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車在馬路上行駛著。
占深看了他一眼,沉聲道:「多說一句,白玫瑰似乎很肯定你會見她,答應她的要求。」
王學森眉頭一挑:「哦?她跟你具體怎麼說的。」
占深道:「她說小天鵝有的,她也該有。」
「還說你欠她一份情。」
「她讓我轉告你,最好親自去見她。」
「否則有些話,她不知道自己會不會說漏嘴。」
王學森臉色冷了下來。
這女人,胃口是真被養大了。
上次讓她吃到了甜頭,如今看見小天鵝一首《離別的車站》把半個上海灘唱哭,心裡自然不平衡。
她想要歌。
想要錢。
想要重新被捧。
甚至已經到了瘋魔的地步。
「瑪德,這娘們想詐我。」王學森道。
「當初為了弄到季雲卿的行蹤,我跟她有過一夜情。」
「她肯定是從中猜到了一些。」
「但這事誰也沒證據,她找你說,就是在試探我。」
占深有些惱火道:「季雲卿是我殺的,只是沒想到消息是白玫瑰這來的。」
「要早知道她這就有情報,當初我就該親自問她。」
王學森看了他一眼:「你那會兒沉醉在她懷裡,哪有這腦子。」
占深面無表情。
這話扎心。
但也沒法反駁。
那時候他確實滿腦子都是白玫瑰。
否則也不會把掌心雷送給她,更不會落進76號手裡。
占深道:「那怎麼辦?」
「你要是跟她談崩了,她極有可能會去李世群那告密。」
「她知道多少?」
王學森嗤笑一聲:「她知道個屁。」
「她知道我問過季雲卿的行蹤,也能從現在推測出咱們多少有點關係。」
「但她沒有證據。」
「問題是,李世群這種人,不需要證據。」
「只要她把這話遞過去,李世群就會把我翻個底朝天。」
「別忘了,季雲卿畢竟是他師父。」
王學森有些疲憊的點了根煙,抽了一口冷笑道:「這女人貪婪成性。」
「給她一首歌,她覺自己是天后。」
「給她一張床,她覺自己是姨太太。」
「現在看小天鵝紅了,她就覺我王學森欠她一個上海灘。」
「既然她要自尋死路,那我就只能成全她了。」
占深眼神一寒:「要不我……」
王學森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占深道:「怎麼,你覺我下不了手?」
王學森搖頭:「那倒不是。」
「你說忘了她,那就是一定是忘了。」
「只是你現在是我的司機。」
「殺人這種事,萬一被摸到線索會很麻煩。」
「尤其白玫瑰跟你關係不淺,她要出了事,李世群第一個查的就是你。」
「還是交給老陳去做吧。」
「當初除季雲卿本來就是他的活,現在收尾自然也他。」
「好吧,你看著安排,我這邊子彈隨時上膛。」占深是個隨性的人,白玫瑰在他眼裡現在跟街上其他女人沒有分別。
他沒必要強行證明什麼。
……
張公館。
深夜十一點。
汽車急剎在門前。
張法堯重重一甩車門,大步走了下來。
他臉色陰沉,眼神凶像剛從賭桌上輸光家底的惡少。
小天鵝這賤人竟然真的跑了。
跑了也就罷了。
她還在麗金大舞廳登台首唱,一首新歌轟動了整個上海灘。
小賤人這是刻意藏私。
這是配合麗金大舞廳打他的臉。
現在好了。
滬西大舞廳哪怕酒水半價都沒人來。
浙皖滬三地的有錢人,全都削尖了腦袋往麗金擠。
楊傑那個廢物一夜之間騎到自己頭上拉屎撒尿。
全上海灘誰不知道,他張法堯和楊傑打擂台?
現在他輸了。
輸一敗塗地。
輸在一個賤貨身上。
這口惡氣堵在胸口,差點憋他當場吐血。
張法堯走太急,剛到門口被門檻一絆,險些撲了個狗吃屎。
身旁門房下意識伸手要扶。
張法堯猛地一把甩開,怒吼道:「馬拉個巴子的!」
「一個個淨跟老子作對,連這破玩意也跟老子找不自在!」
門房嚇縮到了一邊。
張法堯指著他罵道:「看什麼看?」
「趕緊給老子鏟了!」
門房連連點頭:「是,是,少爺,我明兒一早就叫人來鏟。」
「現在就鏟!」
張法堯一腳踹在門房腿上,惡狠狠道:「你耳朵聾了?我說現在,立刻、馬上。」
門房疼齜牙,只能彎腰應聲:「是,是,小的現在就鏟。」
張法堯這才氣沖衝進了大門。
剛進大廳,他就看到老爹躺在藤椅上,悠閒的搖著蒲扇納涼。
張法堯連忙收住狂躁,恭敬上前問好:「爹。」
張嘯林眯著眼,含著老痰道:「成大事者,怎可因一時失利而亂了分寸?」
「我本以為你經歷了這麼多,會有所長進。」
「沒想到,你還是這麼毛躁。」
「還把門檻拆了,你怎麼不把張公館給拆了?」
說著,他睜開眼看向張法堯,送上四字真言:
「難成大事。」
張法堯心口一沉。
他最怕的不是輸錢。
不是丟臉。
而是讓老爹失望。
眼下父親正往浙省那邊更進一步,手裡的產業、人脈、幫會,遲早要有人接。
他要是被貼上「難成大事」四個字,將來這些東西還能落到他手裡幾成?
指不定又交給那些乾兒子打理了。
張法堯低頭,壓著怒氣道:「爹,實在是李世群他們欺人太甚,我氣不過。」
張嘯林蒲扇沒停:「說。」
張法堯眼珠子一轉,委屈立刻上臉:
「他們挖走了小天鵝。」
「我剛給小天鵝漲了三倍薪水,還找人給她寫了最好的新歌。」
「不料李世群親自出馬,把人挖去了麗金。」
「現在他們用我的歌,我的人,賺原本屬於咱們的錢。」
「這不是欺人太甚嗎?」
張嘯林眼皮動了一下。
張法堯見他有反應,立刻添油加醋。
「再說了,麗金大舞廳當初可是俞葉楓的。」
「那是咱們宏善濟堂的產業。」
「您給了他李世群。」
「他不僅不知恩圖報,還暗地裡搞這種齷齪手段。」
「爹,這分明就是沒把您放在眼裡啊!」
張嘯林蒲扇停住,狐疑的看著張法堯。
張法堯低著頭,心裡卻在打鼓。
小天鵝那邊,他壓根沒給三倍薪水。
至於《離別的車站》,更跟他一個銅板的關係都沒有。
可事情已經鬧到這一步,他必須把責任全推到李世群頭上,把自己包裝成聖人。
畢竟小天鵝是父親一手捧起來的。
要是讓他知道自己舍不給小天鵝漲薪,又拿十二大美女去壓她,結果把人逼去了麗金?
那不是讓他老人家失望嗎?
張嘯林睜開眼:「果真如此?」
張法堯立刻抬頭,滿臉冤屈:「這還有假?」
「那首《離別的車站》,我花了一千多美金請留學歸來的音樂大師寫的。」
「譜子還是我親自監製的。」
「本來小天鵝答應我,七月一號在滬西登台首唱。」
「誰知道,我給她漲了三倍薪水,安排了最好的舞廳,配了最好的設備。」
「這個小賤人扭頭就跑了!」
他說著,眼眶瞬間委屈、鬱悶的紅了。
「爹,我被他們坑苦了啊。」
「這原本大號買賣都是我的,現在全給楊傑做了嫁衣。」
「我不服。」
「我恨啊。」
張嘯林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可我怎麼聽說,是你逼走的小天鵝?」
張法堯心頭咯噔一下。
他強行穩住神色,狡辯道:「爹,我這半年辦事的手筆你也看到了。」
「不敢說有多穩重、大氣,但也不至於蠢到因為這一點點私利壞了買賣吧?寒了小天鵝的心吧。」
「漲薪才幾個子?」
「小天鵝帶來的流水,哪怕漲十倍也不虧啊。」
「我又不是不會算帳。」
張嘯林皺眉琢磨。
這話倒也有道理。
法堯這半年來,把幫里產業打理的井井有條。
尤其滬西大舞廳,碼頭倉庫,還有幾條煙土暗線,都辦還算漂亮。
許多事,連他這個當爹的都暗中稱讚。
按理說,不至於在小天鵝這事上這麼短視。
張嘯林臉色稍稍緩了些:「好了,現在不是倒苦水的時候。」
「說說,你想怎麼辦?」
張法堯抬起頭,恨然道:「爹,李世群欺人太甚,這已經不是出惡氣的事了。」
「您現在如日中天,浙省那邊眼看就要成。」
「他還敢明著挑釁。」
「不治治他,上海灘會怎麼看我們?」
「他們會說張家不行了。」
「會說您老了。」
「會說一個76號的李世群,都能踩著咱們張家的臉做買賣。」
「浙省那邊,汪瑞闓、徐蒲城他們有樣學樣,到時候都跟你明著干,您還怎麼混啊。」
「槍打出頭鳥!」
「你不打李世群,別人都會像虎狼一樣圍上來的呀。」
張嘯林虎目一寒。
這幾句話,正戳在他心窩上。
他可以不在乎一間舞廳,一個舞女。
可他不能丟了臉面。
尤其如今這個關口。
他剛獲影佐禎昭的信任,正要往浙省的位子上走。
上海灘各路人馬都在看著。
要是李世群明晃晃挖人,壞買賣,自己連個屁都不敢放,那往後還有誰把他放在眼裡?
李世群坐上警政部長就飄了。
平時見他沒以前恭敬也就罷了。
現在還敢把手伸到他臉上來。
這一巴掌不扇回去,他就白混了半輩子。
想到這,張嘯林乾笑了一聲:「法堯,坐。」
張法堯心裡一松,連忙坐到一旁。
張嘯林道:「是為父錯怪你了。」
「這事是奔著我來的。」
「姓李的最近囂張過頭了。」
「我打個電話要人。」
「他要不從,橫豎咱們就跟他碰一碰了。」
張法堯暗自舒了口氣,嘴上恭敬道:「爹英明。」
張嘯林起身走到電話旁。
拿起電話,撥號。
片刻後,電話接通。
張嘯林嘴角一扯,聲音吊著高腔:「喂,小李子,是我啊。」
小李子。
這三個字一出口,張法堯心裡頓時痛快了。
這是青幫輩分上的稱呼。
也是羞辱。
更是警告。
「你好手筆啊。」
「老子栽樹,你采果。」
「挖我的人,壞我的買賣,是不是太過分了?」
電話那頭傳來李世群溫和的聲音。
張法堯聽不清具體說什麼,只能聽出那邊語氣還算客氣。
張嘯林臉色卻越發陰冷:
「下邊人的商業競爭?」
「有你特麼這麼競爭的嗎?」
「你馬上把小天鵝送回來,要不然老子連你小李子一塊給收拾了!」
電話那頭又說了幾句。
張嘯林冷笑:「不知情?」
「你李世群不知情,楊傑敢把滬西的台柱子搬到麗金去?」
「你當我老糊塗了?」
「是嗎?」
「好好好。」
「那咱們就走著瞧!」
啪。
電話掛斷。
大廳里安靜了幾秒。
張法堯立刻起身問道:「爹,怎樣,他交人嗎?」
張嘯林冷笑:「李世群張嘴閉嘴不知情。」
「他說小天鵝是自己要去麗金,正常商業競爭。」
「他這是拿我當傻子呢。」
張法堯立刻咬牙:「爹,他這就是挑釁。」
「他要是真敬您,哪怕一句誤會,也該先把人送回來再談。」
「現在擺明了是仗著76號和日本人撐腰,不把您放在眼裡。」
張嘯林眼底凶光翻起。
「行。」
「既然不肯交人,那就干他娘的一場。」
張法堯心頭大喜,臉上卻仍裝著憤慨:「爹,咋搞?」
張嘯林重新坐回藤椅,蒲扇搭在膝上。
他到底是老江湖。
怒歸怒,真要動手時,腦子比張法堯清楚多:
「現在不能直接砸麗金。」
「李世群畢竟有76號,背後還有梅機關。」
「咱們先動手,他就能裝可憐,去日本人那邊告狀。」
「要打,就打在規矩里。」
張法堯連忙點頭:「爹說是。」
張嘯林道:「法租界的華人督察長程子卿,是我老友。」
「而且,據我所知法租界警務總監沙萊這個洋鬼子,態度一直強硬。」
「他跟李世群和76號,向來不對付。」
張法堯眼睛一亮。
張嘯林繼續道:「你要在這事上動動腦子。」
「開舞廳的,哪來這麼多廉價洋酒?」
「那個楊傑最近酒水降價,送果盤,半價招客。」
「貨從哪來的?」
「路子干不乾淨?」
「有沒有走私?」
「有沒有跟公董局的人私下勾連?」
「只要肯查,總能查出東西。」
張法堯越聽越興奮。
對啊。
他之前光想著砸場子,打人。
卻忘了還有這一招。
麗金大舞廳最近洋酒不要錢一樣半價送。
楊傑那種蠢貨,有幾個帳本能做明白?
只要法租界那邊咬住他,把他關進巡捕房,嘿嘿,那就有玩了。
張嘯林冷聲道:「他不是李世群的狗,專門放出來咬人嗎?」
「那就把這條狗送進去。」
「我讓程子卿下點狠料。」
「然後再找人砸了他的酒吧,找媒體一爆。」
「讓上海灘的人看看,罪我張嘯林的下場。」
「他能打你的臉。」
「咱就能把他們踩泥里。」
張法堯大喜:「好計策啊爹!」
「楊傑還是李世群的小舅子。」
「咱們要能把他辦了,那跟打李世群的臉沒啥兩樣了。」
「到時候麗金那邊一亂,小天鵝再紅也白搭。」
張嘯林點頭:「嗯。」
「這事交給你來辦。」
「我在背後給你撐腰掌舵。」
張法堯立刻站直,恭敬道:「謝謝爹。」
「我這次一定辦漂亮了。」
張嘯林看著他,語氣放緩了些:「你現在也算號人物。」
「未來這一攤,都交給你打理。」
「成大事要臨危不懼。」
「萬不可因一時失利而亂了分寸。」
張法堯低頭受教:「是。」
心裡卻暗罵。
你個糟老頭子,平時天天狂躁症,一點點事氣暴跳如雷,現在倒教我做人?
有其父必有其子,特麼不懂嗎?
張法堯嘴上依舊恭敬:「爹教訓是,兒子記住了。」
張嘯林擺擺手:「去吧。」
「明天一早,你去見程子卿。」
「說話客氣點。」
「他是巡捕房的人,不是幫里兄弟,不能用江湖口氣壓他。」
張法堯道:「明白。」
「另外。」張嘯林又補了一句,「找人盯住楊傑。」
「他這種人嘴碎,膽小,好色,愛擺闊。」
「只要盯細,總有把柄。」
張法堯咧嘴一笑:「爹放心。」
「我一定查清楚。」
張嘯林皺眉:「滾。」
張法堯連忙賠笑,轉身退了出去。
出了大廳。
夜風一吹,他胸口那股悶氣反倒變成了興奮。
小天鵝跑了。
麗金紅了。
楊傑意了。
可那又怎麼樣?
只要把楊傑送進法租界巡捕房,再把麗金找手下砸了,讓報紙一炒,誰是上海灘真正的話事人就一目了然了。
待張法堯一走。
張嘯林把阿四叫了進來:「阿四,你剛剛在裡邊都聽到了法堯怎麼說的?」
阿四低著頭恭敬道:「少爺有真龍之姿,是屬下之誤,打探錯了消息。」
張嘯林點了點頭,眼底很是欣慰。
他當然知道阿四的情報不會錯,多半是法堯在狡辯。
但狡辯的如此理直氣壯,本身也是一種本事。
想成為大人物,「知錯改錯不認錯」是必須具備的素質。
他吩咐道:「我估計法堯和他那兩個狗頭軍師辦不成這事,你暗中去找一下,是哪個洋鬼子在給楊傑出貨。」
「查清楚了,再透給法堯,讓他去布局。」
「宏善濟堂上上下下多少雙眼睛在盯著他呢,他是我的兒子,不抬不成器啊。」
阿四點頭領命:「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