早有準備。
榨點好處,不白干,也讓李世群放心。
他臉上便露出幾分猶豫之色,「大哥讓我去,我自然義不容辭。」
「只是……」
話說到這,他刻意停住了。
葉吉青現在最怕聽這種「只是」。
她立刻搶著開口:「這樣。」
「只要你能把阿傑保出來。」
「以後麗金大舞廳總經理給你做。」
「阿傑給你打副手。」
王學森心裡當場就罵開了。
這女人算盤打是真響。
什麼叫總經理給我做,楊傑做副經理?
楊傑只要還在,副的、正的有區別嗎?
說白了,還是她葉家的地盤。
拿個空架子來糊弄人。
王學森立刻擺手,露出一副受寵若驚又很識趣的模樣:
「嫂子抬舉我了。」
「我管審訊、管人還行,管舞廳哪有傑少那八面玲瓏的本事和人脈。」
「這活我可不敢接。」
李世群靠在沙發上看著他,「你小子,倒是滑頭。」
「行,麗金你不要,那我給你別的。」
「我聽你嫂子說,你最近想在南市朱沙鎮那邊搞糧市,是吧?」
「這樣吧。」
「我讓你兼任南市朱沙鎮保安團長,再兼南市警察分署署長。」
「給你分一部分警權。」
「你看,夠不夠?」
南市那地方人窮,沒啥太大油水,三教九流、罪犯多窩藏在那邊。
李世群正懶分這份心,找不到合適的人選。
索性把這個爛攤子丟給了王學森。
王學森心頭大喜。
他早晚是要離開的,光靠老王和軍統幫的弟兄是不夠的,再者,老王青幫的人太雜,不見自己能使順手。
要打造一批屬於自己的武裝。
有個幾年,等去香島搶地盤,或者去非洲、澳洲或者某個島上開疆拓土,這些都是能隨時拉走的即戰力。
而且手裡有了槍桿子,地位就不一樣了。
到時候很多事辦起來會更方便,生存也有了保障。
更關鍵的是,這意味著李世群開始主動給他「地盤」了。
這是信任。
也是利用。
但不管是什麼,落到手裡就是實惠。
王學森立刻站起身,佯作激動不已:「大哥,你這是……同意我進警察系統了?」
李世群見他這副反應,很是滿意:
「你嫂子提過好幾回了。」
「我也一直在想,警務系統太大,單靠我一個人盯不過來。」
「有個靠住的人替我分擔。」
「就你吧。」
王學森一聽,啪地並腿站直,抬手行了個正禮。
「屬下領命!」
葉吉青都被逗笑了,看他的眼神多了幾分嬌嗔、柔軟。
李世群沒注意到,繼續道:「正好還有件事。」
「周佛海最近想從金陵警察大學調人,往各處分署里塞他的人。」
「按程序,這事我攔不住。」
「既然如此,不如你親自去挑。」
「去金陵警察大學選一批合適的人回來。」
「槍、子彈、制服,我來給你批。」
王學森心裡更穩了。
調人權。
自己挑的,將來就有師生知遇之恩。
還能挑選心儀的精兵強將。
救個楊傑,撈了這麼多,這一波絕對是贏麻了。
「是,李次長。」他朗聲道。
這一聲「李次長」,叫極自然,也極上道。
李世群聽很舒服。
葉吉青在一旁催道:「你先別忙著高興。」
「阿傑的事,你去談,到底有幾分把握?」
王學森重新坐下,喜色收斂了起來:
「把握有。」
「但還缺一個分量足的人鎮場子。」
李世群問:「誰?」
王學森道:「最好能請動晴氣慶胤中佐,或者影佐機關長。」
李世群眉頭皺了一下:
「晴氣中佐跟我私交不錯,倒是好說。」
「只是他這個人一向謹慎,未必願意為了楊傑去跟洋人開口。」
王學森笑了笑:「大哥,這一點你儘管放心。」
「我不是要他去說情。」
「他不用說一個字。」
「只要他肯陪我去,往那一坐就夠了。」
「剩下的,全交給我。」
這話的分量,李世群自然聽明白。
日本人到場,本身就是壓力。
法領事館那邊看見梅機關的人坐鎮,至少會有耐心聽學森把話說完,否則那幫高傲的高盧雞還真未必會搭理人。
李世群這回徹底放心了。
「好。」
「就這麼辦。」
「此事宜早不宜晚,不然你嫂子急死。」
他說著,伸手去拿電話:
「我現在就聯繫晴氣中佐。」
「你辛苦一點,下午就去法領事館把這事辦了,怎麼樣?」
王學森沒有半點推辭,答乾脆:「為大哥、嫂子辦事,不敢言苦。」
「聽安排就是。」
說完,他起身告辭,往門外走去。
葉吉青跟了出來,並肩送他到了走廊里:「學森,這回阿傑要真能出來,嫂子記你一輩子好。」
王學森走到拐角處,趁著沒人在她翹臀上掐了一把:「嫂子對我有贈曲之誼,犯著這麼客氣嗎?」
葉吉青俏臉微紅:「小混蛋,放肆,讓人看見了,你命都丟。」
「沒辦法,情難自禁。」
「走了。」
「再送,大哥該急了。」
「進警政系統的事,謝謝嫂子了。」
王學森也不敢太放肆,笑了笑,快步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