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十一點。
燈光昏暗。
小天鵝有氣無力地趴在王學森身上,臉頰還夾雜著餘溫紅潤。
王學森伸手掐了掐她的翹臀,笑道:「現在知道白玫瑰沒吹了吧?」
小天鵝哼了一聲,懶洋洋地抬眼看他:
「真就想不明白,白玫瑰憑啥能睡你。」
「不就是胸大點嗎?」
「你還送歌給她。」
「你想要,我也可以送給你。」王學森探手摸了煙盒,點了根事後煙解乏。
小天鵝聽見這話,立刻坐起身來。
被子滑到腰間,她也不管,只盯著王學森看:
「這還差不多。」
「知道你今晚是有備而來的。」
「說吧,是需要我找人,辦事,還是有慶會需要我出場唱歌?」
王學森伸手捏著她的下巴:「你的性子就像你的身子一樣爽快。」
小天鵝拍開他的手,嗔道:「少貧,快說。」
「我就直說了啊。」
「我是替楊傑來挖人的。」王學森道。
小天鵝柳眉蹙起:
「楊傑?」
「麗金大舞廳?」
王學森點頭:「對。」
小天鵝頗覺無聊的伸手攏了攏頭髮:「王少,你這話就沒意思了。」
「剛才還說要送我歌,現在就替別人來談買賣。」
「合著我今晚是被你騙上床的?」
王學森一臉正經:「這話太冤枉人。」
「上床是上床,買賣是買賣。」
「前者是感情,後者是事業。」
「我王學森再不要臉,也不會把二者混在一起。」
小天鵝白了他一眼:「你這話自己信嗎?」
王學森想了想:「不太信。」
小天鵝被他逗笑出了聲,剛生出的幾分惱意也散了不少。
她本就是風月場裡滾出來的女人。
男人的嘴,舞廳的酒,報紙的字,哪樣都不能全信。
可王學森好就好在,他壞明白。
不像有些人,明明把人當物件,還非要擺出恩主的派頭。
小天鵝靠回枕頭上,順手拿過他的香菸咬在嘴裡:「楊傑給我開兩倍的錢,你知道。」
「他沒打動我。」
「王少覺你當說客,就能打動我?」
「那我可以告訴你,我的確被你盤服了。但一碼歸一碼,轉會這事沒可能。」
王學森道:「怎麼,他出兩倍的錢,你沒興趣?」
「還是擔心李世群罩不住場子?」
小天鵝撇撇嘴:「那倒不是。」
「李次長現在如日中天,上滬警察、特務都聽他的,怎麼可能罩不住場子。」
「張家再橫,也掂量掂量76號。」
王學森又道:「那是擔心麗金設備沒滬西好,影響你發揮?」
「放心,麗金那邊音響配置都是最新的美國貨,樂隊也重新請了人,不比滬西差。」
小天鵝搖頭:「你誤會了。」
「我擔心的不是這個。」
她坐直了些,神色十分認真:「我是張老大帶出來的。」
「錢是次要的,關鍵我在滬西待舒服。」
「那地方我熟,後台我熟,客人我熟,連侍者哪天心情不好我都看出來。」
「女人到我這個年紀,不是小姑娘了,不能只看誰開價高。」
王學森沒有打斷她。
小天鵝繼續道:「而且,我信不過楊傑。」
「我跟他打過交道,這人浮躁,無能,花花公子一個。」
「嘴上喊厲害,真遇到事,未必頂住。」
「更要命的是,他小氣,無信。」
「他姐姐葉吉青又精明、刻薄。」
「現在麗金要跟滬西打擂台,所以他願意拿錢砸我。」
「可萬一我過去之後,沒帶來他們想要的影響力和買賣呢?」
「他們隨時可能開掉我。」
「到時候,我滬西也回不去了。」
「王少,這個風險不是兩倍出場費能填平的。」
王學森聽完,輕輕點了點頭。
這個女人能紅到今天,不只是嗓子好。
她腦子清楚。
知道自己賣的是歌,也是身份。
一個頭牌,最怕的不是少賺幾個月錢,而是站錯台,砸了招牌。
王學森道:「你考慮的這些是實情。」
「別說你,我也信不過楊傑。」
小天鵝一怔,隨即笑了:「王少,你不是替他當說客嗎?」
「怎麼還拆他的台?」
王學森道:「我明白,歌手也是碗青春飯。」
「等上了歲數,或者嗓子受了傷,被淘汰是必然的。」
「你求穩,是對的。」
小天鵝臉上笑意淡了些。
這話不好聽。
可她知道是真的。
舞廳里的姑娘換太快。
今天有人捧你,明天就會捧別人。
客人的花籃不會永遠落在同一個人腳邊。
她今晚看見那十二個年輕姑娘時,心裡發涼,就是因為這個。
小天鵝嘆道:「你就會說好聽的。」
「既然如此,你為什麼還要當這個說客?」
王學森看著她:「因為你有真東西。」
「你的嗓子、颱風、歌喉,都是一等一的。」
「只要保持好嗓子,你比那些靠身材、臉蛋的女人保質期更長。」
「我很看好你。」
小天鵝從床頭柜上摸來水杯,喝了一口,潤了潤叫啞了的嗓子:
「可惜你不是麗金的老闆。」
「要不我分分鐘過去。」
王學森道:「你現在也可以過去。」
小天鵝把水杯放下:「我更喜歡滬西。」
王學森笑了一下:「可你在滬西沒有保障。」
小天鵝沒有立刻反駁。
王學森聲音平穩:「他們隨時可能踢了你。」
「就像你說的,慶經理讓你早走,你心裡應該清楚,那不是體諒。」
「是告訴你,舞台上從不缺人。」
「想跟張法堯討價還價,你還沒這個資本。」
小天鵝臉色微變。
王學森說太准。
她不怕張法堯罵她,也不怕壓價。
她怕的是,張法堯不需要她。
王學森繼續道:「在我看來,一位有才華的歌手,應該有一份充分的保障,來確保餘生無憂。」
小天鵝看向他:「保障?」
王學森道:「比如看病有人報銷。」
「比如老了,哪怕躺在家裡什麼事都不做,每月也能到一份錢,直到終老那天。」
「俗稱一險一金。」
「醫療險,養老金。」
小天鵝愣了一下,隨即笑出聲。
「王少爺,你說的是蔣委座頒布的《工廠法》吧?」
「那玩意就是附和美國人的擺設。」
「報紙上寫好看,真到工廠里,老闆該怎麼剝皮還是怎麼剝皮。」
「舞廳這種地方就更別提了。」
「姑娘病了不能唱,老闆說開也就開了。」
王學森並不惱,微笑道:「所以,這就是我想做的事。」
「我會成立一個專門的勞務公司。」
「凡是我錄用的人,一律有醫療險,養老金可以領取。」
「生病報銷百分之六十以上。」
「我會跟你簽正式合約,確保你老有所依。」
小天鵝盯著他,像是在分辨他是不是又在哄人。
王學森道:「另外,我可以給你兜底。」
「簽長期合約,三年一簽。」
「每個月工資,是滬西舞廳的雙倍。」
「如果楊傑三年內開除你,或者故意以各種理由剋扣、拖延你的工資,欠了多少,一律由我支付。」
「你信不過楊傑,總信過我吧。」
小天鵝沉默了。
她確實信不過楊傑。
那種男人,意時滿嘴豪氣,賠錢時翻臉比誰都快。
可王學森不同。
王家在上海灘的聲望還在。
王士重當年一諾千金,多少老派商人提起來都要豎大拇指。
王學森本人名聲也複雜。
好色,愛錢,會鑽營。
可圈子裡也都知道,找他辦事,只要錢到位,他應下了就沒有辦不成的。
更重要的是,王學森給的不是幾句漂亮話。
是兜底。
是合約。
是她最怕失去的安全感。
小天鵝輕聲道:「你說太好了。」
「好到我有些不敢信。」
王學森道:「不敢信很正常。」
「信男人的嘴,不如信銀行的櫃檯。」
他說著,下床從西裝內袋裡取出一張折好的存單,放在床邊。
小天鵝低頭看去,呼吸微微一頓。
五萬塊。
不是空口白話。
是實打實能取出來的錢。
王學森道:「這裡有五萬塊。」
「要是哪天你在楊傑那被開除了,或者被剋扣工資,你可以自行從銀行里取錢找補。」
小天鵝沒有接。
她抬眼看向王學森:「你就不怕我一下全取出來花光了嗎?」
王學森笑道:「我看人向來很準。」
「你要是真是那種掉錢眼裡的,楊傑開價的時候,你第一時間就跳槽了。」
「再說了,就算你取走了,也只是區區五萬塊。」
「這點錢我還是虧起的。」
小天鵝心口跳了一下。
王學森卻把五萬塊放在她面前,說虧起。
不是因為他蠢。
而是因為他篤定自己更值錢。
一個女人最難拒絕的,從來不是錢。
而是有人把她看比錢貴。
她心動了。
王學森重新坐回床邊,繼續道:「你要是願意留下來,賺的錢又何止五萬塊?」
「而且,我答應你。」
「只要你在麗金開唱,每年我至少給你三首新歌。」
小天鵝猛地抬頭,驚喜道:「每年三首?」
王學森點頭:「沒錯,至少三首。」
「並且量身給你找最好的舞團和樂隊。」
「你的嗓子適合什麼調,什麼曲,什麼詞,我會親自盯。」
「白玫瑰能紅,你能更紅十倍、百倍。」
「她唱的是一首歌。」
「你要唱響的,是小天鵝這個名號。」
王學森又道:「你知道的,現在媒體都掌握在李主任手裡。」
「我會動用媒體大力包裝你。」
「報紙,畫報,電台,舞廳海報。」
「我不只要你成為麗金的台柱子。」
「我要你成為上海灘最紅的歌手,最體面的名媛。」
「胡蝶可以被遺忘。」
「但你小天鵝,必須被所有人酒客記住。」
小天鵝緩緩拿起了支票。
一邊,是滬西大舞廳的舊情。
張法堯的冷漠。
十二個年輕女人的年輕、火辣身姿。
以及慶福那句輕飄飄的「你累了就先歇」。
另一邊,是王學森給出的合約、保障、新歌、媒體、雙倍薪水。
她這些年見慣了場面,明白天下沒有白吃的飯。
王學森是要拿她去打張法堯的臉。
可張法堯今晚不也一樣拿她當可有可無的擺設嗎?
既然都是被人用,那為什麼不挑一個出價高、姿態好、還肯給後路的人?
小天鵝輕輕吐出一口氣:
「王少爺,我若去了麗金,張法堯不會善罷甘休。」
「張嘯林也不是吃素的。」
王學森淡淡道:「你只管唱歌。」
「別的事,不該你操心。」
小天鵝道:「可我是張老大捧出來的。」
王學森看著她:「他捧你,是因為你能賺錢。」
「不是因為他缺個女兒。」
「這些年你給滬西賺了多少錢,你心裡沒數?」
「情分不是鐐銬。」
「真有情分,今晚張法堯就該親自跟你談判,而不是讓慶福拿幾句空話糊弄你。」
這句話落下,小天鵝眼圈終於紅了。
她不是不知道。
只是需要有人把那層紙捅破。
張法堯不見她。
就是沒把她當回事。
過去體面在十二個年輕女人上台之後,立刻變不值錢。
小天鵝低頭看著存單,聲音啞了些:
「你這人,真會挑人軟肋下刀。」
王學森道:「我是在替你止血。」
小天鵝笑了,笑裡帶著點委屈,也帶著點認命:「那我要是答應了,你怎麼跟楊傑交代?」
王學森道:「楊傑只看結果。」
「他不配知道過程。」
小天鵝被這話逗心情好了些:「你這麼瞧不起他,還替他辦事?」
王學森嘆了口氣:「沒辦法,他給了一箱好酒。」
小天鵝愣了愣,噘嘴錘他:「討厭,合著我在王少爺這還不如一箱酒唄?」
王學森一本正經道:「那看什麼酒。」
小天鵝抬手就在他胳膊上掐了一把。
「混蛋。」
王學森順勢握住她的手:「現在說正事。」
「這幾天你照常去滬西,我們會通過報紙先給你和麗金造勢,7月1號你正式在麗金大舞廳登台首秀。」
小天鵝眉頭一挑:「這麼急?」
王學森道:「打人要趁臉伸過來的時候打。」
「張法堯今晚剛推出十二大美女,正覺自己穩住了陣腳。」
「你到時候這一走,他心態炸了。」
小天鵝想了想,也覺痛快。
她不是泥人。
今晚受的冷落,總要還回去。
「另外你在滬西的東西儘量留在那,以免引起張法堯的警覺。」
「我會讓人給你重新做一批。」
「旗袍,禮服,首飾,海報照,全換新的。」
「你離開滬西,不是落魄投奔麗金。」
「是換了更大的舞台。」
小天鵝心頭一動。
這話解氣!
她要體面地走。
讓整個上海灘都知道,不是滬西不要她。
是她不要滬西。
他張法堯既然端著,就別怪老娘翻臉不認人。
小天鵝握緊那張存單:「我要一個條件。」
王學森道:「說。」
小天鵝抬起下巴:「7月1號登台,我不唱別人的舊曲。」
「我要唱你給我寫的歌。」
王學森笑了:「算盤打的還挺精,早就給你備好了。」
小天鵝都沒太敢指望,王學森會給自己這麼大一個驚喜。
甚至默認了是畫餅。
她們這行,最怕的不是沒錢。
是沒人捧。
更怕捧到一半,人家覺你老了、膩了、不值錢了。
張法堯今晚捧出十二大美女,那意思已經很明白。
先晾她。
晾上三個月,等客人習慣了新鮮面孔,她就真涼透了。
到那時,別說兩倍出場費。
能不能保住原來的位置都難說。
可王學森不一樣。
一年三首新歌。
三年就是九首。
足夠她在上海灘出一張專輯了。
這是什麼概念?
這是歌女夢裡都不敢想的事。
白玫瑰憑著一首歌,已經能讓大世界的客人排隊點曲。
她小天鵝如果有十首呢?
到時候滬西大舞廳算什麼?
麗金大舞廳又算什麼?
只要她站在台上,哪裡都是她的場子。
小天鵝握著那張存單,一時間有些不知怎麼感激號了。
王學森今晚給太多。
多到讓她心動,也讓她害怕。
她抬起眼,認真問道:「王少爺,我有點不解。」
王學森懶洋洋道:「你問。」
小天鵝道:「以楊傑的性子,他不可能給你一分錢。」
「他若真有這個腦子,也不會只知道拿麗金的錢到處亂砸。」
「你處心積慮,又是存單,又是新歌,還要替我兜底。」
「圖什麼呢?」
王學森笑了笑:「你怕我圖你身子?」
小天鵝白了他一眼:「你已經圖過了。」
「少打岔。」
「我說真的。」
「王少爺,你這樣的人,不會平白無故對一個歌女這麼好。」
「你到底想要什麼?」
王學森掐滅香菸,正色道:「我圖的是時間。」
小天鵝沒聽明白:「時間?」
「對。」
王學森看著她:「現在有人願意替我給你發工資,我為什麼不趁著這股東風,把你捧紅、捧紫、捧到誰都動不了?」
「我用五萬塊做保證,看起來是我在冒險。」
「可只要你紅了,你身價越高,影響越大,將來能賺回來的,何止五萬?」
小天鵝慢慢眯起眼:「你的意思是,將來麗金是你的?」
王學森搖頭笑了:「格局小了。」
小天鵝一怔。
王學森伸手攏好她汗濕的秀髮:「麗金將來是不是我的,不重要。」
「舞廳花錢可以建。」
「設備可以買。」
「可大紅大紫的小天鵝,上海灘只有你一個。」
「你是我的,這才是最核心、最重要的。」
小天鵝嬌笑了起來:
「王少爺,你跟別人真的不一樣。」
「現在這兵荒馬亂的,誰不是今天賺今天的錢,見好處就往懷裡摟?」
「很少有人願意做長期投資。」
「尤其是在一個歌女身上。」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存單,又抬眼看他:「被你這麼一說,我都覺自己能不能擔起這份心思了。」
王學森道:「你少來這套。」
「別人誇你,你可以裝謙虛。」
「我誇你,你最好老實受著。」
「我看人很少走眼。」
小天鵝啐道:「霸道。」
王學森笑道:「誠意真不真,全在這了。」
他摸出張便箋遞給了她。
小天鵝心頭一跳:「這是!」
王學森道:「你今晚要的東西。」
小天鵝小心翼翼打開。
《離別的車站》
下面是歌詞。
旁邊還標了簡譜。
小天鵝只看了前兩句,眼神就變了。
她是吃這碗飯的人。
一首歌有沒有命,開頭幾句就能看出來。
這首歌不艷。
不媚。
不討巧。
可它有一種說不出的苦。
像半夜站在碼頭,看見輪船開遠,卻喊不回那個人,一別不知何時再見。
王學森坐在她身邊,隨口唱了兩句:
「千言萬語還來不及說,我的淚早已泛濫泛濫……」
小天鵝渾身發麻。
不是尋常情歌那種酸。
是悲,是不舍。
是人心裡最軟的哭泣、吶喊。
上海灘現在看似夜夜笙歌,可這繁華下面是無數妻離子散,是斷掉的家書,是被日本兵堵住的路。
是丈夫去了前線再沒回來的女人,是兒子被抓去當勞工的母親。
每天都有人分離。
每天都有人等不到歸人。
紙醉金迷只是外皮。
這首歌唱的,是所有人心底那口沒吐出來的氣。
王學森唱完一小段,沒再繼續,只問:「怎麼樣?」
小天鵝沒有立刻說話。
她盯著歌詞看,眼裡像有水汽在轉。
她已經看見了那個場面。
麗金大舞廳里,燈光暗下來。
樂隊先起一個低沉的前奏。
她穿著黑色繡銀線的旗袍,站在台中央,第一句唱出口,台下那些摟著女人、喝著酒、裝作什麼都不怕的男人突然就安靜了下來。
唱到副歌時,一定會有人低頭哭泣,想念遠方的妻兒、老母。
唱完最後一句,整個舞廳會沉默幾秒。
然後花籃會瘋了一樣送上來。
不只是花籃。
還有報紙。
還有電台。
還有街頭巷尾的留聲機。
要火。
大火。
這歌不是沖著耳朵去的,是奔著人的魂去的。
小天鵝抬頭看王學森,眼神都變了:「世人只知徐志摩,卻不知你王二少才是最懂女人心的浪漫才子。」
王學森很有自知之明的擺擺手:「別,《再別康橋》我肯定是寫不出來的。」
「你簽不簽?」
小天鵝低頭看著《離別的車站》,又看了一眼那張五萬塊的存單。
這還用問嗎?
楊傑給的是錢。
王學森給的是命。
她能不能再往上走,全在這首歌里了:「我簽麗金。」
「不沖楊傑。」
「只衝你。」
王學森點頭:「明智。」
小天鵝又道:「但我還有個請求。」
王學森道:「說。」
小天鵝看著他:「儘快帶我走。」
「我不想再在滬西耗著。」
「也不想在麗金待著。」
「我只想為你唱歌。」
王學森要的就是這效果。
只要他手裡還有歌,哪怕楊傑花再多錢,再多資源,小天鵝的前途也握在自己手裡。
他伸手拍了拍她的臉:「放心。」
「就沖你今晚把我伺候這麼好,我也早點接你走。」
小天鵝臉一紅,「你今晚能留下來陪我過夜嗎?我給你唱會了,不好聽的地方你也好指點我。」
王學森果斷搖頭:「不行。」
小天鵝道:「怕你太太?」
王學森道:「不是怕,是尊重。」
「我答應過婉葭,不管多晚,儘量不在外邊過夜。」
小天鵝怔了一下,心頭有點酸,有點妒忌。
男人他見多了。
但這世道還願意守著一句承諾的男人很少。
可惜不屬於她。
她把這點酸壓下去,笑著道:「蘇小姐真有福氣。」
王學森穿上西裝外套:「她心裡也苦。」
「嫁了個外頭女人一堆的混帳又無可奈何。」
小天鵝道:「那你還挺有自知之明。」
王學森把懷表揣好:「抓緊練歌。」
「7月1號第一夜,必須打響第一炮。」
「小天鵝這個名號要是起來了,李世群和葉吉青會把你當國寶一樣供起來。」
「到時候整個上海灘,再沒人敢動你。」
小天鵝心裡安定了許多。
她不是沒想過張法堯報復。
但王學森說對。
她價值越高,護著她的人越多。
尤其是市儈精明的李世群和葉吉青。
只要能給麗金賺大錢,他們就會把自己護嚴嚴實實。
她輕聲道:「謝謝你,學森。」
「有你給我做靠山、兜底,我心裡終於不堵了。」
「好像整個天都藍了。」
王學森瞥了窗外一眼:「眼瞎啊,天是黑的。」
小天鵝氣抓起枕頭砸他。
「討厭。」
「好歹是才子,張嘴就罵人。」
王學森接住枕頭,放回床上,順手拍了拍她的翹臀:「走了。」
「送你的。」
他從口袋裡摸出一顆心形石頭放入了她的手心:「我不會常來,等你去麗金了,我會常去給你捧場。」
小天鵝接過愛心石頭,暖暖道:「達令,路上小心。」
王學森親了她一下,開門而去。
小天鵝走到窗戶邊看著遠去的汽車,照著鋪子輕唱了起來:
「千言萬語還來不及說,我的雷……」
唱到這裡,她自己先紅了眼。
該死的傢伙。
他真的捅自己心裡去了。
……
接下來一段時間,上海灘幾家報紙突然熱鬧起來。
《光明日報》副刊邊角處,先登了一條不大不小的消息。
麗金大舞廳七月一日晚十點,將有重量級嘉賓登台。
新曲首唱。
酒水半價。
其他日報也是紛紛提前預熱。
數日後。
7月1日,上午。
舞廳里,楊傑樂嘴都合不攏。
他不知道王學森到底怎麼跟小天鵝談的。
他只知道,小天鵝答應了。
而且王學森還說服了姐姐葉吉青親自給報紙下令造勢。
而他只管撿現成的。
爽歪歪啊。
「燈光再亮一點!」
「台子重新擦!」
「酒水半價的牌子掛出去!」
「告訴後廚,水果盤別摳摳搜搜,今晚來的都是財神爺!」
經理的跟在後頭,額頭冒汗:「楊少,酒水半價,咱們成本……」
楊傑眼睛一瞪:「你懂個屁。」
「今晚要的是聲勢。」
「聲勢打出來,明天錢就自己長腿跑進來了。」
經理的立刻閉嘴。
楊傑又想了想,壓低聲音:「還有,給特別嘉賓準備一間單獨、安靜化妝間。」
「鏡子要新的。」
「椅子要軟的。」
「香水、胭脂、熱水,都備齊。」
「她要是皺一下眉,你們所有人給我滾蛋。」
大堂經理連忙點頭。
楊傑現在心裡太痛快。
從前麗金大舞廳雖然裝修不錯,可總被滬西壓一頭。
張法堯那小王八蛋,動不動就擺青幫少爺的譜,陰陽怪氣說麗金是暴發戶玩意。
現在好了。
滬西的招牌要空降來麗金唱歌。
今晚這一巴掌抽在張法堯臉上,怕是響遍整個上海灘。
……
夜,八點半。
麗金大舞廳門口,車水馬龍。
黃包車絡繹不絕。
益於連續幾天的造勢,大半個上海灘的酒客,都在等著麗金的「大招」。
很快舞廳就擠滿了人。
台下有人不耐煩地看表。
「神秘嘉賓到底是誰啊?」
「麗金這幾天吹厲害,可別弄個不入流的來糊弄人。」
「酒水半價就不錯了,還挑什麼?」
議論聲里,樂隊忽然停了。
舞廳里的燈,一盞盞暗下去。
只剩台中央一束柔光。
帷幕緩緩拉開。
小天鵝站在燈下。
一身黑色繡銀線旗袍,領口扣端正。
她一改在滬西的熱情颱風。
也沒有像往日那樣先跟客人寒暄。
她只是靜靜站在那裡。
有人先認出了她,猛地站了起來:
「小天鵝?」
「滬西的小天鵝怎麼來麗金了?」
「張法堯昨兒不還在吹,只要有小天鵝坐鎮滬西,麗金玩不出什麼花樣嗎?」
眾人議論紛紛。
楊傑站在二樓包間,激動的手都在發抖。
他要的就是這個場面。
他恨不現在就派人去滬西門口敲鑼,告訴張法堯。
小天鵝抬手,輕輕壓了壓。
前奏響起。
低沉的女生和聲響起:離別的車站,嗚嗚。
小天鵝開口。
「當你緊緊握著我的手,再三說著珍重珍重……」
第一句出來,台下就靜了。
那種靜,不是沒人說話。
是所有人都被按住了嗓子。
她的嗓音原本清亮,今晚卻多了啞意,像剛哭過。
唱到第二段時,前邊叫最歡的中年商人低下頭,手裡酒杯半天沒送到嘴邊。
他太太死在逃難路上。
從蘇州到上海那天,也是車站。
他原本來麗金,是想看熱鬧,想忘掉一些東西。
可這首歌偏偏把他不敢想的那一幕,硬生生拉回眼前。
旁邊一個穿西裝的年輕人,原本摟著舞女說笑,這會兒卻把手鬆開了。
他想起了金陵的家。
想起離開那天,母親塞給他的布包。
布包里只有幾塊點心和一雙布鞋。
他那時嫌母親囉嗦,連頭都沒回。
後來金陵陷落,他再也沒收到家信。
歌聲一層層往下壓。
不是吵鬧的煽情。
是刀背慢慢碾過心口。
「請為我保重千萬千萬!」
唱到最後一句,小天鵝眼眶紅了,卻沒有掉淚。
她把最後一個音收住。
樂隊停。
整個麗金大舞廳霎時一片安靜。
三秒後,掌聲像炸開的雷。
「好!」
「唱好!」
「花籃!給小天鵝小姐送花籃!」
「十個!」
「我送二十個!」
「再唱一遍!」
「再來一遍!」
侍者抱著花籃瘋了一樣往台前跑。
紅包、鈔票、大洋雨點般丟上了舞台。
小天鵝站在台上,微微鞠躬。
她看見台下有人擦眼淚。
也看見有人抱在一塊久久難以忘懷。
她知道,自己贏了。
不是贏了十二大美女。
是贏回了小天鵝這三個字。
二樓包間裡,楊傑興奮一拍桌子:
「成了!」
「他娘的,成了!」
他轉身對身邊人吼道:「快,去76號給我姐夫報信!」
「就說麗金今晚爆了!」
「爆了!」
……
翌日一早。
上海灘各大報紙幾乎同時登出消息。
小天鵝轉投麗金大舞廳,新歌《離別的車站》首秀。
小報更誇張。
滬西失明珠,麗金天鵝。
一曲離別,唱哭半座上海灘。
報童抱著報紙在街頭跑,嗓子喊又尖又亮。
「賣報!賣報!」
「小天鵝跳槽麗金!」
「新歌唱哭全場!」
「麗金大舞廳夜夜爆滿!」
隨著李世群瘋狂發力,麗金大舞廳門口夜夜爆滿。
車子排到街口。
不少從蘇州、安徽、浙省趕來的富商、大少,連飯都顧不上吃,先派人來訂位。
小天鵝的花籃收到手軟。
紅包一封比一封厚。
楊傑站在帳房裡,看著掌柜把錢一摞摞點出來,眼睛都直了。
他從沒覺算盤聲這麼好聽。
劈里啪啦。
比《離別的車站》還好聽。
會計的手都酸了,抬頭道:「楊少,今晚的流水,比上個月最好的那天翻了五倍,酒水價格漲了百分之二十,客人愣是沒一個呲牙的。」
「這還沒算明後兩天提前訂桌的錢呢。」
楊傑哈哈大笑:「備車。」
掌柜的忙問:「楊少去哪?」
楊傑昂著頭,滿面春風。
「去76號。」
「我親自給姐夫報喜。」
……
晚上九點。
滬西大舞廳。
王學森驅車緩緩路過,黃金時段,門可羅雀。
小天鵝與新歌這一爆,張法堯這邊算是徹底死火了。
人被挖走了,還這麼火。
更兼有李世群讓各大報社玩命似的報導。
這已經不是單純的挖人了。
這是殺人誅心啊。
尤其對剛剛自以為「王者之相」盡顯,急於在張嘯林面前露臉的張法堯來說,無疑是五雷轟頂之災。
嗯。
這把火燒的夠旺了。
三步走,第一步順利完成。
接下來就該是第二步,進一步激化李世群與張嘯林的矛盾了。
路過電話崗亭,他停了下來,投幣迅速撥了個號碼:
「是我。」
「期貨加倍買進。」
掛斷電話,王學森回到了汽車。
占深沒熄火,一腳油門:「能幫我在麗金訂張台嗎?小敏想去聽歌。」
王學森搖頭道:「拉倒吧,李世群都訂不到台,我上哪給你訂去。」
「不過你們要真想聽,改天我把小天鵝叫家裡來給你們唱個夠。」
占深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王學森道:「咋了?還有事?」
「白玫瑰昨天聯繫我了,說想見見你,單獨跟你聊聊人生。」占深道。
王學森不屑道:「她這是眼紅小天鵝了,想找我要歌。」
「要啥沒啥的玩意,她也配。」
「讓她滾。」
「不過,小天鵝這一爆,張法堯那邊炸了。」
「咱們又有一場更精彩的好戲看了。」
……